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烈日下的古铜色
(散文)
文/张之林(山东乐陵)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课本里李绅这首《悯农》,如今的孩子读来,大多难以体会诗中的劳作场景,可对于经历过农耕岁月的一代人,诗句早已深深烙印心底。于我而言,不只是熟记于心,更是亲身熬过那份田间劳作的艰辛。
旧时锄禾,本地叫作耪地,有两层作用:一是铲除田间杂草,二是松土保墒。农人挥动锄头,在禾苗行间耕起薄薄一层表土,切断杂草根系,又不伤及秧苗;破碎的土块如同一把把小伞,覆盖在地皮之上,遮挡烈日,锁住土壤水分。
耪地极讲究时机,容不得半点拖延。天热时节庄稼生长迅猛,倘若禾苗长高,枝叶交错遮蔽垄间土地,便再难下锄;刚落过雨或是浇完水,泥土湿黏,踩下去沉脚、锄头容易沾泥,不宜耪地;土地过于板结干旱,锄头又难以入土。最佳时机,便是禾苗尚不算高大,地表泥土将干未干之时。无论烈日多么灼人,都要抢抓节令下地。若是耽误了农时,田间杂草便会疯长,抢夺庄稼的阳光、养分,直接影响收成。

耪地大多是壮劳力的活计。烈日当头,男人们弯腰弓背,常常索性不穿上衣,古铜色的脊背被太阳晒得油亮,满身淌着热汗。当年集体劳作,社员们一字排开,一人一锄管一垄。双手攥紧锄头向前送出,锄刃入土,再向后一拉,便刮开一层地皮,脚下顺势向前挪一步,周而复始,一遍遍地重复这个动作。
真正体会 “锄禾日当午”,才懂什么叫汗流浃背。人人肩头搭一条粗毛巾,耪几下就要抬手擦一把满脸满身的汗水,毛巾终日浸得湿透,隔一阵就得拧出汗水。待到耪到地头,若旁边有树木,大家便挤到树荫下喘几口粗气。那片刻的阴凉,放到今天,胜过空调房里万般舒适。汗水被热风吹干之后,皮肤上会结出一层细细的盐霜,也正因如此,那时候庄稼人吃饭口味偏重,靠咸菜补充劳作流失的盐分。
耪地还得手上有功夫。若杂草紧贴禾苗生长,落锄、抬锄都要拿捏分寸,既要除尽杂草,又不能碰伤秧苗,稍有差池,便会把草苗一起铲掉。年轻人初学耪地,难免会误伤庄稼。
等到禾苗长得高大,枝叶相互交织,把垄间地面遮得严严实实,残存的杂草得不到光照,便再难滋长。这时节,锄头才可以挂起,暂且收置一旁,当地称之为“挂钩”。

熬过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 的苦日子,便如同孙悟空逃出太上老君的炼丹炉。往后再遇酷暑,只要是没有阳光之处,便觉阴凉清爽。
时代向前发展,人工耪地渐渐被除草剂替代,省事又高效。但我时常思索,常年施用化学除草剂,会不会损伤土地、影响粮食品质?如今海外已经在研究推广激光除草这类物理除草技术,减少化学药剂的使用。纵然耕作方式迭代更新,先辈们头顶烈日、躬身土地的奋斗精神,我们不能忘却,永远值得心怀崇敬。
如今农人的劳作强度大大降低,是不是 “粒粒皆辛苦” 就不必记在心上?绝非如此。毛主席告诫我们:“贪污和浪费是极大的犯罪。” 诸葛亮留下 “俭以养德” 的千古名言。老子、孔子、朱柏庐、墨子、司马光、蔡元培,还有唐代《贞观政要》等,无不倡导节俭。节俭,不在于财富盈寡,而关乎心灵修养,所以,珍惜劳动成果,永远是中华民族应当恪守的传统美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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