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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伊利亚·卡明斯基(Ilya Kaminsky,1977—),出生于苏联乌克兰敖德萨的一个犹太家庭,祖辈曾遭受镇压和迫害。4岁时因医生误诊失去大部分听力,此后他说自己"开始看见声音"。少年时被视为神童,出版了小诗集《被保佑的城市》。1993年随全家以难民身份移民美国,1994年开始用英语写诗。
■译/明迪 得一忘二 等
▌作者的祷告
如果我为死者说话,我必须离开
我身体这只野兽,
我必须反复写同一首诗,
因为空白纸是他们投降的白旗。
如果我为他们说话,我必须行走于我自己
的边缘,我必须像盲人一样活着,
穿行于房间
而不碰倒家具。
是的,我活着。我可以过街,问“这是哪一年?”
我可以在睡眠中跳舞,
在镜子前笑。
甚至睡眠也是一种祷告,上帝,
我将赞美你的疯狂,
以一种不属于我的语言,谈论
那唤醒我们的音乐,那
我们游动于其中的乐曲。因为无论我说什么
都是一种请愿,我必须赞美
最黑暗的日子。
自注:虽然从经验上讲,我的阅读和审美谱系已早早由英美诗奠定,但不可否认的是,我灵魂的重量全部来自德语,来自那些流亡者、幸存者与沉默者。
这首诗的第一句对我就相当有冲击力,
“如果我为死者说话,我必须离开我身体这只野兽”。
曼德尔施塔姆曾写道:“我的世纪,我的野兽”。
保罗·策兰后来也曾绝望地回应:
“世界是一匹阵痛的兽,光秃秃爬行在月光下”。
所以读到这第一句时,所有黑暗的记忆一同涌现出来;“我必须反复写同一首诗,因为空白纸是他们投降的旗帜”。曼德尔施塔姆被流放沃罗涅日时,面临随时被搜查讽刺苏联的罪证,他一度放弃了“写”,转而口述由妻子和友人背诵下他的诗篇,活在这种高压下。为此,如果我要为他说话,我必须活在一种临界点,活在记忆的恐怖高压里,抽离现实,在时间的感伤中“欢快的笑”,多么残忍的笑。甚至连睡眠也是一种祷告!这里的上帝我有两个理解,先说偏臆想的,以上帝讽刺斯大林,赞美你的疯狂,控诉你的罪。然后以语言形式理解为:
“上帝,我将赞美你的疯狂,以一种不属于我的语言”,最具爆破力的一句。卡明斯基作为流亡者,一个母语为俄语却用英语写作的人,一定想到策兰那句:
“而你是否还能忍受,妈妈,如从前一样,
那轻盈的,德语的,痛苦的诗韵?”
语言是一个巨大的秘密,维护一种语言及其纯洁性的责任,是一种带有象征性的精神责任,这种责任不仅仅有一种美学意义。对语言的责任,从本质上说,就是对人类的责任。为此,他必须高歌:我赞美最黑暗的日子,赞美所有行走在黑暗中却不屈服的人们。
▌赞美笑声
日子弯曲又伸直,
在一个不属于任何国家
只属于风的城市里,
她以白杨树的语言说话——
她说话时耳朵颤动。我的玫瑰姑姑
为理发店和药店写赞歌,
她的灵魂走着双音步,有灵魂无灵魂,小孩子的供给制,
她热爱街头音乐家,她知道
我祖父写的讲义,有关云彩在我们国家的
需求与供给:
政府宣判他为人民公敌。
他兜着西红柿追赶火车,
在我们家房前的桌上裸身跳舞——
他被枪毙,我祖母被强奸,
公共审判员用钢笔插进她阴道,
那支钢笔给人民判了二十年。
但在秘密的愤怒史中——一个人的沉默
活在他人的身体里——我们跳舞而不至于倒下,
在医生与审判员之间:
我的家,敖德萨的人们,
女人挺着丰乳,老人天真如孩童,
我们所有的文字,成堆的燃烧之羽,
在每一次复述中升起,升起。
(明迪译)
自注:诗人的家乡在敖德萨,这是一处政治的流亡地,像风一样,所以属于这里的语言、意识形态也如风中的白杨。“白杨树”在俄语诗歌传统中常与颤抖、耳语、亡魂相关(如阿赫玛托娃),这里将说话器官从“口”转移到“耳朵”,但是注意诗人是失聪的。卡明斯基在诗中数次动情地写过,曼德尔施塔姆和阿赫玛托娃赐予他的一切,所以这个“玫瑰姑姑”完全可以理解为女诗人。
随后他祖父因写“云彩讲义”而被枪毙,这简直是对苏联最讽刺的控诉。紧接着,转入全诗中最爆裂的一笔:“公共审判员用钢笔插进她阴道”,一个本该用来书写的工具变成了权力的审判与奴役,他们用这支笔(笔代表文明)判处了“我祖父的死刑”、“强奸了她”、还对整个民族判处了二十年的监禁。这些愤怒在受害者心里是无言的,他们不能言,可我们不能忘记,那曾是“他们跳舞而不至于倒下”的信念。
全诗的结尾,“成堆的燃烧之羽”完成了对“钢笔”控诉,这支笔曾插入身体、曾判决人们,但诗歌的“羽”却在这暴力中、以燃烧将死者拖回人伦。这也是卡明斯基悼亡的一贯核心:并非要埋葬过去,而是带着死者的话语在燃烧的天际,如伊卡洛斯翱翔。
▌音乐疗法
——致奥西普·曼德尔施塔姆的哀歌
一位现代奥菲斯:他被送往地狱,再也没有返回,他的遗孀搜遍了地球六分之一,她紧紧抱住装满他诗歌的碟子,夜里背诵,以防止愤怒女神带着搜查令发现了它们。
当这页纸上仍然还有一些光线时,
他带着妻子穿着陌生人的外衣逃跑了。
衣服上有些汗味;
一只狗在追踪,
舔他们走过和坐过的地面。
在厨房,在楼梯,在马桶上,
他将向她展示通往沉默的路,
让收音机自言自语。
他们关掉灯,做爱,
但邻居有望远镜,
而他也看,灰尘落在眼皮上。
这是1930年:圣彼得堡是一只冰冻的船。
大教堂,咖啡馆,他们搬迁到
涅夫斯基大道,因新政权
找他们的茬。
在克里米亚,他召集富有的“自由派”,对他们严厉地说:在审判日,如果他们问你是否理解诗人奥西普·曼德尔施塔姆,就说“不”。是否喂养了他?——你必须回答“是”。
我大声朗读我在地球上的生命之书,
然后坦白,我爱柚子。
厨房里:人们举杯,
品尝伏特加;香肠。
我,一个穿白衬衣的男孩,用手指
蘸甜蜜。母亲为我擦洗
耳根。我们说了许多
不可能实现的事情,
也就是说:这是八月,
八月!树上的光影,充满愤怒。八月
将语言填满我们的手心,闻起来像烟熏。
此刻,记忆,倒啤酒,
把盐撒在杯口,给我写信
的人,拿去你想要的吧:
一枚金色的硬币,置于我舌头之上。
(云彩的弟弟走来,
他穿深绿色的裤子,未刮胡子。
大教堂里:他双膝跪下,祈求“幸福”!
他的话语在地板上,死鸟的骨骸。)
我爱过,是的。我洗手。述说
我对大地的忠贞。而此刻死亡,
这美男子,正数我的手指。
我逃亡,被捕,再一次逃亡
被捕,再逃
再被捕:在这首歌里
唱歌的是一个瓷娃娃。
诗歌就是自我,而我抗拒
这个自我。在别处:
圣彼得堡像一个迷失的青年
站立在那里,
它的教堂,船只,绞刑架,
加快我们的生命。
1924年夏天,奥西普·曼德尔施塔姆带着年轻的妻子来到圣彼得堡。娜杰日达正像法国人所说的“可爱而迷人”。一个偏执狂?他当然是。他把一个抱怨他没有发表作品的学生掀倒在楼梯上,吼到:萨福发表过?耶稣基督发表过?
诗人是一种声音,我说,就像伊卡洛斯
坠落时自言自语。
是的,我的生命如风中的碎枝
击打北方的大地。
此刻我写一部雪的历史,
灯光沐浴着
划过纸面的船只。
但在某些下午,诗共和国开启,
我害怕没有生活过,死了,没有活够,
以将这狂欢化为元音,倾听
清晰的圣经般的演说拍打出浪花。
我读柏拉图,奥古斯丁,读他们音节中的孤独,
而伊卡洛斯不停地坠落。
我读阿赫玛托娃,她丰韵的重量将我绑在大地,
山坡上的坚果树呼吸着
干燥的空气,日光。
是的,我活过。国家把我的脚吊起来,我看见
圣彼得堡的女儿,天鹅,
我学会飞鸟阵列的语法,
永远落在普希金大道,而记忆
坐在角落里,用海绵将我擦掉。
我犯过错,是的,我在床上
将政权与我的女友
相比较。
政权!一只傲慢理发师的手
在肌肤上剃干净。
我们大家围着他欢快地跳舞。
他坐在椅子的边缘,大声梦想美妙的晚餐。他不在办公桌上,而在圣彼得堡街头,写诗;他热爱这样的意象:公鸡用他的诗撕开雅典卫城墙下的夜晚。关在牢里时,他拼命在门上敲打:“放我出去,我生来不是坐牢的。”
生命中有那么一两次,一个男人
像苹果一样被掰开。
剩下的是声音
撕开他的身体
一直撕到中间。
我们看见:淫秽,惊骇,泥土,
但有种形式的快乐
总是
多于一种沉默。
——在此地与涅夫斯基大道之间,
岁月,鸟儿一般地,伸展,——
为他祈祷吧,
那为面包和土豆而活着的人,
一群狗在每一条街上
背诵他的诗。
是的,数一下“三月”,“七月”,
用一根线把他们织在一起——
是时候了,上帝,
用这些词语紧紧压住你的沉默。
***
——故事是这样说的,一个人逃亡
又被抓进
夜晚的书写里:
做爱之后,他坐在
厨房地板上,睁大眼睛
讲述上帝的空虚,
而我们就是由这样的意象构成的。
——他失业了——在银餐具
和灰尘中,亲吻
妻子的脖子,直到她肚子抽筋。
人们会想到一个小男孩
用舌头将音节
铺展在女人的皮肤上:这些诗句
完全由哑音缝起。
娜杰日达从书上抬起头来说:奥西普、阿赫玛托娃和我站在一起时,曼德尔施塔姆突然欣喜地融化了:几个小女孩从我们身边跑过去,想象她们自己是马。第一个停下来,不耐烦地问:“最后那匹马在哪里?”我抓住曼德尔施塔姆的手,不让他走过去;阿赫玛托娃也是,感觉到危险,低声说:“不要跑开了,你是我们最后的马。”
——我死去时,赤脚走遍我的祖国,
在这里冬天筑起最强大的
孤独,拖拉机闯进半人半马王国,
驰骋于白话语言:
我二十三岁,我们生活在茧中,
而蝴蝶交配。
奥西普把手指伸进火里;
他早起,穿着拖鞋
四处走。他写诗很慢。祈祷者们
在屋里倒下。飞蛾
在窗外看他。当他的舌头
划过我的皮肉,我看见
他的脸在下面,
我看见痛的清晰
——娜杰日达如是说,
她站在橙色的光线里,
双手安详,自言
自语:
亚伯拉罕、伊萨克、雅格布的神啊
在你的善恶尺度上,
放一盘温暖的食物。
***
我丈夫从沃罗涅日
回来时,嘴里
藏着一只银勺——
他梦到,
独裁者沿着涅夫斯基大道跑
像狼一样追踪他的过去,
一只睁眼睡觉的狼。
他相信人性。他无法
将自己从圣彼得堡中
拉回,治愈。他在心里默诵
死者
的电话号码。
哦他低声说!——
未说出的话语变成岛屿的痕迹。
他煽了托尔斯泰
一耳光,好啊。
他们抓走我丈夫时,每一个字
都消失在书本里。
他们看着他
说话,元音上有牙齿的印记。
他们说:你必须让他独处,
因为他背后
已有石砖囤积,落下。
奥西普有着浓密的睫毛,直到他面颊的中央。我们走在普利西斯坦卡大街上,谈论什么我已记不清。我们转到果戈理大道,奥西普说,“我已为死亡做好准备。”他被逮捕时,他们搜索诗,弄得满地都是。我们坐在一个房间里。墙的另一边是一个邻居家里,有人在弹夏威夷吉他。我亲眼看见搜查者发现了《狼》,拿到奥西普跟前。他微微点头。离开时他亲吻了我。他是在早上七点钟被带走的。
在视野的每一个尽头,曼德尔施塔姆
站立着,手里捏着土块,扔向
路过的行人。你会认出他的,主说:
——他讨厌沙皇村,
马雅可夫斯基说:“别念你的诗了,你不是
罗马尼亚交响团。”
和谐是什么?它纠结
又被解开;娜杰日达说,雪落进她身体里,
她听到全身都是小鸡的声音。
娜杰日达,她的是与否总是难以
分辨。她跳舞,裙子卷在大腿间,
光线加强。
在每个房间的
四个角落里:他与她做爱,耳垂,眉毛,
日子编织成结。
他穿过她的厨房,抚摸家具,
头上有一个小螺旋桨
随着他说话而转动。室外,
一个小男孩对着树撒尿,一个乞丐
训斥他的猫——那个1938年夏天——
墙壁热烘烘,日头打在
城市的砖墙上,
“这个爱屈服于威权的城市。”
在每一个视野的尽头,他用牛奶擦她的脚。
她敞开身体,躺在他腹部。
我们将在圣彼得堡相见,他说,
我们已把太阳埋葬在那里。
▌舞在敖德萨
我们生活在未来的北面,日子以孩子的签名
打开信笺,一枚桑果,一页天空。
我祖母从晾台上
扔西红柿,她掀动想象,如同
从我头顶扯起一床被毯。我画
我母亲的脸,她知道
什么是孤独,她把死者同党派一样藏于土地里。
夜晚为我们解衣(我数它的
脉搏),我母亲跳起舞来,她用桃子,
烤制的食物,填满过去。对此,我的医生笑了起来,他的孙女
抚摸我的眼睛——我吻
她膝盖的背后。城市在颤抖,
一只鬼船出航了。
我的同学为犹太人取了20个名字。
他是天使,他没有名字,
我们摔跤,当然啰。我祖父坐在拖拉机上
与德国坦克对仗,我提一满箱
布罗茨基的诗。城市在颤抖,
一只鬼船出航了。
夜里,我醒来小声说,是的,我们曾经活着。
我们曾经活着,是的,别说那是一个梦。
在当地工厂,我父亲
抓起一大把雪,塞进我嘴里。
太阳开始了日常叙述,
染白他们的身体:母亲,父亲,舞着,移动着,
黑暗在他们身后述说。
这是四月,太阳洗刷着凉台,四月。
我复述我的故事,光线浸蚀
我的手:小书本,去那个城市吧,不要带着我。
▌旅行音乐家
一开始就是海——我们听见呼吸中的冲浪,确信我们的血管里流着海水。
一个以醉醺醺的裁缝、巨大的拉比墓穴、马帮和盗马贼闻名的城市,尤其是酿馅鱼和烤鱼。在敖德萨,语言总是涉及到手势——手一忙活就无法问路。我问过一次:一个人抱着两个大西瓜,一手一个。我问题一多,他脸就涨红了,哈,他想边说话边打手势时一个西瓜滚到地上。他没有失望,50岁的男人呆望着路边水灵灵的西瓜肉。他笑起来像我所知道的最严肃的孩子,他给我讲了个故事,有一个国家,在那里每个人都是聋子。
▌保罗·策兰
他用手指,对着你的嘴
写字。
他在灯光下看见泥土,风打的树,
他看见草木此刻仍幸存,书页
如燃烧的田野一样刺目:
光线。救赎。
他轻声说。词语留下土壤的味道,
在他的唇上。
▌给约瑟夫·布罗茨基的挽歌
以简洁的语言,因为字行间的甜
已不再重要,
你称为移居,我称为自杀。
在标点符号后,
我输出纽约的飞杨之夜,大道
滑入西里尔文字*——
冬天缠绕词语,将雪抛向风。
你,在一行未写出的句子中间,停下,
流亡到比沉默还遥远的地方。
我永久地离开了你的俄罗斯,诗句缝进枕头里,
匆忙奔向我自己的训练,
与你的诗行一起生活
在一个自相矛盾的故事边缘。
活在你的诗行中,在那里船帆升起,海浪
用每一个元音敲打城市的花岗岩石,——
书页自动开启,一个低沉的声音
述说苦难,水。
我们回到犯罪的地方,
而不回到爱过的地方,你说;
你的诗是用奶水滋养我们的狼。
我试图模仿你两年了。感觉像燃烧,
并为燃烧而歌唱。我站立,
仿佛有人向我吐痰。
你会为这些木头句子感到羞愧,
而我是如何地不去想象你的死亡,
但它就在这里,将我的手置于火上。
译注*:“西里尔”为斯拉夫语的书写字母。
▌玛丽娜·茨瓦塔耶娃
在每一行的奇怪音节中:她醒来
如同一只海鸥,撕裂
于天地之间。
我接受她,与她站一起,面对面。
——在这个梦里,她穿着裙子,
像一只帆,在我身后跑,我停
她也停。她笑着,
孩子一样自言自语:
“灵魂=痛苦+其它所有一切。”
我笨拙地双膝跪下,
我不再争吵,
我需要的只是一扇人间的窗户
在以我生命为屋顶的房间里。
▌赞 美(节选)
我们匆忙地离开敖德萨,忘了公寓前那只装满英语词典的箱子。我来到美国,没有带字典,但有几个词语存留下来:
忘记:光的动物。一只船抓住了风和船帆。
过去:手指来到水的边缘,举着灯盏。水可疑地冷。许多人站在岸上,最年轻的把帽子抛向空中。
理性:将我与疯狂隔绝的不是隔绝,真的不是。一个巨大的水族馆,装满了水草,乌龟,和金鱼。我看见闪光:移动,刻在额头上的名字。
快速的笑:她倾身过来,受骗了。我喝得太快。
死者:进入我们的梦中,死者变成没有生命的物体:树枝,茶杯,门把。我醒来,渴望我也带着这般的清晰。
以上9首 明迪 译
▌作者的祈祷(译本2)
假若我替亡者言说,我必须离开
我身体这具动物,
我必须一遍又一遍写同一首诗,
因为空白的纸是他们投降的白旗。
假若我替他们言说,我必须走在
我自己的边缘,必须活成一个盲人,
在房间里跑来跑去
而不会撞到家具。
是的,我活着。我可以穿过大街,问“今年是哪一年?”
我可以在睡梦中跳舞,
在镜子前大笑。
主啊,哪怕睡眠也是一种祈祷,
我会赞美你的疯狂,那是音乐,
让我们在其中运动。无论我说什么,
都是一种诉求,最黑暗的
我必须赞美的日子。
▌舞在敖德萨(译本2)
在一座由鸽子和乌鸦联合统治的城市,鸽子占据主城区,乌鸦占据市场。一个聋男孩数了数邻居后院有多少只鸟,得出一个四位数。他拨打那个数字,对电话那头的声音表白。
我的秘密:我四岁时就聋了。我失去听力后,便开始看见声音。在一辆拥挤的电车上,一位独臂男人说,我的人生将会与我祖国的历史神秘相连。然而我的祖国却无处可寻,它的公民在梦中集会执行选举。他没有描绘他们的面孔,只留下几个名字:罗兰、阿拉丁、辛巴达。
▌赞美笑声(译本2)
那城市不属于任何国家,
而属于所有风的国度,
那里的日子既弯曲又变直,
她在那里以白杨的语言说话——
说话时,耳朵颤抖,我的罗丝姨妈
为理发店、药店谱写的颂歌。
她的灵魂以双脚行走,灵魂与否,孩子的零花钱,
她喜欢街头音乐家,也知道
我祖父撰写讲座稿,论述
我们国家云朵的供需情况:
国家宣布他是人民公敌。
他追赶火车时衣兜里装着西红柿,
在我家门前的桌子上裸身跳舞——
他被枪毙,而我祖母被公诉官
强奸,他将钢笔插进她的阴道,
那支笔签了二十年的判决书。
然而,在愤怒的秘史中——一个人的沉默
住在别的身体中——我们跳着舞以免倒下,
在医生和检察官之间:
我的家人,敖德萨的人民,
大胸女人,天真烂漫的老男人,
我们所有的话,成堆的燃烧的羽毛
随着每一次重述而升起,复生。
▌战争期间,我们过得很是幸福
当他们轰炸别人的房子时,我们
抗议,
但并不足够,我们反对他们,但并不
足够。我当时
在我床上,我的床边,美国
正在陷落:不可见的房子接着不可见的房子接着不可见的房子——
我拖一把椅子到屋外,看太阳。
这是第六个月,
灾难性统治的钱国
钱城钱街钱家,
我们伟大的钱国,我们(请原谅我们)
战争期间,我们过得很是幸福。
▌士兵行军时,阿尔方索用报纸遮住男孩的脸
十四个人,我们大多数是并不认识,
看着索尼娅在皮佳身边跪下
他被射杀在街中央。
她拿起他的眼镜,两枚硬币一样闪闪发光的眼镜,在他鼻子上放稳。
好好看着这一刻
——看它如何抽搐——
下雪了,狗跑到街上,像医务员。
我们十四个人看着:
索尼娅吻了吻他的额头——她的哭喊
是天空中撕出的一个洞,令公园的长椅、门廊的灯都闪烁了。
我们看到索尼娅张开的嘴巴里
有一整个民族的
赤裸。
她在街中央打盹的小雪人旁边
四肢展开。
而这个国,提起它的肚子,奔逃。
▌中央广场
被捕者被令举起双臂行走。仿佛他们眼看就要脱离大地,正在试试风力。
为了一只苹果,瞄一眼,士兵们拉出索尼娅示众,赤裸,在《军队为你的自由而战》的海报下。雪在她鼻孔里打转。士兵们用红笔把她眼睛圈起来。那个年轻的士兵瞄准那个红圈。吐口水。再瞄准目标。再吐口水。整个镇在注视。她脖子上挂着一个牌子:我拒绝逮捕。
索尼娅直视前方,看着排成一列的士兵。突然,从这片寂静中,她的声音喊道:准备!士兵段都听她的命令举起步枪。
献给他的妻子
我是你的男孩,
在这国里溺死,不知道
“溺水”是哪个词,
所以大喊:
我是最后一次潜水!
▌挽 歌
主啊,
八个字:
请以歌
滋润
我舌头。
▌离 开
一个士兵从我们这儿离开,夹着索尼娅和阿尔方索的孤儿。在中央广场,阿尔方索从一根绳子上吊下来。尿把他裤子浸黑了。
他手的傀儡在跳舞。
▌问 题
人是什么?
两次轰炸之间的一阵安静。
▌在轰炸中,加利亚
空袭的第二十七天,我
除了身体外什么都没有,这间空荡荡的公寓,墙壁扑腾,像肺叶一样扑腾。
我只想要一点安静,这话怎么说?我,一个聋女人,想要一点安静,我想要一点安静;
我,在一间托儿所里,
在这里,大地对我提要求,对我提
很过分的要求,我
(在放弃我打嗝的心和睡眠之前)计算着
我们的实力——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
我从这个身体中走出来作证,这身体是一副双筒望远镜,上帝啊,你借助它看到——
一个孩子把椅子当拐杖,
而当士兵们(他们的脸是由文字从里面塑造的)逮捕了我的所有人民,
我则逃跑,旗帜成了风用来擦手的毛巾。
当他们拆下通往我空荡荡的公寓
大门时——我在另一套公寓里,微笑着,就想一个把椅子当作拐杖的小孩,
蹒跚着,
上帝啊,走向你和我。
我鼓掌欢呼
她走出最初的几步,
她最初的几步,没有保护,像每个人一样。
以上11首 得一忘二 译
▌阿方索担起责任
我的人民,你们真他妈的不错
在这第一轮逮捕的早晨:
我们的男人,曾一旦受到惊吓,便歪在床上,现在像人类的桅杆一样挺立起来——聋,像警笛一样在我们中间穿过。
这里我
作证:
我们每个人
回家,喊叫,冲着一面墙,炉子,冰箱,冲着自己。原谅我吧,
生命,我对你
并不诚实——
对你,我担起责任。
我在跑等等以我的腿和手等等我沿着瓦森卡街道跑等等——
无论谁在听:
谢谢你们因为我舌头上的羽毛,
谢谢你们因为我们的争论结束,谢谢你们因为耳聋,
主啊,你从未从一根火柴上
燃起如此的烈焰。
▌依然新婚
你步出沐浴而整个国家都安静了——
一滴柠檬蛋的香波,
你闻起来像蜜蜂,
一个短暂的吻,
我几乎不知道你——除了你肩膀上雀斑的飞沫!
是它让我感到颤抖
孤独地
我穿着睡袍站在大地上,
阴茎从中挺出——
一年又一年
朝向你的方向。
▌我,这个躯体
我,这个陷入上帝骤降之手的躯体,
空洞的胸膛,站立。
在葬礼上——
加莉亚妈妈和她的木偶演员们起来和我握手。
我用绿色手帕把我们的孩子折叠起来,
简洁的礼物。
你走了,我的砰地关上门的妻子;而我,
一个傻瓜,活着。
但是当我对自己说话时我没有听到的才是最清晰的声音:
当我的妻子洗我的头发,当我亲吻
在她的脚指头之间——
在我们街区空荡荡的街道上,有一丝微风
在呼唤生命。
我的怀中,是离开妻子的子宫
不足三天的孩子,我们的公寓
空了,地板上
有她的靴子留下的脏雪。
▌活 着
去活就是去爱,伟大的圣书要求。
但是爱是不够的——
心需要一点愚蠢!
我为我们的孩子用报纸叠了一个帽子
并对索妮亚假装我是最伟大的诗人
而她也假装还活着
我的索妮亚,她的故事和雄辩的双腿,
她的腿和故事打开了其他的故事。
(别说话在我们接吻时!)
我看见我自己——一件黄色雨衣,
一个三明治,一块我牙齿间的番茄,
我把我们的婴儿阿努什卡举上天空——
(老傻瓜,我的妻子也许笑了)
我在当她在我的额头上和肩膀上
撒尿的时候歌唱!
▌颂悼文
你不仅要讲述巨大的灾难——
我们不是从哲学家那里听说的
而是从我们的邻居,阿方索——
他的眼睛闭上,爬上别人家的门廊,给他的孩子
背诵我们的国歌:
你不仅要讲述巨大的灾难——
当他的孩子哭啼,他
给她戴上一顶报纸做的帽子,挤压他的沉默
就像用力挤压手风琴的褶皱:
你不仅要讲述巨大的灾难——
而他演奏的手风琴在那个国家走了调,在那里
唯一的乐器是门。
▌聋哑剧院之夜
在加莉亚剧院的舞台上,一个女人弯腰遮住她的羞答答的膝盖,却对
士兵观众席显露出她滑稽的乳沟。
在她周围,舞台变暗了。木偶演员们拖着另一个被勒死的士兵
溜进一条小巷。
在舞台中央,加莉亚妈咪擦亮了一根火柴。
▌审 判
抱着那个孩子,好像吊着骨折的断臂,加莉亚慌张地走过中央广场。特德纳街上被炸毁的建筑物,只剩下残立的门框。门框和木偶们在它们的把手上晃来晃去,一个木偶,为一个被射杀的市民。
在人行道上,邻居们看到两个女人挡在了加莉亚前面。我的姐姐因为你的革命被抓走了,说着朝她的脸上啐了一口。另一个揪着她的头发拖拽着,我要敲开你的头骨搅乱你的蛋!她们夺走阿努什卡,然后在面包店后面拖拽着加莉亚。
市场到处都是摊主们打着的哈欠和未打包的货物。摊主在扫地。加莉亚在巷子里绊了一下,紧紧抓住第一个遇到的邻居,然后另一个。她追赶着抱走阿努什卡的女人。他们用扫帚把她推开。
她大喊。
他们指指他们的耳朵。
优雅地,我们的人民关上了他们的窗户。
注1 关于手语:在瓦森卡,城镇居民发明了他们自己的手语。这些手语来自多种多样的传统(俄罗斯的,乌克兰的,白俄罗斯的,美国的手语,等等)。市民们在尝试创建一种当局不知道的语言时可能还制作了其他手语。
注2 关于沉默:聋子不相信沉默。沉默是倾听的发明。
▌母亲的探戈
砂丁译
我看见家里的窗户在雨中开着,还有那些未洗的
脏衣服。母亲送给我一匹矮种马,那是我的生日礼物
在我家住的七楼,这是一匹白色的野生的矮种马。
“妈妈,我们把它放在哪儿?”“放在阳台上!”母亲说,
这匹矮种马在阳台上整整鸣叫了九个礼拜,它构成我
活下去的全部信心:我的母亲跳探戈,
是的,就是这儿,在我的童年,我的母亲
如何描述她的快乐——她说出俄罗斯浓汤会说出的话,
在茶碟和毛巾之间进进出出。但她同时是静止
不动的,她不断地开门和关门
快乐在哪儿呢?快乐是阳台上的那匹矮种马,
我母亲的全部过去,连同她披在肩上的斗篷。
漫长的午后我画一条中轴线——
我的母亲,六十岁,还在向一门外语求婚
或许还年轻——她,一匹矮种马,
在我家七楼的阳台匆忙而过。
她成为自己的陌生人,并由此成为她
自己——我的母亲,她不断地打开,又
不断地关上。

伊利亚·卡明斯基
(Ilya Kaminsky, 1977- )
乌克兰裔美国诗人。出生于原苏联(现乌克兰)敖德萨的一个犹太家庭,4岁失去听力,12-13岁开始发表散文和诗(以俄语写作),出版过诗歌小册子《被保佑的城市》。青少年时代经受的两大历史事件——邻国摩尔多瓦的独立战争和苏联解体,对卡明斯基产生了深刻影响。苏联解体后排犹浪潮掀起,卡明斯基一家于1993年获得美国政治庇护,16岁的他以难民身份来到纽约。1994年,其父去世,卡明斯基开始用英语写作,“以新的语言来悼念父亲”。相继出版有诗歌小册子《音乐疗法》(2002)、诗集《舞在敖德萨》(2004,包含《音乐疗法》);第二本诗集《聋子共和国》(2019)版前即已获得部分奖项,并以小册子形式在荷兰先行面世。
卡明斯基获得过多个诗歌奖项,包括美国《诗》刊露丝·李莉诗歌奖金(Ruth Lilly Poetry Fellowship)、怀丁作家奖(Whiting Writer's Award)、美国艺术学院的Metcalf奖、Tupelo出版社的Dorset奖、蓝南基金会(Lannan Foundation)的文学奖金等。卡明斯基毕业于乔治城大学,后在加州大学获得法学博士,目前在圣地亚哥公立大学教授世界文学、文学创作及文学翻译,主编《国际诗刊》。


有些死亡,是你不可企及的
譬如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
有些诗歌,是你写不出来的
譬如黄翔,梗住一个时代的咽喉
有些花朵,是你嗅不到芬芳的
譬如罂粟,这个世界说它有毒
所幸,你来到了诗人村
这里有耶稣的血、黄翔种下的罂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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