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高考的曙光
一、春雷
十月末的下午,高音喇叭劈出的消息撞得食堂嗡嗡响:恢复高考。
搪瓷缸摔在桌上,高粱粥溅了一身,没人管。有人笑出声,笑着笑着就哑了。结了婚的老周蹲在墙根,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又磕,按文件,已婚的不在招收之列。他磕了十几下,烟灰早没了,还在磕。旁边有人拽他胳膊:“老周,别磕了。”他抬起头,眼圈红红的,嘴咧了咧:“我媳妇儿……我媳妇儿前年嫁的我。”没人接话。谁都知道他媳妇儿是本地人,当初为了落户口才结的婚。政策白纸黑字,谁也没法子。
角落里,两个女知青抱在一起哭。一个说“我终于能回家了”,另一个哭得更凶,她家里成分高,父亲还在牛棚里,回城了又能怎样。哭声传开,像石子砸进水面,一圈一圈荡出去。有人笑,有人哭,有人呆坐着像被抽了魂。
食堂里嗡嗡声又起来了。有人已经开始算日子,有人蹲在地上拿树枝划拉,嘴里念叨“还有两个月,来得及”。角落里有人小声嘀咕:“我表叔在县里当文书,说这次是真的,中央下的文。”另一个接茬:“可不嘛,广播里播了三遍了。”
老支书靠在门框抽旱烟,看着这群疯了的知青,半晌,烟锅在门框上磕了两下:“明儿都去队部登记。够条件的,队里一个不卡。”
一个不卡。话是这么说,章在谁手里,人人心里有数。
林知意攥着筷子,指节泛白。脑子里两个念头顶着撞:我能回去了。他呢?
她想起三天前调走的刘卫东。那天下着小雪,刘卫东背着行李卷从场部出来,脸色比雪还白。他钻进过一回档案室,场部的档案室,铁皮柜子,锁都锈了,出来时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看见林知意,他把烟从嘴上拔下来,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档案袋,牛皮纸的,摸上去都烫手。”他顿了顿,“背着处分的人,政审从来就没过去的。”
林知意站在原地,听见自己问:“谁的?”
刘卫东看她一眼,没答,把烟叼回去,走了。她记得他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话,但她当时没读懂。
现在她读懂了。
宋远山档案里那份处分,她只知道一半。去年冬天,有人从场部带回来一句半截话,说宋远山档案里有个处分,跟队里的钱有关,具体什么事不清楚。然后就没人再说了。她问过宋远山一次,他只说“不是什么大事”,便不再开口。她也没追问。那时候她和他还没走近,他的事,她没资格管。
可现在不一样了。
她起身往木工房走。路过的知青三三两两聚着,有人已经在翻箱底找课本了,有人蹲在宿舍门口写信。她看见阿芳抱着一摞旧书从女宿舍出来,脸上又是泪又是笑,冲她喊:“知意!我有课本了!我哥从家里寄来的!”林知意冲她点点头,脚步没停。
她想起宋远山。他总在木工房。从去年春天开始,他就从集体宿舍搬到了木工房旁边那间小屋,队里说让他看工具,其实是他自己要求的。他说“一个人清静”。她那时候不懂,清静什么?后来才慢慢咂摸出来:一个背着处分的人,在集体宿舍里住着,每一道目光都是刀。
推开门,木屑混着松脂味扑过来。宋远山正劈柴,左肩微微塌着,举斧时身子悄悄侧一下。那个姿势,她看过太多次了。肩膀是去年秋天修排水沟时伤的。那天下着雨,沟里积了水,他跳下去挖,土方塌了,整条左肩砸在沟壁上。卫生员说骨头没断,就是伤着了,养养就好。可哪有时间养?第二天他就又上工了,左肩使不上劲,他就把力气都压在右肩上,久而久之,连走路都微微侧着身子。
“恢复高考了。”她说,“明天队部登记。”
斧头劈进圆木,没拔。“听见喇叭了。”
“你去登记。”
他这才把斧子拔出来,码柴的手稳得很:“先把这些劈完。天冷,你们那屋断不得柴。”
她盯着他的肩:“排水沟磨的?”
“冻住了,挖不动。”他没抬头。
她想再说点什么,可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她带上门,身后斧声一下下砸在冰面上,沉得发闷。走出几步,她停下来,靠在木工房外墙上,仰头看天。天灰蒙蒙的,像一块洗旧了的蓝布,太阳躲在云层后面,只透出一团模糊的光。
她想起去年秋天的一件事。那天她发烧,烧到三十九度多,一个人躺在宿舍里。宿舍里没人,都出工了。迷迷糊糊中有人敲门,她没应。门开了,是宋远山。他端着一碗姜汤,放在她床头,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烤红薯,放在窗台上。他什么话也没说,转身就走了。她烧得迷糊,只记得他走的时候,门关得很轻很轻。
后来她退烧了,看见窗台上那块红薯,已经凉透了,皮皱巴巴的。她随手扔了。
再后来,她看见窗台上又放了一枝白桦嫩枝,插在一个豁了口的玻璃瓶里,皮色青白,叶子嫩得能掐出水来。她不知道是谁放的。那时候她没往宋远山身上想。或者说,她不愿意往他身上想。
她站了一会儿,冷风从衣领灌进去,她缩了缩脖子,往宿舍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木工房。斧声还在响,一下,又一下,像某种固执的、不肯停歇的心跳。
二、灯影
复习小组第三天凑起来,七八个人围着煤油灯。课本是箱底翻出来的,缺页,沾着十几年前的菜汤印。有人从废品站捡了半本几何,有人从家信里翻出一张数学公式表。阿芳运气最好,她哥从县城中学弄来一套油印的复习提纲,用牛皮纸包着,宝贝似的。
林知意用旧报纸给书包了皮,白天出工,夜里熬到后半夜,灯芯拨到最短,火苗只黄豆大。煤油是限量的,一个月每人二两,她把自己的那份省下来,又厚着脸皮跟食堂大师傅讨了一点。大师傅人好,没多问,从灶台底下摸出半瓶递给她:“省着点用。”
复习小组就在女宿舍里。几张凳子拼起来当桌子,煤油灯搁在中间,七八个人挤成一圈,膝盖顶着膝盖。天冷,屋里没火,每人裹着棉袄,脚上还穿着棉鞋。有时候冷得受不了,就站起来跺跺脚,搓搓手,再坐回去接着看。
阿芳被分数题卡红了眼。她初中没读完就下了乡,底子薄,一道分数加减法算了三遍都算错。她急得把笔往桌上一拍:“我不考了!”林知意把课本推过去,第一页洇着一行旧字:“第一天,错七道。没关系。”阿芳盯着看了很久,把笔捡起来,把背挺直了,重新算。
那行字是宋远山的。她认得,他抄报纸时就是那个笔迹,一笔一划,像小学生描红。她第一次看见这行字的时候,还愣了一会儿。后来她想,他是什么时候写的?是刚开始复习的时候?还是更早?他明知道自己不能考,为什么还要在课本上写这个?
她没有问。
登记名册是阿芳帮队部抄的。抄完她凑到林知意耳边,声音压得很低:“没有宋远山。”
林知意笔尖顿了一下,墨在纸上洇开一个点。她没说话,把那张纸从阿芳手里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老周的名字在,虽然老周自己知道没戏。几个刚下乡不到两年的小知青在,他们底子好,有希望。连食堂大师傅的儿子都在,那孩子初中毕业就来了,今年刚好符合条件。
从头到尾,没有宋远山。
她把名册还给阿芳,说了句“知道了”,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意外。
第二天,宋远山出了趟门。天没亮就走了,来回三十多里雪路,去公社。回来时天擦黑,搪瓷缸里的粥喝得见底,棉鞋帮子全湿透了,在灶边烤出一圈白印。林知意是在食堂看见他的,他坐在角落里,一个人,低头喝粥。食堂里有人在说他:“哟,处分兵也领表?领了也白领。”他没接话,把缸子扣在桌上,起身走了。
又过两天,林知意借口还锯去了木工房。工具箱没扣严,露出一角纸。她抽出来,政审表。领表日期是五天前,姓名栏空着,出身栏空着,奖惩栏空着,整张表白得晃眼。她看了很久。白纸,黑字,表格工工整整,每一个空格都等着被填满。可它们空着。像一排睁着的眼睛,沉默地看着她。
她把表照原样塞回去,扣好箱盖。出门时宋远山在院里码柴,看见她,只说:“锅里有粥。”
她“嗯”了一声,走了。走出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他。他背对着她,弯腰码柴,左肩微微塌着。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说。
长凳最外头,宋远山夜里总坐着。不看书,也不走。头几晚磨工具,后来林知意发现他磨的是锥子、顶针、一绺麻线,他在纳鞋底。针脚密得不像出自那双全是裂口的手。那双手,她能认出来:掌心的老茧厚得像树皮,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木屑和泥,虎口上永远有裂口,天一冷就渗血。
“给谁的?”她问过。
“存着。”他说,“总有穿的人。”
她没再问。可她注意到,他纳的鞋底是女式的。三十七码。她穿三十七码的鞋。
有天夜里她趴在长凳上睡着了。那天她复习到太晚,眼皮沉得像灌了铅,趴在长凳上就睡了过去。醒来时身上盖着他的棉衣,灯油添满了,杯水温着。她坐起来,摸到口袋里有一块烤红薯,用旧报纸包着,纸洇着油圈,红薯还温着。
她咬了一口。焦糖壳脆甜,红薯瓤绵软,像小时候外婆在灶膛里烤的那种。她忽然想起去年发烧时窗台上那块红薯,还有那枝白桦嫩枝。那时候,她随手就扔了。她甚至没想过是谁放的。
她往长凳那头看。人不在了。长凳上落着一沓旧报纸,边角写满小字,一笔一划抄的是课本,像小学生描红。厚厚一沓,没有一页写着名字。
她拿起一页,凑到灯下看。是数学,公式和例题,抄得工工整整。再翻一页,是语文,古文注释,一字一句。再翻一页,是历史,年代和事件,按时间排列。每一页都抄满了,每一页都没有署名。
她把报纸一页页折平,夹进日记本。
第二天,长凳上放着一卷纳鞋底剩的白棉线。他来时脚步顿了顿,把线攥进手心。那晚,木工房一根柴也没劈。她躺在宿舍的床上,听见木工房方向安安静静的。安静得不像他。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
三、雪夜
离考试七天,复习小组散了。有人撑不住,有人觉得没希望,有人家里来了信要回去。七八个人走得只剩三四个,煤油灯还是那盏,火苗还是黄豆大,可围坐的人少了,屋里显得空。
林知意熬到凌晨两点,一道题算七遍得出七个答案,眼泪洇进课本。她把笔一摔,推门出去打水。雪已经停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月亮从云缝里透出来,照得雪地发白。
柴垛边有人影。
宋远山在劈柴。动作很慢,手上新旧裂口叠着,虎口缠着她给的布条,那布条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可他一直缠着。斧子举起来,落下去,圆木裂开,木屑溅在雪地上,黄白相间。
“大半夜劈什么柴?”
“你回去看书。”
“看不进。”
“看得进。”他把斧刃插进雪里,站得笔直。
她走过去,站定。月光照在他脸上,她看清了他眼窝下面的青黑,还有颧骨上冻裂的口子。他瘦了。这几个月,他瘦了一圈。
“那张政审表,在你工具箱里躺了十几天了。一个字没落。”
劈柴的手停了。
“名册上也没有你。”她说,“你连问都没跟大家问一声。”
“问了。”他望着白桦林,“办事员说,这表我领回去,填了也是压着,档案不在我手里。”他顿了顿,“我说那就不填了,表还回去,能省一张是一张。”
雪沫子打过来。她攥着袖口,指节咯咯响:“你就这么认了?”
他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表是纸。”他重新提起斧子,“这个不是。”
“你削的那根木簪呢?”
斧子在半空停了停。“差最后一刀。”
“为什么停着?”
风声灌进林子,呜呜地响。他没答,把斧子扛上肩:“回去睡。”
她没动。雪地里两个人站着,一个扛着斧,一个攥着袖口。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遮住了半边脸。她抬手把头发拨到耳后,盯着他。
“宋远山。”
他停住脚步,没回头。
“你不填表,不报名,不跟大家说。你以为这样就是对我好?”她的声音在风里有点抖,但她压住了,“你问过我没有?”
他没说话。
“你削的簪子,你纳的鞋底,你抄的报纸,你都当我不知道?”她往前走了一步,“我知道。我都知道。”
他转过身来。月光底下,她看见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平时总是低着的,此刻抬起来,看着她。里面有东西在翻涌,像冰层底下的暗流。
“你知道什么。”他说,声音很轻,像是不信,又像是怕。
“你纳的鞋,三十七码。”她说,“我穿三十七码。”
他愣住了。那个瞬间,他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揭了底牌,慌,窘,还有一种被看穿之后的松软。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知道了又怎样。”他终于说。
“知道了,”她一字一句,“你就不能一个人扛。”
他看着她,很久。风把雪沫子吹起来,打在两个人中间。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替人背的。”
三个字。她等着他说下去。他没有。他把斧子从肩上放下来,插进雪里,拄着,低着头。她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她站在雪地里,觉得脚底下发空。她没有追问。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全是裂口的手,看着他塌下去的左肩,看着他颧骨上冻裂的口子。她想走过去,可她动不了。脚底下像生了根。
“你削的那根木簪,”她终于开口,“削完它。”
他看着她。
“削完它,”她说,“然后给我。”
他沉默了很久。喉结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终没说。她等着。雪落在两人之间,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她没再逼他。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她停下来。雪还在下。她站了一会儿,继续走。
那晚木工房的灯亮到什么时候,没人知道。天蒙蒙亮,林知意去井台打水,看见宋远山蜷在门槛上,背抵着门框睡着了,眼窝两团青黑,右手食指缠着新布条,渗出一点红。他手里攥着那根木簪,簪头的四瓣花,开得周周正正。
她蹲下来。想把他手里的木簪抽出来看看,抽不动。他攥得太紧,指节发白,像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松开手。伸手想推醒他,指尖碰到他肩膀,又缩回来。她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轻手轻脚搭在他肩上。
他动了动,没醒。
她站起身。天边泛出一线灰白,井台边的冰结得厚,踩上去嘎吱响。她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门槛上那个人蜷得更紧了,围巾滑下来一角,搭在斧柄上。风一吹,围巾穗子轻轻晃。
她转身走了。
四、晓色
考试那天天没亮透。林知意穿上那双千层底棉鞋,针脚细密得过分,几处深褐的血印嵌在纹路里。她穿上鞋,走了两步,鞋底软而实,像踩在棉花上。她低头看了很久。
门槛上没有红薯。灶上温着半锅粥,碗底下压着那根木簪。她把簪子拿起来。簪头的四瓣花,周周正正,每一瓣都磨得光滑。簪尾有一道极浅的刻痕,她凑近灯下看,是一个字,刻了一半,看不出来是什么。
她把簪子插进头发,用剩下的棉线在簪尾缠了个疙瘩。棉线绕过去,正好盖住那道刻痕。
推开门,天还没亮透。雪路一个多小时到镇上。她走得快,风从耳边过去,呼呼的。走到道口,她回头看了一眼。白桦林边立着个模糊的人影,扛着斧,没动。她没挥手,转身接着走。
考场设在镇小学。教室不大,桌子是长条木板搭的,凳子得自己带。她坐第二排靠窗,把文具摆好。前面是个戴眼镜的男生,看样子是老三届的,头发都白了几根。后面是个小姑娘,看着不到二十,手一直在抖。卷子发下来,油墨味混着炉烟味。铃响,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地响。
最后一道大题她验算了一遍,两个答案是一样的。进考场前她在门口撞见阿芳,两人没说话,阿芳冲她攥了攥拳。她点点头。
交卷出来,雪停了,日头往西斜。归途的雪地上只有她一行脚印。走到道口,那道人影还立在白桦林边,像钉进雪里的半截树桩,从清早站到现在。
她走到他跟前。谁也没先开口。末了他说:“粥要凉了。”
“嗯。”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回走。风从林子深处过来,隐隐送进一阵斧声,一下,又一下,脆生生的,在空荡的雪野上荡出去很远。
晚上,她推开门,窗台上搁着一枝新折的白桦嫩枝,插在盛水的罐头瓶里,皮色青白。
这一次,她没有扔。
全文约 9650 字。
陈冬梅,笔名墨涵,1955年生于黑龙江鹤岗。中共党员,党龄五十年,退休前任正处级干部。现为中国诗歌网蓝V诗人、鹤岗市作家协会会员,《都市头条》认证编辑。
早年执教高中语文,后转入共青团系统,历任团市委学校部部长;退休前供职于市政府外事部门。数十年穿行于教育、党务、外事战线,阅尽基层百态,积淀了丰厚的人生阅历与文字功底。
退休后笔耕不辍,潜心文学创作,主攻散文、现代诗歌与长篇小说。文风质朴温润,清浅真挚,以北疆乡土为底色,以半个世纪党员生涯为经纬,于平凡烟火中捕捉细碎光景,在岁月褶皱里打捞深沉情怀。作品散见于中国诗歌网、鹤岗文联《春雨》网刊、《文学月报》《都市头条》《鲁南文学创作》《南和文艺》《全球诗歌海外经典诗人文苑》等平台。
曾获海外华英“七夕”杯大赛散文组一等奖。代表作有现代诗《边疆鹤岗,我的家乡》《黑土重章》、七律组诗《十五五弦歌》、长篇小说《白桦树的眼睛》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