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方东元
中国人的烟火滋味,从来都藏在平凡食材里。千百年来,祖辈依山就水、就地取材,把寻常五谷蔬果,揉进一日三餐的烟火,演化出万千家常风味。同样一种食材,换种做法、变个火候,便是截然不同的口感,既养活了代代人,也沉淀了最朴实的民间饮食智慧。
尤其近些年生活富足,人们对吃食的追求,早已不止饱腹,更多是守住老味道、怀念旧时光。
今天要说的这道家常美味,主料就是最普通的南瓜。南瓜是田间地头最随性的作物,不挑土地、不挑水肥,生命力极强。模样也不拘一格,有细长条形的,有圆润敦实的,还有弯如半月的,外形各异,但内里的养分、口感相差无几,都是淳朴的乡土食材。
在过去,南瓜登不上宴席台面,只是最寻常的农家粗食,却有着实打实的价值。民间常说南瓜是“平民长寿瓜”,鲜为人知的是,它的膳食纤维、胡萝卜素含量远超不少细菜,既能充饥解饱、补充日常营养,又能润肠养胃、滋养肌肤,日常常吃,能慢慢调理体质、增强身体抵抗力。
而老一辈人对南瓜的执念,不止于营养,更源于一段难忘的岁月。在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物资匮乏、粮食产量低,农耕生产抗灾能力弱,家家户户都面临着温饱难题。为了渡过粮食短缺的难关,民间盛行“瓜菜代”的生存方式:以瓜果、野菜、粗粮替代精米白面,最大限度填饱肚子、熬过荒年。
那些年,随处可见的南瓜、冬瓜、红薯藤,成了老百姓的“救命粮”,不知帮多少家庭熬过了饥馑岁月,守住了烟火生机。
瓜拖,便是那段岁月里,老百姓摸索出的最省事、最解馋的南瓜吃法。这道乡土小吃流传北方多地,各地叫法不一,有的叫瓜塌、倭瓜托、线瓜食,皖北、苏北一带还称托馍煎,没有精致名头,全是民间随口唤出的烟火称呼,是实打实的草根美食。
我第一次吃上正宗的瓜拖,是成家之后。早年在农村插队时,我常吃南瓜,那时的做法简单直白,大多是清水焖瓜,不放过多调料,熟后自带清甜、口感粉面,是田间劳作后最朴实的饱腹饭。
成家那年,同事家菜园种了大片南瓜,当年长势极好,藤蔓爬满田埂,结得瓜大瓤满、硕果累累。同事感念情谊,特意送了我一条大南瓜。看着饱满的南瓜,妻子说,换个新做法,让我尝尝不一样的家常味,这便是我与瓜拖的正式相逢。
妻子的做法全程朴素简单,全无花哨工序,是地道的农家手法。她先把南瓜表皮洗净,切去头尾,取鲜嫩瓜肉,用刨丝器细细擦成匀净的瓜丝。
新鲜南瓜丝汁水充盈,不用刻意挤水,保留着天然清甜。随后撒上切碎的小葱花、少许精盐调味,打入两枚鲜鸡蛋,添上小半碗普通面粉,顺着一个方向反复搅拌。
不用额外加水,仅凭南瓜自身渗出的汁水,就能调成不干不稀、顺滑黏稠的面糊,这也是做瓜拖最关键的诀窍,面糊太稀不成形,太稠口感发硬,恰到好处的稠度,才能做出外软内嫩的口感。面糊调好,便起锅烙制。平底锅烧热,用抹布蘸少许食用油,均匀擦满锅底,油不用多,薄薄一层即可,多了会腻、少了易糊。接着用小勺舀出一团瓜丝面糊,平铺在锅底,用锅铲轻轻压成薄厚均匀的小圆饼,盖上锅盖小火慢烙。
不过十分钟,锅盖缝隙里就飘出浓郁的香气,南瓜的清甜、葱花的鲜香、鸡蛋的醇香交织在一起,满屋都是烟火暖意。开盖翻面,两面金黄微焦的瓜拖便成型了,看着朴实无华,入口却惊艳。外皮带着淡淡的焦香,内里绵软湿润,瓜丝的清甜完全融进面糊里,不油不腻、鲜香适口。那天我一口气吃了六个,肚腹饱满,心底也满是踏实的暖意。
后来因为工作奔波,我走遍大半个中国,尝过南北各地的山珍海味、名菜佳肴,精致宴席、特色小吃数不胜数,却再也没在外边的餐馆、小摊见过瓜拖的身影。这道美食,终究只藏在农家灶台、寻常百姓家,是不上台面、却最暖人心的私家烟火味。
退休之后,闲居在家,我在房前屋后开垦了小片菜园,年年都种上几垄南瓜。南瓜生性泼辣,极易生长,藤蔓牵枝蔓延,年年丰产,最多的一年结了一百多条南瓜,吃都吃不完。
如今家里的早饭大多由我打理,经年累月,我也熟练掌握了瓜拖的做法。洗瓜、刨丝、调味、搅糊、摊饼、慢烙,每一步都熟稔于心,火候、稠度拿捏得恰到好处。我做的瓜拖,外微焦、内软嫩,清甜不腻,连挑剔的女儿吃过,都连连夸赞,说味道正宗,不输地道农家手艺。
一盘朴素瓜拖,没有名贵食材,没有繁复工序,承载的却是一代人的岁月记忆、最纯粹的家常烟火。它从饥荒岁月走来,替祖辈饱腹渡荒,在富足年代留存,慰藉寻常人心。若是哪天你有空登门做客,我定亲手烙一盘地道瓜拖,让你尝尝这藏在乡土里、最质朴、最绵长的人间美味。
作者简介:
方东元,江苏沭阳人。
笔名:在海一方。
高级工程师;南师大中文专业毕业;工商管理硕士;
连云港市作家协会会员。知音识曲文学社副主编。
迄今发表散文、诗歌七百余篇;先后获得中国散文网和华夏文学院征文一次特等奖;三次金奖;三次银奖;
2025年10月,任《中国经典文学(第一卷)》副主编,收录散文八篇、诗歌两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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