辣手书生丙午仲秋词二首
张勇进
01/水调歌头·书灯
浮世卷云起，
幻象令人惊。
掌中残烛犹照，
幽夜抵千星。
任彼狂潮翻去，
我自横舟独渡，
孤苇压沧溟。
淬得寸心稳，
毫底有雷霆。
笔为剑，
书作甲，
守空庭。
百般俗趣，
全予秋叶化枯荣。
谁谓书生无胆，
满纸风涛凝就，
字字作霜明。
掩卷听风雨，
天地一灯青。
02/满江红·厚土吟
沃野苍茫，
千秋过、
乾坤未歇。
承万象、
启春荣夏，
敛秋凄冽。
一粟入泥盈宙宇，
四时循序藏圆缺。
问人间、
谁解此中机？
天心诀。
躬身者，
腰似铁。
垂穗谷，
昂头荚。
笑浮华客子，
惯追云月。
损满益谦循古道，
偻躬俯仰瞻前哲。
愿吾曹、
俯首谢坤元，
同圆缺。
[ 作者简介：张勇进。中华诗词学会、中国散文学会、广东省作家协会会员，《海外文摘》《散文选刊》签约作家、民间武术家。]
(陈中玉( 闻名海内外名医 作家 诗人）
书生之胆，厚土之魂
——读张勇进丙午仲秋词二首
文/陈中玉
张勇进先生这两首词，一阕《水调歌头·书灯》，一阕《满江红·厚土吟》，一写书斋灯火，一写田野厚土。看似一雅一朴、一文一农，实则精神相通，皆以“守”字为骨，以“谦”字为魂。合而读之，恰是一幅中国文人“俯仰天地”的精神画像。而若再往深处追索，这两首词真正动人之处，不在其孤高，不在其谦卑，而在孤高与谦卑之间那道未被说破的张力——那是一个当代文人面对传统时，既欲承接又恐辜负的隐秘心事。
一、《书灯》：孤灯如剑，寸心藏雷
《水调歌头》开篇“浮世卷云起，幻象令人惊”，起笔便有风云之势。当代世相，信息如潮，幻象迭出，人心易摇。一个“惊”字，既是词人之惊，亦是时代之惊——惊的不是风云本身，而是风云之下人心的无所依傍。而词人独守“掌中残烛”，以一点微光“抵千星”——这是何等孤绝而自信的姿态。残烛与千星对举，不是以弱抗强，而是以真破幻：星虽繁，照的是天；烛虽微，照的是心。天之大，不及心之明；星之多，不及烛之真。
“任彼狂潮翻去，我自横舟独渡，孤苇压沧溟。”三句如中流击楫。“孤苇压沧溟”五字尤妙，化用《诗经》“谁谓河广，一苇杭之”之意，却以“压”字写出定力——外界越汹涌，内心越沉稳。“压”不是征服，是安住；不是对抗，是涵容。 一苇之所以能压沧溟，非苇之强，乃心之定。此中暗合武术“以静制动”之理，张勇进先生身为民间武术家，于此当有会心。武术的最高境界不是出手如电，而是静如处子，动如脱兔；不是招招制敌，而是一招不发而敌自退。词中“横舟独渡”四字，便是一招不发的定力；“孤苇压沧溟”五字，便是一苇渡江的禅意。定力从来不是不动，而是动中不动；孤勇从来不是无畏，而是有畏而不退。
“淬得寸心稳，毫底有雷霆”，是全词词眼：真正的力量不是喧嚣的雷声，而是淬炼后的寂静里，笔尖那一触即发的风涛。雷霆在毫底，不在天上；霜明在字间，不在剑锋。 这是文人的武功，也是武功的文心。一个“淬”字，道尽修炼之苦——非经烈火，不得寸心之稳；非经千锤，不得毫底之雷。而“稳”与“雷”的对举，正是中国文人最深的智慧：至静之中，藏着至动；至柔之中，藏着至刚。
下片“笔为剑，书作甲，守空庭”，将文人风骨具象为战士甲胄。有趣的是，这战士守的不是城池，而是“空庭”——空者，不争也，不染也，不据也。百般俗趣，皆化秋叶枯荣，任其来去。“谁谓书生无胆？满纸风涛凝就，字字作霜明。”此三句回应上片“毫底有雷霆”，以霜明喻字，冷而亮，静而利。霜不是冰，冰是死寂，霜是清醒；霜不是雪，雪是覆盖，霜是锋芒。 字字作霜明，便是字字清醒，字字锋利，字字不妥协。末句“掩卷听风雨，天地一灯青”，收得极静，极远。风雨在窗外，灯在案头，天地苍茫，唯此一青——那青灯，是书生的心火，也是文化的血脉。一个“听”字，将“守”化为从容；一个“青”字，将“孤”化为永恒。
二、《厚土吟》：躬身如铁，俯首谢坤
《满江红》换了一副笔墨，从书斋走向田野，从孤灯走向厚土。开篇“沃野苍茫，千秋过、乾坤未歇”，格局宏阔，以时间之长河衬土地之恒在。随后“启春荣夏，敛秋凄冽”，八字写尽四时流转，也暗含一种温柔：土地不弃凄冽，如同母亲不弃任何一个季节。 春不骄，夏不躁，秋不悲，冬不怨——土地的四时，便是君子的四时；土地的温柔，便是天地的温柔。
“一粟入泥盈宙宇，四时循序藏圆缺。”此联对仗工稳而意蕴深远。一粟虽小，入泥则盈宙宇——这是佛家“一花一世界”的农事版，也是道家“道在蝼蚁”的田园版。四时圆缺，天道循环，问“谁解此中机”，答案却在“天心诀”三字中。“天心”二字，兼有“天意”与“民心”二义——土地之厚，不在其广，而在其能容；能容，故能生；能生，故能与天心相印。天意从来高难问，民心却是低可拾。一粟入泥，既是天意，也是民心；既是播种，也是信仰。
下片“躬身者，腰似铁。垂穗谷，昂头荚。”四句以物写人，以人写物，堪称妙绝。真正躬身的人，腰杆是铁打的；真正饱满的谷穗，头是低垂的。而“昂头荚”则暗讽那些空瘪却骄傲的人事。躬身不是弯腰，弯腰是屈服，躬身是敬畏；垂穗不是低头，低头是认输，垂穗是饱满。 随后“笑浮华客子，惯追云月”，一个“笑”字，不是轻蔑，而是悲悯——追云逐月者，终究不知“损满益谦”的古道。云月虽高，终不可掬；厚土虽低，却可入怀。末句“愿吾曹、俯首谢坤元，同圆缺”，以谦卑收束全篇，将人与土地、与天道，归于一个“同”字：同圆缺，即同生死，同荣枯，同敬畏。 同者，非齐一也，乃共生也——月圆我圆，月缺我缺，不争圆缺，不避圆缺，此之谓“同”。
值得注意的是，《满江红》这一词牌，自岳飞“怒发冲冠”之后，几乎成了激越悲壮的代名词。张勇进却以之写厚土、写谦卑、写俯首，这本身就是一种有意的“反调”——不是怒发冲冠，而是俯首躬身；不是仰天长啸，而是垂穗如铁。这种词牌与内容的错位，恰恰暗合了当代文人面对传统时的另一种姿态：不抢话筒，只守灯盏。 岳飞的《满江红》是向外冲的，张勇进的《满江红》是向下沉的；前者是“收拾旧山河”的壮志，后者是“俯首谢坤元”的感恩。一冲一沉，一刚一柔，一怒一谢，恰成中国精神的两极。而张勇进选择后者，并非不知前者的壮烈，而是深知——壮烈之后，需要有人俯身收拾；怒发冲冠之后，需要有人垂穗入土。
三、合观：耕读之间，灯土相映
两首词，一首写“笔为剑，书作甲”，一首写“躬身者，腰似铁”。表面看，一个是文人的孤傲，一个是农人的谦卑；但细品之下，二者实为一体两面。
《书灯》中的“孤苇压沧溟”，不正是“一粟入泥盈宙宇”的另一种表达？残烛与千星，孤苇与沧溟，一粟与宙宇——皆是以小搏大，以弱守真。《厚土吟》中的“俯首谢坤元”，也不正是《书灯》中“掩卷听风雨”后的必然姿态？唯有在书斋中淬得寸心稳，才能在厚土前俯首感恩；唯有在浮世中守住一灯青，才能在田野里同圆缺。
而若将两首词放在中国文化的长河中看，它们其实共同指向一个悠久的传统——耕读。耕者，躬身厚土，腰似铁；读者，孤灯黄卷，毫藏雷。耕读传家，不是一边种地一边读书的简单叠加，而是一种完整的生命姿态：对外俯首天地，对内守住心灯；对四时谦卑，对浮世孤勇。耕是向下的，读是向上的；耕是身体的，读是心灵的；耕是共生的，读是独立的。一升一降，一出一入，构成了中国文人最稳固的精神坐标系。
张勇进先生既是中华诗词学会、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又是民间武术家，这两首词中确有“武”的精神：不是张扬的搏击，而是内敛的定力。书灯是内功，厚土是底盘；一守空庭，一躬田野，合起来便是中国文人“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的另一种写法——达时未必居庙堂，穷时未必隐山林，而是在书与土之间，守住一颗不惊不傲的心。庙堂之高，未必高过一盏书灯；江湖之远，未必远过一抔厚土。真正的安身立命之处，不在高处，不在远处，而在灯与土之间那一道窄窄的缝隙里——那里容得下一张书案，也容得下一方菜畦；容得下一卷书，也容得下一粒粟。
读至此处，感慨难抑，遂不揣浅陋，以《水调歌头》一调回应张君，以表心迹：
水调歌头·读张勇进先生《书灯》《厚土吟》有作
灯是书生胆，土是野人魂。两般物事何似？一脉贯乾坤。我读君词三过，如见孤舟横渡，一苇压云津。又如躬耕者，垂穗谢天恩。
笔为剑，腰似铁，道弥尊。古今几个，能向低处立脚跟？星斗千双何用，风雨一灯自守，青到十分真。我亦焚香者，来拜陇头春。
此词上片以“灯”“土”对起，点出“一脉贯乾坤”——两首词虽一文一农，实则一脉相通。“孤舟横渡”“一苇压云津”回扣《书灯》，“躬耕者”“垂穗谢天恩”回扣《厚土吟》。下片以“笔为剑，腰似铁”三字短句承接，取其金石之声。“能向低处立脚跟”是全词词眼——回应张君“躬身者，腰似铁”，翻出“低处立脚”四字，既是赞张君，亦是自勉。末以“焚香者”“拜陇头春”作结，将自己写入词中，以谦卑收束全篇，与张君“同圆缺”遥相呼应。
然意犹未尽，复作一首，以“同道者”之姿再申前意：
水调歌头·再读张勇进先生丙午仲秋词二首
君有书灯在，我亦守灯人。灯前多少过客，谁解此中真？不向高天问月，只向厚土低头，一粟入泥深。待到春雷动，万绿是回音。
风也过，雨也过，守初心。人间万事，唯有低处最堪珍。星斗千双易得，风雨一灯难灭，青到十分醇。我欲从君去，耕读两般身。
此词与前首之别，在身份之转：前首以“焚香者”作结，是旁观者姿态；此首以“我亦守灯人”开篇，是同道者姿态。从“拜”到“从”，从“焚香者”到“耕读两般身”，完成从仰慕到同行的转身。“不向高天问月，只向厚土低头，一粟入泥深”三句，将张君两首词的精神浓缩为一句：高天问月不如厚土低头。 “待到春雷动，万绿是回音”回应《书灯》“毫底有雷霆”——雷霆不在天上，在泥土里；春雷一动，万绿齐发，便是最好的回音。“人间万事，唯有低处最堪珍”是全词词眼——前首说“能向低处立脚跟”，此首更进一步：低处不是姿态，是智慧；不是谦卑，是珍贵。 末句“我欲从君去，耕读两般身”，将“耕读”二字化为身体力行——不只是读张君的词，而是愿做张君那样的人。
二词既成，回看前文，忽觉“守”与“谦”二字，已不必再多言。张君以词守灯守土，我以词拜灯拜土，而同道之志，已在“耕读两般身”五字中尽矣。然而，正是在这里，一个更深的问题浮现出来：为什么是“守”？ 两首词中，“守”字凡两见——“我自横舟独渡”是守，“守空庭”是守，“俯首谢坤元”亦是守。守，意味着有值得守的东西，也意味着有正在失去的危险。张勇进先生写书灯，写厚土，写躬身，写俯首，表面是从容，底色却是焦虑——对浮世幻象的焦虑，对文化断裂的焦虑，对“浮华客子惯追云月”的焦虑。而这种焦虑，恰恰是当代旧体诗词创作最真实的处境：它必须在一个不再为它准备位置的时代里，自己为自己守住一个位置。 旧体诗词在当代，既不能像新诗那样抢占先锋话语，也不能像古文那样退守书斋自娱。它必须自己为自己搭一张书案，自己为自己点一盏灯，自己为自己守一方土。守得住，便是一片天地；守不住，便是一纸旧梦。
这两首词，便是那个“位置”。一灯青，是它的光；一粟入泥，是它的根。灯在，根在，则天地间这一缕书生之魂，便不会灭。
掩卷沉思，忽觉这两首词如两盏灯：一盏青灯悬于书案，照的是字；一盏心灯埋于厚土，照的是根。而两盏灯之间，站着一个躬身守灯的人。那个人，是张勇进，也是每一个在浮世中不愿随波逐流的读书人。他不高声，不抢眼，不占道，只是守着——守着书，守着土，守着自己心中那一点不肯熄灭的青。他的腰是铁的，因为他躬身太深；他的头是低的，因为他穗实太满。他不是英雄，英雄是要人看见的；他是耕者，耕者是要天看见的。
这，或许就是“丙午仲秋”二首留给我们最深的叩问：当千星在天，你可敢做那一盏残烛？当狂潮翻涌，你可愿做那一根孤苇？当厚土无言，你可肯俯首做那一粒入泥的粟？
2026年9月13日闫于雷州鹏庐书苑
尹玉峰制作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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