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拉尔的黄昏
文/李桂霞
七月三十号下午,我们到了海拉尔。
姐姐说,这里有一家刀切羊肉火锅是出了名的好吃,薄薄的肉片在沸汤里一涮,蘸上韭菜花酱,鲜得能吞掉舌头。我们兴冲冲地找到了那家店,门上却贴着"暂停营业,装修升级"的字条,几个红字白底,贴在玻璃门上,像一盆冷水轻轻泼过来。姐姐站在门口愣了两秒,有些懊恼地跺了跺脚。我说,那就随便吃点吧。
往回走了几步,有一家小店,主营牛肉馅饼和羊汤。我抬头看了那招牌一眼,心里忽然动了一下——四十多年前,我在海林工作时,冬天的早晨,常常钻进路边的羊汤馆,要一碗热腾腾的羊汤,两个刚出锅的牛肉馅饼。那时候,汤是白的,饼是烫的,咬一口,肉汁顺着嘴角淌下来,整个人就从骨头缝里暖起来。四十多年过去了,我早已不记得海林那家店的名字,也不记得那条街的样子,可羊汤的味道还在舌头底下藏着,像一个老熟人,等着哪天重逢。
馅饼端上来了,皮薄馅大,煎得两面金黄,咬下去咔吱一声,牛肉的香气直冲鼻腔。羊汤是乳白色的,上面飘着碧绿的葱花和香菜,喝一口,鲜、烫、醇,像一口吞下了整个北方。我低头吃着,没说话,姐姐在一旁笑我吃得急,像多少天没吃过饭似的。我也笑了,心里却暖融融的,仿佛四十年前那个年轻姑娘,正隔着时光和我坐在同一张桌前。
饭后,我们去了成吉思汗广场。广场很大,开阔得让人忍不住深吸一口气。正中是成吉思汗骑马的雕像,高高地立在基座上,马的前蹄扬起,仿佛随时要冲进云霄。西斜的太阳正好挂在他身后的天际,把整座雕像染成古铜色,像刚从历史的深处打捞出来。游人在广场上散步,好多跳广场舞的,都兴高采烈,还有自带麦克风和音响的在唱歌,小孩子追着肥皂泡跑,笑声脆脆的。我看着那座雕像,想着八百年前,这个人带着他的铁骑从这片草原出发,踏过山川、河流,一直走到天边。如今草原安静了,马蹄声远了,只剩下这座广场,和一城寻常百姓的黄昏。
从广场出来,我们拐进老街。说是老街,其实并不算老,房子翻修过的痕迹清清楚楚,青砖灰瓦,木格门窗,灯笼一盏盏红彤彤地挂着,倒有几分故意做旧的韵味。可走进去,人声烟火气是真的。其实美食街与老街是挨着的。只是老街两头有门楼,那门楼也都是复古的。我们围着老街的门楼拍照,那大大的算盘子,那一串铜钱,夸张极了。街两边的烟火缭绕中,羊肉串在炭火上嗞嗞作响,铁板上的鱿鱼翻着身子,烤冷面的香气一阵阵飘过来。我们在街边找了个小桌坐下,买了大羊肉串,姐姐又去买了酸奶,姐夫去买了花生豆,那可是下酒的灵魂。自带的一瓶白酒,我们就坐在那里吃喝起来。夜色渐渐落下来,灯火次第亮起,整条街被照得暖烘烘的,像一根滚烫的炭条横在草原边。我咬下一口大串上的羊肉,油脂在嘴里化开,忍不住想,这才是海拉尔该有的味道——粗犷的、热烈的、带着炭火和草原本色的味道。
酒足饭饱,我们往哈萨尔大桥走去。远远就看见那桥了,两座巨大的马头琴造型的桥塔,斜拉的钢索,像两把竖起的琴立在伊敏河上。桥上的灯亮起来,把马头琴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仿佛随时会有一双手凭空出现,拨动琴弦,奏出悠长的草原长调。我们站在桥上往下看,伊敏河在脚下静静的流淌,河面被两岸灯火映得波光粼粼,像一匹黑色的绸缎上撒了碎银。水流不急,缓缓地、从容地向着北方去,像这片土地上的人,不慌不忙地过着自己的日子。
河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凉意。我趴在栏杆上,看着河面上碎碎的灯影,心里忽然有些舍不得。明天就要走了,这座城只给了我们一个黄昏和一个夜晚,却把羊汤的热气、老街的灯火、大桥上的风和伊敏河的水,都仔仔细细地装进了记忆里。
天黑透了。我们打车到海拉尔火车站,候车厅里人不少,都拖着行李,神色各异。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电子屏上一行行滚动的车次,K7090次,二十二点五十分,开往哈尔滨。登车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站台外的夜空,星星稀稀疏疏地挂着,像是草原在天上留下的脚印。
列车启动,车窗外的灯火渐渐后退,最终融进一片沉沉的黑暗里。我知道,海拉尔在身后越来越远了,可那些味道、光影和风声,已经跟着上了车,坐在我旁边的座位上,要陪我一起回哈尔滨。
2026-8-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