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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娘、酒
作者:孙培棠
她真正注意到父亲那只酒杯,是在大学毕业后的一个黄昏。
可那只酒杯,其实早就在那里了。在每一个黄昏里,在院子那张吱呀作响的竹椅上,在母亲从厨房里甩出来的数落声中,安安静静地,等了他许多年。
小时候,她趴在窗台上等父亲回家,馋的是父亲手里那根糖葫芦。夕阳把院墙染成暖橘色,父亲的身影从巷口拐进来,灰扑扑的工装,肩上落着一层薄薄的水泥灰,头发梢上也挂着,像刚从面缸里钻出来似的。他不急着进屋,先在水龙头底下搓两把,水是凉的,浇在晒了一天的胳膊上,腾起一小股白烟。然后他在竹椅上坐下,那竹椅吱呀一声,像叹了口气。他从挎包里摸出那瓶散装高粱烧,倒进一只缺了口的玻璃杯里。
杯子很小,装不了多少。可他喝得很慢,像在品什么了不得的佳酿。小半包花生米,就是他的下酒菜。他抿一口,抬头看看天;再抿一口,低头看看地。夕阳落在他的睫毛上,亮晶晶的,像一层薄霜。
母亲的声音从厨房里劈出来,带着油烟和火气:“又喝!又喝!少喝点能死咋的?!”
父亲不应声,只是笑笑,继续抿他的酒。那笑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连个涟漪都惊不起来。
她渐渐长大,渐渐看懂了一些事。
她看见父亲把挣来的钱一张张捋平,放在桌上,然后被母亲收走。她看见父亲在工地上弯着腰,烈日把他的后背晒成酱色,汗水顺着脊梁沟往下淌,像一条条蚯蚓在爬。她看见父亲回到家,想跟谁说说今天的事,可母亲忙着数落他,忙着翻他的旧账,忙着把他在孩子心中的形象一点点削薄,好让自己显得没那么委屈。
有一次她犯了错,母亲骂她:“你跟你爹一个德行!”那句话像一根针,扎进她耳朵里。她看见父亲坐在旁边,端着那只缺了口的杯子,手顿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抿了一口。那口酒,咽得很慢。慢得像把什么扎人的东西,生生嚼碎了,和着血往肚子里吞。
母亲曾问过她一个问题:“你知道爹和娘有什么区别吗?”她摇头。母亲说:“你爸没钱了,妈可能会离开;妈没钱了,你爸绝不会走。”
这话,母亲说得理直气壮,像是看透了什么天经地义的道理。可她听着,心里却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碎了。
她想起父亲常说的话:“你妈含辛茹苦把你们养大不容易,长大要好好孝敬她。”他从来没说过自己的辛苦,仿佛这个家所有的重量都该他扛,扛不动了,就抿一口酒。
她也想起自己曾经说过的话——那天母亲跟她说:“长大不要像你爸那样,既没钱又没本事。”话一出口,父亲的筷子停了。他没抬头,只是把杯里最后一口酒仰脖灌下去,喉结上下滚动,像吞下了一块烧红的炭。后来她想,那块炭,大概在父亲心里烧了很久。
那天,她终于把憋了许久的话倒了出来,对着母亲,一字一句:
“妈,我本来不想说,怕说多了你不高兴,怕扎你的心。可我爸经常对我说,长大后要好好孝敬你,说你含辛茹苦把我们养大不容易。可你知道你那天跟我说了什么吗?你说,长大不要像你爸那样,既没钱又没本事。”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抖:“妈,我问你,俺爸再没本事,这个家还不是俺爸在养?俺爸在外吃苦奔波,满心盼着回家能感受一点温暖。可等来的从来不是温暖,都是没完没了的唠叨和数落。他顶着毒日头上班,汗珠子掉地上摔八瓣,你呢?在家吹着空调,说着风凉话。一个家,是因为爸爸一次又一次地退让,一次又一次地忍让,才硬撑下来的。等到哪天他不想忍了,不想扛了,不想付出了,那这个家基本上就散了。爸爸挣的钱,有多少花在他自己身上……?!”
母亲没说话。厨房里的抽油烟机嗡嗡地响着,像谁在哭,又像谁在叹气。
后来她才真正注意到父亲的酒杯。那只缺了口的杯子,装过多少说不出口的话啊。工地上老板的呵斥,包工头拖欠的工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的疲惫,还有——一个男人在生活的夹缝里,唯一可以喘口气的、短暂的、微醺的时光。
那杯酒里,泡着父亲的孤独。没人听他说的话,酒听了。没人懂的委屈,酒懂了。他把所有咽不下的东西,都溶进那一小口辛辣里,一仰脖,还自己一个清白。
她和弟弟是龙凤胎。那是父亲唯一的骄傲和自豪,也是他拼命挣钱的底气。姐弟俩像约好了似的,一块儿考上了大学,一块儿毕业,一块儿在城里找了工作。村里人都说,老张家这俩孩子,有出息。父亲听了,只是笑,笑得眼角堆起深深的褶子,像秋天犁过的地。母亲倒是话多,逢人就说自己怎么含辛茹苦,怎么严加管教。父亲在旁边听着,端着他的酒杯,抿一口,再抿一口,什么也不说。可她知道,那杯酒里,泡着多少夜的失眠,多少回跟包工头低声下气地讨要工钱,多少次把肉夹到他们碗里,说自己不爱吃。
她也见过父亲喝多了的样子。他拉着她的手,说:“闺女,爸没本事,让你跟着受苦了。”那一刻,她看见父亲眼里的光,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在风里摇摇晃晃。
她想说:爸,你没钱,可你给了我们一个完整的家。虽穿的是粗布衣,吃的是家常饭,可我心里暖暖的。您在我心中,就是顶天立地的英雄汉!为了这个家,为了我们姐弟俩,你忍了那么多年,扛了那么多年,你才是这个家最粗的那根梁。
可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知道,说了,母亲会哭,会闹,会说她没良心。于是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从那天起,每次父亲倒酒的时候,她会悄悄在他手边放一碟新炒的菜。父亲看见了,会抬头冲她笑一下。那笑,比夕阳还暖和。
父亲的肝渐渐不好了。医生让他戒酒。母亲的数落变成了咒骂,骂他不要命,骂他不为家人着想。父亲还是不说话,只是那只缺了口的杯子,被母亲收起来了。
那天,她下班回家,从柜子里找出那只杯子,洗了洗,倒了小半杯酒,放在父亲面前。
父亲愣住了,抬头看她。她在他对面坐下,说:“少喝点。我陪你。”
父亲笑了。这一次,笑出了声。眼角有亮亮的东西一闪,他赶紧别过头去,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她也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举起杯,碰了碰他的杯子。很轻的一声响。
“爸,敬你。”
她没说什么大道理,也没替谁讨公道。她只是觉得,一个男人用大半辈子撑起一个家,到了晚年,想喝一口酒,不该这么难。
父亲一口一口地抿着那杯酒,夕阳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鬓角上。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在黄昏里独自抿酒的年轻父亲。那时候他还有力气扛起一袋水泥,还有力气把所有的委屈咽下去。如今他老了,酒杯还在,只是端杯子的手,开始抖了。
她看着父亲慢慢喝完那杯酒,把杯子轻轻扣在桌上。杯底朝天,像一个小小的、圆满的句号。
她想:这辈子,他喝了那么多酒。可酒里装的,从来都不是酒。是咽下去的委屈,是说不出口的疲惫,是一个父亲笨拙的、沉默的、无人在意的深情。
窗外,夕阳正好。父亲靠在椅子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影子拉得长长的,像一只大手,轻轻拢着这个家。
她轻轻给他披上一件外套。
杯子空了,天也黑透了。可她知道,明天黄昏,他还会坐在那里。
而她,会一直陪着他,喝那一杯,迟来的、被看见的酒。
爹的酒里,泡着娘的唠叨,泡着儿女的学费,泡着一个家说不清道不明的恩恩怨怨。可到最后,杯底朝天,倒出来的,全是没说出口的爱。
作者 简介
孙培棠(曾用名:大海滩)中共党员,大专文化。徐州市国土资源局退休。
《世界文学》签约作家。
江苏《银潮杂志》银发记者。
退休后重拾文学创作,已出版:
文集《人生交响曲》
散文集《百花飘香》
长篇小说《乡村风情》
主要获奖作品:
2025年纪念抗战胜利80周年“永胜杯”全国征文获散文组一等奖
盛世阅兵.礼赞强国[2025]全国文学作品大赛《金奖》
散文《放歌磨盘山》获“翰墨流芳杯”全国文学原创大赛三等奖。
《愿做党需要的那颗螺丝钉》在“喜迎二十大,初心不改”征文活动中荣获一等奖。
文学作品在中共徐州市机关工委“见证精彩、时代印记——喜迎二十大”文学、摄影征文中荣获优秀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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