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安固里淖长歌》浑厚的蒙古长调漫入耳畔,绵长悠远的草原旋律瞬间扯动半生漂泊的乡愁,所有记忆顺着旋律落回坝上那片生我养我的湖畔热土。安固里,蒙古语意为鸿雁栖居之地,这方淖泊,是刻进我骨血的故土图腾,是少年远行后,日思夜念的精神原乡。

我的童年,安固里淖满溢的碧波声和那水草鱼儿、还有那水鸟呜歌声伴随我成长。儿时湖面浩渺清浅,十里芦苇随风摇曳,成群鸿雁年年如期掠过粼粼水光,牛羊沿着湖岸悠闲的啃食青草。夏夜躺在绵软草原上,望漫天星河垂落湖面,那些坐在草滩拉起马头琴的牧羊人,呼着长调,牧歌低低流淌。我总爱蹲在水边看游鱼穿梭,赤脚踩过温润湖滩,听雁鸣叫随晚风飘远。那时从不懂离别二字,只觉得这片湖水会永远流淌,鸿雁会岁岁归来,这片沃土会永远守着我的童年时光。

步入少年,当我上中学时,每逢周末或是寒暑假期,每往安固里淖走去,眼底风光已悄悄改换。湖水渐渐的一年年消瘦萎缩,大片湖滩裸露出来,水边芦苇也枯黄萎靡,往日成群的鸿雁寥寥无几,水里游鱼也难觅踪迹,只是飘在水面的零星腐臭的残鱼白骨,年年看着湖面后退,盐碱白霜一层层铺满湖底,眼前那一幕生出满心怜悯与悲怆,心底藏起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少年心事懵懂,只隐隐察觉,记忆里那片碧波正在慢慢消失。

青春芳华,我收拾行囊参军远行,转身辞别故土的那一刻,安固里淖已经彻底干涸。曾经烟波万顷的湖泊,化作一望无际皴裂的盐碱荒滩,没有水波,没有游鱼,不见鸿雁,只剩白茫茫沙土在风里翻卷。当我踏上车奔赴远方时,我频频回望荒芜的淖盆,心底满是遗憾与心酸,仿佛带走了故土最后一抹温柔水光。

千里之外军营岁月,走过无数山河城池,看过万千盛景,心底最柔软的角落,永远留给那片干涸的湖。无数个异乡深夜入梦,梦里依旧是童年水波荡漾、雁阵横空的模样,可伸手触碰,只有干裂荒滩,醒来后绵长思念无处安放。我总惦念,那片滋养我童年的湖水,还能否有重归之日。

岁月辗转,突然家乡传来喜讯,2014年,安固里淖重新蓄起清波。湖水缓缓漫过干裂盐碱地,水草再度生根,游鱼重回湖中,迁徙鸿雁循着水汽归来,落回阔别多年的湖面。得知消息的那一刻,积压多年的遗憾骤然消解,满心滚烫动容——我遗失半生的故乡湖,终于回来了。

《安固里淖》
二十年沉睡,一夜万滴泪,
波澜漫浸万亩荡漾。
平湖浮雁影,蓝天白云牛羊
十里芦风绕牧乡。
满仓丰鱼船往,草原情歌牧民
琴韵随云落草岗。
一朝泉断烟波尽,往昔旧事忆
碱土皴痕覆旧塘。
野岸无鸿风卷雪,枯竭草凝霜
征人远走关山隔,相思入梦乡
岁岁遥祈湖复碧,空望野茫茫。
今见泪水穿沙至,融成万顷光。
枯岸重青生苇叶,再暖聚鱼翔。
长空雁识旧时水,飞回老坝场。
半生羁旅心头憾,沧波慰客肠。


恰逢此时,薛一原创、宝音德勒格日演唱的《安固里淖长歌》传入耳畔。低沉辽阔的呼麦长调裹挟独属于坝上的风骨,旋律以鸿雁、古商道、牛羊、风车、星河为脉络,串联起古老游牧文明与现代草原新生。歌曲藏着三层厚重内核:根,是安固里淖千年湖水沉淀的大地底色;魂,是世代蒙汉相融、依湖而生、烟火绵延的人间温度;风骨,是草原天地独有的辽阔坚韧。歌声里有对故土岁月的回望,有对时代变迁的体悟,更有对湖山新生的温柔期许。当尾声星火与长歌相融,安固里淖早已不只是一方湖泊,而是所有坝上游子共同的精神坐标,一声跨越山海、穿越时光的故土呼唤。

静静听完整首长调,眼前轮番浮现两段截然不同的故土画面:一段是童年水草丰美、雁鸣满湖的澄澈旧景,一段是如今水波重生、风车林立的崭新草原。半生在外奔波,走遍南北风光,却没有一处风景能抵过安固里淖在我心中的分量。仿佛千里之外的草原长风穿窗而来,裹挟湖水与青草的淡香,鸿雁振翅的清鸣揉进悠长曲调,一字一句,皆是游子剪不断的眷恋。

编辑:乐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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