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杯敬山河 从容渡流年
——读《念奴娇·赤壁怀古》
中国词史上,若论以一己笔力,推开豪放千古大门,唯有苏轼这首《念奴娇·赤壁怀古》。
很多人读这首词,只读豪情、读壮阔、读三国风云。但若站在写作与创作心境的角度细品,便会懂得:这首词之所以横绝千古,从来不是因为写了赤壁,而是苏轼在人生最低谷,学会了以天地写自我,以古今渡余生。
元丰五年,黄州。此时的苏轼,不是名满朝野的大学士,不是意气风发的才子。乌台诗案劫后余生,仕途崩塌、功名散尽、中年沉落。别人落魄提笔,多是凄苦哀怨、自怜自伤;唯独苏轼,提笔的第一句,便跳出了个人悲欢。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这是顶级创作者的格局。
寻常文人写怀古,必先写古迹、写残垣、写旧事。苏轼开篇,直接拉满万古时空视角。不写我失意,不写我落魄,先写大江万古奔流。所有英雄、功名、盛世、成败,终会被浪花淘洗殆尽。
写作最高的境界,从来不是辞藻华丽,而是先撑开天地,再安放自我。
上阕写景,最妙的不是乱石惊涛的壮阔,而是三个字:人道是。
世人皆知,黄州赤壁,并非三国周郎真正的古战场。真正的赤壁在嘉鱼,而苏轼脚下,只是黄州一处临江矶石。
真正的文学创作,从不拘泥地理真伪。
“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我不必考据真假,我只借这一山一水、一江风月,怀千古之心,寄半生之感。文学不是纪实复刻,而是借山河为载体,抒胸中之丘壑。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他写山河之雄,实则是在借山河的永恒,照见人生的短暂。壮阔的风景背后,藏着最深的清醒。
下阕转入咏史写人,是全词最精妙的对比写法,也是苏轼刻意的创作铺垫。
他落笔周郎,年少成名,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何等潇洒,何等风华。二十几岁的周瑜,执掌三军、决胜千里、名动天下,一生高光。
苏轼刻意把他人的少年圆满、功业鼎盛写到极致。写完千古英雄的辉煌,笔锋骤然收回,落回自己身上“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
周瑜年少建功,我中年落魄;周瑜名垂青史,我贬谪黄州;他谈笑定乾坤,我浮沉随风波。一句自嘲,写尽半生苍凉。
这不是消沉,是最真诚的自我剖白。不回避落差,不粉饰失意,坦然接纳自己的平凡、坎坷、白发与蹉跎。
“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这是最高级的收笔写法,瞬间升华所有悲情。所有怀古、所有羡慕、所有落差、所有不甘,到此全部放下。
苏轼没有把自己的落魄,写成常人笔下的哀怨、愤懑、不忿和沉沦。而苏轼却写出了通透、豁达、释然和与天地的和解。
少年读这首词,读的是豪情万丈、英雄风流。中年读这首词,才读懂苏轼的慈悲与通达。他不是不羡慕功名,不是不遗憾人生。只是他深知:千古风流尚且被大浪淘尽,我一时得失,又何足挂齿。
大江依旧东流,江月依旧高悬。千年之后,英雄已成尘土,唯有这阕词,还在岁月里铿锵作响。
写到此我也深深懂得了:其实,最好的创作、最好的人生是看过天地辽阔,接纳人生起落,纵使半生风雨,依然能举杯敬山河,从容渡流年。
附原词:
念奴娇·赤壁怀古
【宋】苏轼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
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
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
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作者简介:
孙秀君,笔名:禾园。山东作家协会会员,中国石化作家协会第一届副秘书长,山东散文作家学会会员,都市头条.济南头条执行主编,山东红荷文学社社长,宝荷书苑会长。曾系行业媒体记者、编辑。自1987年开始文学创作,先后出版了诗文集《点点滴滴》《瓦上花开》及报告文学集《石油魂》,编辑出版了新闻故事《石化情怀》等书籍。一批文学作品散见于《经济日报》《中国石化报》《中国石油报》《中国化工报》《大众日报》《齐鲁晚报》《山东文学》《北京晚报》等多家报刊,并有多篇作品获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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