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论李攀龙诗歌中的白云意象
尹祚鹏
【内容摘要】李攀龙诗歌的“白云”意象是对传统的继承和超越，“白云”成为李攀龙的生命象征，李攀龙诗歌雄阔的艺术境界和多重的思想内涵的生成借助了“白云”意象的自然性特征和人主观情思的契合。
【关键词】李攀龙诗歌 白云意象
白云之美，古来共谈。作为明代“后七子”文学的领军人物，李攀龙是明代嘉靖、隆庆间诗文一代大家。在李伯齐、宋尚斋、石玲等三位先生选注的《李攀龙诗文选》[1]一书中，精选了李攀龙的190首诗歌，其中有40首写道“白云”，还有11首“白云”的变体，如“浮云”、“阵云”、“长云”、“寒云”等。其中“白云”意象内蕴丰富，不仅继承了传统诗歌同类意象的内涵和艺术风貌，而且具有创新的独特个性，具有汉魏风骨和盛唐气势，形成了“风神高迈而情致婉转”[2]（p8）的诗歌艺术特征。“白云” 是李攀龙生命的象征，是他艺术境界和心灵境界的结合体，试分析之。
一、李攀龙的“白云”意象继承了传统诗歌同类意象的内涵和艺术风貌。
首先， “云”意象，兼具优美和壮美两方面的特征，如刘邦“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云层飞扬，气势苍茫，颇能显示刘邦渴望人才治国的胸襟，具有壮美之色。但是具体到“白云”意象，在艺术上就侧重于表现优美的特征。在传统诗歌特别是唐诗中，诗人常常用白云、青山、苍天、空山等意象来表现一幅悠远和清静平淡的意境。诗情画意，两相交织，增加了古典诗歌的空间化、视觉化倾向。如下列诗句：
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唐 崔灏《黄鹤楼》
但去莫复问，白云无尽时。
——唐 王维《送别》
隔断红尘三十里，白云红叶两悠悠。
——宋 程颢《秋月》
作者通过艺术手段，使得那种空虚冲淡的氛围和人们的心境上的愉悦、明亮、淡雅、寂静、素朴、纯净的心态结合起来，就组成了一种以悠远渺茫为基调的意境。在崔灏的《黄鹤楼》里，作者那种随遇而安，自由自在的生活态度和“千载空悠悠”的白云，形成了一种难以言说的艺术境界。李攀龙的诗也有此类作品：
山中酒熟住山中，早晚羊何诣谢公。
莫道白云终日在，及看秋色向丹枫。
——《山中简许、郭二首》选一
羊何指羊璇之、何长瑜。二人经常与诗人谢灵运、荀雍一起共游山水，诗酒唱和，时人谓之四友，后称一起游山作文赋诗的知己为羊何。在这里，诗人以谢灵运自况，把许邦才、郭子坤比作羊、何二位古人，盘桓于南山之中，以白云、丹枫为友，在自然美景中，轻松愉悦，忘却了尘俗的烦恼。这样有形的白云和无形的意念结合在一起，空灵的意趣和深厚的清情感都诉诸飘荡的白云上了，天人和谐，心情愉悦。
其次，“白云”向来是和悠闲的隐者联系在一起的。“白云”用来描述优美寂静的环境，来衬托隐逸之士的闲适旷远的的怀抱，历代诗人都有吟咏。先秦庄子曾说：“乘彼白云，至于帝乡。”表现了庄子的逍遥。南朝时，陶弘景隐居在句曲山，齐高帝萧道成有诏问他“山中何所有？”他作诗答说“山中何所有？岭上多白云。只可自怡悦，不堪盈手增。”从此白云与隐者结下了不解之缘，白云自由不羁，洁白无瑕，是隐者品格的最好象征。这一点历代诗人都有吟咏：
遥遥望白云，怀古一何深。
——晋 陶渊明《和郭主簿》
白云抱幽石，绿篠媚清涟
——南朝 谢灵运《过始宁墅》
楚山秦山皆白云，白云处处长随君。长随君，君入楚山里，云亦随君渡湘水。湘水上，女萝衣，白云堪卧君早归。----唐 李白《白云歌送刘十六归山》
羡君栖隐处，遥望白云端。
——唐 王维《酬比部杨员外》
何时一茅屋，送老白云边。
——唐 杜甫《秦州杂诗》其一
心随白云去，梦绕山之麓。
——宋 苏轼《和子由记园中草木十一首》其一
我在尘土中，白云呼我归。
——宋 苏轼《送运判朱朝奉入蜀七首》其一
幽壑来寻物外情，石门遥指白云生。
——明 王阳明《夜宿香山林宗师房次韵二首》
白云寄托着诗人对归隐生活的羡慕。李攀龙愤而辞职归家，他的赠答和写景诗传达了这一情致，如“我家白云渚，落日掩古城。”（《送杨子正还济南》）又如“海上共悬明月梦，山中堪赠白云心”（《秋夜白雪楼增周公瑕》）在伶玄的《飞燕外传》中，白云乡是传说中的仙乡，“白云心”是超凡脱俗的仙心，作者在山中赠送给对方的是一颗不为世俗名利牵绕的纯真之心。又如《神通寺》：“岂谓投簪能避俗，将因卧病白云隈。”说明了作者弃官卧病家居，来到白云深处，以逃避世俗烦嚣，当然也隐含了对权奸严嵩当道，朝政黑暗的不满。
再次，用白云的流荡表示人生的颠沛流离，时光短暂以及友人的离别伤悲之情。如《诗经•小雅•隰桑》“英英白云，露彼菅茅。天步艰难，之子不犹。”用白云的悠闲来反衬了周人对幽王娶褒姒而黜申后的忧虑。又如汉武帝《秋风辞》：“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欢乐极兮哀情多。少壮几时兮奈老何！”用白云的飞扬，草木的黄落，大雁的南归，表明岁月匆匆，人生短暂，而痛苦良多。又如唐杜甫的《恨别》“思家步月清宵立，忆弟看云白日眠”，诗人卧看行云，倦极而眠，借白云曲折的表现了怀念亲人的无限情思。再如唐刘长卿的《谪仙怨》“白云千里万里，明月前溪后溪”，写别后相隔之遥，思念之深，希望悠悠的白云，把自己的一片思念之情带给千里万里之外的友人。李攀龙的《席上鼓饮歌送元美五首》也通过白云的孤独描述了他对王世贞无限眷念的深情。
落日衔杯蓟北秋，片心堪增有吴钩。
青山明月常相忆，白草寒云迥自愁。
碧天无尽白云孤，到日扁舟落五湖。
不见蓟门秋草色，愁心明月满姑苏。
——《席上鼓饮歌送元美五首》选二
二、李攀龙诗歌对“白云”意象艺术境界和思想情感的开拓
李攀龙的白云意象不仅能写景状物，表现悠然自得、隐逸、离别之情，具有传统的优美特色，还呈现出壮美的特色。“白云”作为李攀龙的生命写照，具有独特的情感表现，它还反映了以作者为首的“后七子”的复古主张，表达了作者的孤傲情怀。在诗歌上，李攀龙主张模拟汉魏盛唐，产生了流弊，但其律绝还是取得了相当的成就，这一点可以从诗歌思想情感和艺术境界两个层面展现出来，“白云”意象使其诗具有关怀现实针砭时弊的人文情怀和刚健的艺术风貌。
首先，“白云”意象是李攀龙高洁品格的象征，理想希望的化身。作者笔下的“白云”体现了作者忧国忧民的高尚爱国情操，体现了作者忧患意识，体现了作者关心友人的美好心灵，情感表达上比传统更为深沉。你看以李攀龙为首的“后七子”，志同道合，共同反对权奸严嵩专权，有诗为证：
青枫飒飒雨凄凄，秋色遥看入楚迷。
谁向孤舟怜逐客，白云相送大江西。
——于郡城送明卿之江西
看君绣斧秣陵回，乌府遥应接凤台，
寒雨钟山千水下，白云秋色大江来。
时危揽辔中原出，日近封章北极开。
当道狐狸何足问，边城今有郅都才。
——送王侍御
白云千里接胡天，双阙遥临碣石悬。
——宣武门眺望
白云记录了作者的心态流程。他关心友人时，就说“白云愁色满秋天，海上离心雁影传”（《寄怀子与》）；他盼望驱逐倭寇，白云变成杀敌的阵云，如长枪戈矛，水兵军阵，具有威慑敌人振奋军威的气势，你看“海气抱吴遥似马，阵云含越总如龙。”（《大阅兵海上》四首之四）；他夸奖徐中行的文章写得好，就引用司马相如的典故，“若非赋有凌云气，笔地天花可自飘。”
其次，“白云”意象，不再拘泥于传统的较为狭小婉约的范围，而是呈现出一种极为阔大的境界，尤其是和“一”、“千”、“万”等数量词，“无尽”等副词，“天”、“大”等形容词，“青山”、“沧海”、“楼船”、“落木”等自然意象直接或间接连用时，构成了组合方式的空间化，极大的壮大了他诗歌的气势，风格上豪迈奔放，情感上显得更为深沉、更有阳刚力度。诗歌呈现的画面要比传统的“白云”意象更为苍茫辽远，而且抽象的时间也象空间那样具有了诉诸于“白云”的视觉化形象。诗歌以极强的时空感和尺幅千里的磅礴气势深刻地打动人心，令人一唱三叹，击节而赏，作为共同构筑意境的“白云”显示出壮美的特点。如以下诗：
华发文章愧不工，独怜诸子调相同。
西京矫矫多其气，东海洋洋自大风。
三署仙郎携酒后，一时词客此亭中。
白云寥廓迷幽蓟，驺衍谈天碣石宫。
——韦氏池同元美、子与、子相同赋四首（选一）
染翰白云天目出，振衣秋色太湖来。
——怀子与
摇落故人堪极目，朔风千里白云翔。
——登黄榆、马陵诸山，是太行绝顶处四首其三
落木悲风鸿雁下，白云秋色太行多。
——同上其四
寒雨远分荆楚望，白云无尽汉江流。
——送恽员外按察郢中
金箧何人得汉策，白云千载护秦封。
——同元美与子相、公实分赋怀泰山
春树万家漳水上，白云千载太行来。
——登邢台
第一首诗，格调苍凉悲壮，抒写阳刚大气，挺拔劲健，富有汉魏风骨，无怪乎施闰章称赞说“后之学者，闻于鳞之风，皆振衣高步，追踪古作者，于鳞有起衰之功矣。”（《沧溟先生墓碑》）[1](p249)白云弥漫幽蓟，不再追随传统上白云仅限于一山一地的局限，范围扩大，增强了艺术表现力，充满力度。这使人想到毛泽东“寥廓江天万里霜”的艺术境界，还让人想到“伯乐一出，冀北马群为之一空”的气魄。作者赋予了“白云”坚强的自信力。
第二首诗，作者称赞徐中行的诗就像提笔画出了白云缭绕的天目山和太湖秋色的秀丽风光，形象生动。读其诗，如置身于画图中，白云在动，诗情也在飞扬。第三、四首诗通过白云飞瀑、落木悲风衬托太行山的崔巍
从以上分析可以看出，李攀龙的七言律诗达到了很高的艺术境界，向来为人所推重，“七言律绝，高化杰起，一代宗风”（胡应麟《诗薮•续编》卷二）[2](p11)，“冠冕雄壮，诚足以凌跨百代”（许学夷《诗源变体•后记纂要》卷二）[2](p12)，都是非常有见地的评价。“白云”成为李攀龙表现其情感和艺术风格的一个惯用意象，虽不免有重复之嫌，但这和李白笔下的“月亮”、“酒”意向一样，都是生命力的象征，其成就还是主要方面。
三、结语---白云意象的深层价值
由于欣赏主体的千变万化，白云之美可能因人因事因时因地而异，带有不同的社会内容。在艺术特色上，李攀龙的白云意象实现了传统的优美到壮美的飞跃；从思想情感上，白云意象不仅表达传统的悠闲自然、隐逸之怀、离别之苦，还具有了关注现实、忧国忧民等功利化色彩。
所谓“外师造化，中得心源”。一方面，“白云”意象使李攀龙的诗歌呈现出自然美的特征，李攀龙从“白云”等自然事物中里寻找灵感，“即使是现在，自然仍然是燃烧和温暖诗人灵魂的唯一火焰。唯有从自然，它才得到它全部的力量；也唯有向着自然，它才在人为的追求文化的人当中发出声音。”[3]（p489）大自然特别是“白云”意象给李攀龙提供了创作的源泉，无尽的力量，和昂扬向上的呐喊。
另一方面，“白云”意象还赋予了李攀龙诗歌的刚健有为的文化品格，日本学者东山魁夷在谈到中国自然风景和文化精神的关系时曾说“风景之美不仅意味着自然本身的优越，也体现了当地民族文化、历史和精神。”[4]（p156）总之，李攀龙笔下的白云显现出的是“自然的自由生命，这就在也具有生命的主体心里产生一种契合感。”并在“心灵中唤起一种情调”，[5]（p262-263）面对现实正直忠义之士受到严嵩打击，他从白云的飘荡中“发现一种心情的共鸣（或回声）”（同上），白云是李攀龙的生命和精神象征，它启迪了李攀龙的创造智慧，陶冶了李攀龙的人格情操，提高了李攀龙诗歌的艺术境界，也给后世的创作带来许多有益的启发。
参考文献：
[1]李伯齐 宋尚斋 石玲.李攀龙诗文选[M].济南：济南出版社，1993.
[2]李伯齐.李攀龙诗文选前言[A]李攀龙诗文选[M].济南：济南出版社，1993.
[3][德]席勒.朴素的诗和感伤的诗[A]伍蠡甫.西方文论选[C].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1979.
[4]杨辛 甘霖.美学原理[M].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93.
[5][德]黑格尔.美学（第三卷上）[M]北京：商务印书馆，1981.
（文章初作于2006年底，因忙于毕业未及发表，2025年5月1日稍作修正。）
【作者简介】尹祚鹏（1973—），字万里，号心斋，山东省济南市莱芜区人，研究生学历，文学硕士学位，山东省济南市莱芜第十七中学高级教师，民盟山东省委会文史委委员，地方史志专家，济南市特聘党史史志研究员，济南文艺评论家协会主席团委员、理事，山东历史学会家谱专委会常务理事，山东省东方少昊文化中心研究员，中华诗词、中国西部散文学会、山东省作家协会、山东省文艺评论家协会等会员，曾获民盟中央盟史研究工作先进个人、山东省创新教师、刘勰文艺评论奖、最美书香家庭、省级优秀盟员等荣誉。编著《语文诗词鉴赏》《鲁西尹氏文化大观》《莱芜印象·古文选粹》《中华尹氏进士录》《<华不注山房诗文集>校注》《亓诗教研究》等书。
On the Imagery of White Clouds in Li Panlong’s Poems
Yin Zuopeng
( Laiwu No.17 Senior High School, Jinan Shandong, 271100)
Abstract: The imagery of white clouds in Li Panlong’s poems not only inherited traditional cloudy imagery but also enriched its meanings. White clouds had become Li Panlong’s life symbol.White clouds helped him form his own artistic connoation and rich thoughtful intension whitch is based on common characteristic between man’s subjective ideas and white clouds’natural character.
Key Words:Li Panlong’s poems the imagery of white cloud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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