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三年开春,国家政策再次调整,曹南公社的大喇叭日日播放着农业学大寨的口号,嗡嗡声响撞在唐陵残破的神道石刻上。
前几年大炼钢铁凿去石刻大半边角,高炉遗留的黑炭垢厚厚糊满盛唐人物的衣褶,风吹日晒也冲刷不掉,像一道烙印在塬上的陈年伤疤,崖边那棵熬过三年大旱的千年古柿树,靠着马建国日复一日挑水浇灌,枯灰白死的粗枝间,终于拱出一丛丛嫩青新叶,整片黄土塬褪去灾荒里死寂沉沉的灰黄,漫开了开山造田、改天换地的喊声。
全大队不分男女老少,全数上阵劈坡改梯田,夯筑淤地拦洪坝。没有大型机械,所有活计全靠镢头、铁锨、竹箩筐、木扁担硬拼,青壮年汉子肩头压百斤土筐往返土坡,妇人、半大姑娘弯腰弓背背运碎泥,十来岁孩童拎小竹篮捡拾碎石。
每日,天还浸在青灰色晨雾里,各家就扛起农具往山沟坝基赶,直等到暮色沉落、山风浸骨,才满身黄土、双腿打颤踏回窑洞。
坝面空地搭起简易苇席棚,晌午歇工半个时辰,邻村皮影班子支起白布影幕,拉弦敲板唱几段短小阿宫腔,婉转的唱腔顺着黄土梁飘远,消解了人们整日开山挖土的浑身酸痛,这是熬过树皮果腹的荒年后,北圪台农人难得寻到的一点人间的热闹。
马建国天不亮就攥着磨得发亮的铁镢头扎进坡地,一下接一下猛凿板结的硬土,粗布短褂后背永远被汗水浸透。秀莲劝他慢点干活,他低声回话:“梯田不修牢靠,往后再遇上连年大旱、山洪,坡地又要颗粒无收,咱们一家老小受过三年饥荒的罪,不能让娃娃再遭一回。”
石建军扛着满满一筐黄土从坡上走下来,额头上挂满汗珠,粗布衣衫沾着厚厚一层黄泥,刚把土筐卸在坝堰旁,妻子马玉花便牵着石小艺、石芳两个瘦弱的孩子快步走来,手里端着一小碗玉米面稀粥。
石建军垂眸望着妻女,心底翻涌绵长的愧疚,指尖无意识攥紧掌心,目光不由自主往崖畔千年古柿树的方向瞟,又飞快收回。
马玉花把粥碗递到石建军手中,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粗糙起裂的手背,眉眼藏着经年淡淡的落寞,声音轻柔平淡:“坝上活重,多喝两口粥垫垫。小艺、芳娃每日都往古柿树底下跑,跟马家小兰、卫东一处拾落叶、捡石子玩耍,小辈们不记老一辈的仇,看着心里也宽慰。只是前日捎来口信,巧玲身子病重,婆家不肯好好照料,我心里日日揪着放不下。”
石建军捧着粥碗的手猛地一顿,眉头瞬间拧死,心头沉甸甸压上一层担忧,嗓音沉了几分:“巧玲当年是被家里仓促许了远亲,我们没问过她半分心意,如今在外受苛待、染病卧床,说到底是我们亏欠她。等今日坝上收工,我去公社托人捎些玉米面过去,多少能让她填填肚子,缓一缓身子。”
相隔一道土崖的柿树下,马秀枝正握着一把小镢头,细细开垦属于自己的小片坡地,一身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身形单薄瘦削,风吹得衣摆来回晃动。她弯腰刨土时,脊背微微佝偻,眼底一片空洞麻木,听见远处传来阿宫腔婉转唱腔,指尖镢头猛地顿在黄土里,心底翻起年少旧事,转瞬又归于死寂。从前建军总揣着一袋柿糕来这棵树下寻我,两人坐着分食,说尽山间闲话,如今他娶妻生娃,日日守在坝基劳作,哪怕远远撞见,也要刻意绕道避让。
媒人踏破窑门劝嫁,她一概闭门不见,这棵熬过荒年的古柿树,便是往后一辈子的依靠,情爱婚嫁,早已和三年大荒里枯落的柿叶一般,再无半点指望。
有邻村婶子挎着筐路过柿树坡,停下脚步劝她:“秀枝,你老大不小了,孤身一人守着这片荒坡何苦?前日东塬有老实庄稼汉托我来说媒,家底殷实,愿意好好待你,不如应下。”
马秀枝手里镢头继续一下下刨土,眼皮都未曾抬一下,语气淡得像崖上干尘,没有半分起伏:“婶子不必再费心劝我,我守着这棵老柿树、几分坡地便够过活,婚嫁之事,往后不必再提。”
婶子见她态度决绝,只得叹着气挎筐走远,马秀枝独自立在枯青相间的柿树下,抬眼望向远处热火朝天的梯田坝基,望着人群里石建军模糊的身影,两行清泪无声砸进脚下新翻的黄土,所有痴缠、遗憾,尽数埋在这片岁岁开荒的坡土之下。
马家、石家第三代几个半大孩童全然不懂上一辈的爱恨隔阂,马兰、马卫东挎着小竹篮,石小艺、石芳跟在身后,四人结伴跑到古柿树下,捡拾掉落的柿叶、光滑碎石,互相追逐嬉闹,清脆笑声顺着沟壑传开。马兰攥着一块晒干的杏肉分给石小艺,小艺怯生生接过,又分给石芳一些,然后蹲在树根下分食,父辈、祖辈之间的血仇、情伤,在孩童纯粹的嬉笑里淡得无影无踪。
马兰咬着杏肉,仰起小脸看向身旁的石芳,脆生生开口:“叔叔们说,这片梯田修好,就能多打粮食,咱们娃娃就不挨饿。”
石芳点点头,伸手拉了拉马兰的衣袖:“等坝堰蓄上水,咱们还能在沟边捞小鱼,一同来柿树下玩。”
几个孩童无忧无虑的话语飘进不远处马建国、石建军耳中,两个汉子对视一眼,皆轻轻叹了口气,眼底藏着复杂难言的滋味,老一辈死死纠缠的恩怨,终究不会落在晚辈身上。
日头渐渐往西斜沉,皮影戏散场,歇工哨声响起,坝基上劳作的社员陆续收拾农具准备回窑。石永生身为生产队队长,这三年治水修田事事冲在前,脊背被常年奔波、心底长久的愧疚压得愈发佝偻,手里攥着公社传来的消息,快步走到马守义、马建国身侧,脸上带着几分焦灼。
“守义,方才公社托人捎话,巧玲在外婆家病情加重,整日卧炕吃不下东西,我已经匀出一点玉米面,你们再凑些东西,明日一早我亲自送过去探望。”
马守义听闻此话,眉头紧紧皱起,心底生出绵长惋惜,长长叹了一口冷气:“当年大荒年日子难挨,匆匆把巧玲远嫁,没顾及娃的心意,如今受这般苦楚,说到底是咱们长辈亏欠她。我让魏爱连夜烙点饼子,一并捎过去,好歹让娃吃点,宽宽心。”
石永生瞥一眼崖畔半死半生的柿树,心底翻涌无尽自责,抬手重重拍了拍土埂:先前大炼钢铁耗空存粮,荒了坡田,苦了老小,如今学大寨修梯田,拼尽全力护住水土,只求往后年年有收成,各家娃娃不用再忍饥挨饿。只是巧玲这桩事,成了俺心口一道解不开的疙瘩。
夕阳落进北圪台沟壑,家家户户窑洞升起袅袅炊烟,窑内重新飘起烩菜的烟火香气。这片浸满悲喜的黄土塬,在唐陵与柿树的见证下,一步步走出灾荒阴霾,迈上新的征程。
作者简介
王彦文,笔名西川,中共党员,毕业于渭南师专文学系,富平县电视台记者,先后担任《频阳纪事》《这方水土》《平安富平》《富平新视线》《魅力富平》制片人。参加工作30个年头来,荣获“富平之星”“渭南市十佳新闻工作者”“渭南市优秀记者”“渭南市平安建设先进个人”等荣誉称号,其拍摄制作的电视纪录片《党的好儿女》荣获第十三届中国纪录片优秀作品,电视纪录片《米家窑》荣获陕西省新闻奖。新闻采编工作之余坚持笔耕不辍,将世间百态凝于文学之中,以细腻的文字描摹人间烟火,探寻文学蕴含的人文温度与精神意蕴。先后著有散文集《父亲的眼泪》,文学丛书《富平文脉》,中篇小说《杜鹃花》、《青春树》、《狼》、《蚕》等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