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等分
考试结束后的第十天,大雪封了路。
林知意回到队里重新出工,日子忽然空了半截。不用熬到后半夜算题,不用就着黄豆大的灯芯背知识点,整个人像抽了主心骨,走路发飘。第一天扛锄头刨粪,一锄头下去差点砍到脚,阿芳从旁边蹿过来夺下锄:“你魂丢了?”她扯扯嘴角,没说话。
复习小组散了,女宿舍空出大半。凳子搬回各屋,煤油灯归了公,桌上只剩她一人的课本。她把书摞好用旧报纸包好,塞到枕头底下;那沓抄满公式古文的旧报纸,夹在日记本里,搁在枕边。
出工的时候,她总忍不住往白桦林那边瞟。林子光秃秃的,枝丫挂着厚霜,风一吹簌簌往下掉雪沫。她说不清为什么总往那边看。也许木工房在林子边上。也许不是。
宋远山依旧劈柴、码柴、纳鞋底。只是劈柴的速度比往常快了近一倍,斧落、木裂、码齐,动作连贯得上了发条,中间半分停顿都没有。林知意数过木工房后的柴垛,整整三排,粗细分开,长短归堆,最上面用桦树皮苫着防雪,够烧到明年开春还富余。她心里咯噔一下。他在赶。赶在她走之前,把所有的柴都劈好。
她去还锯的时候,看见工具箱里多了个桦树皮小盒,巴掌大,原木色,边缘用细麻线锁了一圈,针脚细得像米粒,打磨得光滑温润,带着淡松脂香。
“给谁的?”
他正磨刨刃,头也没抬:“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她把盒子放回去,扣好箱盖。风从白桦林卷着雪沫打过来,砸在脸上生疼,她缩缩脖子往宿舍走。
夜里睡不着,被窝里四处都是凉的。她想起去年冬天长凳上那块烤红薯,皮上洇着油圈,攥在手里烫得慌。披了棉袄推门去打水,路过木工房,看见窗缝里漏着光。她鬼使神差地停住,凑过去往里看。
宋远山坐在长凳上,面前摊着那根木簪。右手食指缠着布条,渗着发黑的血痂,左手虎口的裂口结了痂,边缘又绽了新口子。可那双手握刻刀的时候稳得惊人,刀刃贴着簪尾一点一点往前推,推一下,停一下,吹掉细木屑,再推一下。
灯芯烧得只剩半截,火苗一跳一跳,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他坐了多久,她就站了多久。风刮得窗缝呜呜响,他没听见,她也没听见。直到脚麻得失去知觉,她才踮着脚悄悄走开。回到宿舍钻进被窝,脚还是冰的,心口却烫了一小块,像揣了颗烤红薯。
第二天出工,她看见柴垛又高了小半层。伸手摸了摸最上面的圆木,冻得硬邦邦的,一道斜斧痕深得嵌进木纹里。她指尖顺着痕迹滑下去,又收回来,往工地走。
阿芳来借煤油,坐在床沿翻她的课本,翻到第一页那行“第一天,错七道。没关系”,停了很久。
“这字写得真板正。”
“嗯。”
“宋远山写的?”
林知意没答。阿芳把油壶放下,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声音压得很低:“知意,我不是多嘴。你俩的事别人看不出来,我看得出来。可他背着处分,连报名资格都没有。你走了,他怎么办?”
“阿芳。”林知意打断她。
阿芳顿了顿,最终只说了句:“油添满了。省着点用。”
人走了,屋里静下来。窗外的雪又下起来,细密密的像筛面粉。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沓旧报纸,一页一页翻。正面是工工整整的公式、注释、年代,像小学生描红;反面全是空的,干干净净,像随时准备写点什么,又始终没写。
她把报纸收好,塞回枕下。想起那个合得严严实实的桦树皮盒子。里面到底装了什么?她不知道。可心里有个声音说:别打开。等时候到了,他自己会打开。
第十天,公社的邮递员骑着二八大杠来了,车后两个麻袋装得全是信和报纸。队里的人一窝蜂围上去,问成绩,问家书。邮递员边分信边喊:“快了快了,年前肯定出!”
林知意站在人群外,没挤。她看见邮递员递给老支书一封信,老支书拆开扫了一眼,脸色微微一变,折好揣进棉袄口袋,目光越过人群往她这边落了一下。那一眼很快,快得像风,可她抓住了。
老支书转身往队部走,她跟上去。
“你跟着我干什么?”老支书回头。
“那封信。”
老支书沉默片刻,掏出信递给她。是场部转来的通知,说她的高考成绩已出,按日期去公社领成绩单,没写分数。她看了两遍,递回去。
“成绩出来了。”老支书说。
“嗯。”
“不激动?”
“还没见着分呢。”
老支书抽了口旱烟,烟锅在门框上磕了一下,没说话。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站住:“支书。”
“嗯?”
“那封信,您看了?”
老支书没答。烟锅又磕了一下,转身进屋,门吱呀一声轻轻合上。她站在门外,听见屋里窸窸窣窣的翻纸声,站了会儿,走了。
回到宿舍,窗台上搁着一小块卷着的桦树皮,用麻线系着。解开,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圈圈年轮似的纹路。翻过来,背面用炭笔写了两个字,歪歪扭扭是老支书的笔迹:
莫慌。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重新卷好系上麻线,放在枕头边。不知道是谁放的,也不知道老支书知不知道。她只知道,有人在替她操心。
食堂里闹哄哄的。她端着高粱粥找位子,看见宋远山坐在角落里,一个人低头喝粥。她走过去坐在对面,他抬眼扫了她一下,没说话,把自己的粥碗往跟前拉了拉,给她腾出地方。
“成绩出来了。”她喝了口粥,“过几天去公社领成绩单。”
他手里的勺子顿了半秒。“多少?”
“还不知道。”
他没再接话,刮干净碗底的粥粒,站起身:“柴够烧到开春。不够的话,木工房后面还有。”
“嗯。”
他端着空碗走了。她看着他棉袄后背那块发白的汗渍,低下头搅了搅碗底的稠粥。粥凉了,高粱米沉在碗底,稠稠的一层。
天黑透的时候,雪停了。月亮从云缝钻出来,照得雪地发白。木工房的灯亮着,她走过去,推开门。
宋远山坐在长凳上,面前的桦树皮盒子开着盖。他从里面拿出一双鞋,千层底,黑布面,针脚密得像雨点,轻轻放在凳面上。
“试试。”
她走过去,脱下旧棉鞋,把脚伸进去。正好。不大不小,不宽不窄,千层底软而实,脚心被托得稳稳的。她走了两步,又走两步,感觉鞋底内侧有个小小的凸起。
弯下腰,脱鞋翻到内侧。借着灯光,她看清了那两个刻得很深的字,一笔一划,像小学生描红:
走稳。
她重新穿上鞋,站起来。他站在门口,背对着她,望着外面的雪地。风从门缝灌进来,掀动他棉袄的下摆。她看着他微微塌陷的左肩,看着他在月光里站得笔直的背影,嗓子堵得发慌。
“宋远山。”
他没回头。
“谢谢。”
他没说话。她站了会儿,转身走进雪地里。鞋底踩在雪上,软软的,稳稳的。回到宿舍,她把鞋脱下来,整整齐齐摆在床前。
窗外,木工房的灯还亮着。灯油快烧完了,火苗一跳一跳的,像有话要说,终究没说出口。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那边阿芳宿舍隐隐传来说话声,暖暖的,像灶膛里的火。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沓旧报纸,抽出一页,凑着月光看。字迹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她看着看着,眼睛模糊了。把报纸塞回去,闭上眼。
第二天清早,她推开门。雪地上干干净净一行脚印,从木工房通到她宿舍门口,又折回去。顺着脚印望过去,木工房的烟囱冒着一缕细烟,直直的,像一根白桦枝插在蓝天里。
她穿上那双新棉鞋,踩进雪地里,一步一个脚印。路过木工房的时候,她放慢脚步。门虚掩着,里面没动静。她站了几秒,继续往井台走。
井台上结了厚冰,她用石头砸开个洞,水清得能看见桶底的沙粒。提着水往回走,路过木工房,窗台上搁着一小卷桦树皮,麻线系着。她脚步顿了顿,没去拿。她知道那是给她的。但她没有停下。水桶里的水晃了一下,溅出来几滴,落在雪地上,砸出几个小坑。
回到宿舍,她把水倒进脸盆,洗脸。水凉得刺骨,她咬着牙洗完。擦脸的时候,她看见脸盆架子上放着一小卷桦树皮。巴掌大,卷着,用一根麻线系着。她解开麻线,桦树皮展开,里面包着一小撮干了的白桦叶子。叶子还留着点暗绿,脆得一碰就碎。
她看着那撮叶子,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桦树皮重新卷好,系上麻线,和老支书那片并排放在枕头边。
出工的时候,她看见柴垛已经堆到第五排了。最上面的圆木落了层薄雪,她拂开雪,又看见那道深深的斜斧痕。指尖顺着纹路滑下去,冰凉。她收回手,往工地走。
走出几步,她站住了。回头看了一眼。只是极快地、几乎无意识地回了一下头——目光扫过木工房门口,扫过那扇虚掩的门,扫过门缝里漏出的一线光。然后她转回来,继续走。
走出很远,身后的斧声忽然停了。
她又站住,没回头。风把头发吹起来,遮住半张脸。她把头发拨到耳后,继续往前走。
斧声没再响。走了很远很远,身后才传来一声闷闷的落斧声,像是劈在冻硬的木头上,又像是劈在别的什么地方。
她始终没回头。
(第十二章完)
陈冬梅,笔名墨涵,1955年生于黑龙江鹤岗。中共党员,党龄五十年,退休前任正处级干部。现为中国诗歌网蓝V诗人、鹤岗市作家协会会员,《都市头条》认证编辑。
早年执教高中语文,后转入共青团系统,历任团市委学校部部长;退休前供职于市政府外事部门。数十年穿行于教育、党务、外事战线,阅尽基层百态,积淀了丰厚的人生阅历与文字功底。
退休后笔耕不辍,潜心文学创作,主攻散文、现代诗歌与长篇小说。文风质朴温润,清浅真挚,以北疆乡土为底色,以半个世纪党员生涯为经纬,于平凡烟火中捕捉细碎光景,在岁月褶皱里打捞深沉情怀。作品散见于中国诗歌网、鹤岗文联《春雨》网刊、《文学月报》《都市头条》《鲁南文学创作》《南和文艺》《全球诗歌海外经典诗人文苑》等平台。
曾获海外华英“七夕”杯大赛散文组一等奖。代表作有现代诗《边疆鹤岗,我的家乡》《黑土重章》、七律组诗《十五五弦歌》、长篇小说《白桦树的眼睛》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