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分数
腊月二十三,小年。天还没亮,林知意就醒了。
她躺在被窝里,眼睛盯着房梁。房梁上结了一层霜,白花花的,像撒了层面粉。她数了数霜花,数到第七朵的时候,隔壁阿芳的闹钟响了。阿芳的闹钟是只旧马蹄表,走得不准,每天快一刻钟。铃声响起来的时候,阿芳骂了一句,然后窸窸窣窣穿衣服。林知意听着墙那边的动静,听着阿芳开门出去,听着她的脚步声在雪地里嘎吱嘎吱响,越来越远。
她这才坐起来。
穿衣服的时候,她摸到枕头底下那沓旧报纸。抽出一页,凑到窗边的晨光里看。数学公式,一笔一划,横平竖直。她看了一会儿,把报纸塞回去。然后她穿上那双千层底棉鞋。鞋底软而实,脚心被托得稳稳的。她低头看了看鞋面,黑布面沾了点灰,她拿手擦了擦,擦了两下,擦不掉,就不擦了。
出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雪停了,空气干冷干冷的,吸一口,鼻腔里像灌了细针。她往队部走,路过木工房。门关着,烟囱里冒着一缕细细的烟,直的,像一根白桦枝插在灰蓝色的天里。她站了两秒钟,继续走。脚踩在雪地上,嘎吱,嘎吱,每一步都清清楚楚。
队部里已经有人了。老支书坐在桌后面抽旱烟,烟锅子上的火星一明一暗。桌上摊着一张信纸,旁边搁着一支蘸水笔,笔尖上凝着一小滴干了的墨。她进门的时候,老支书抬了抬眼皮。
“来了?”
“嗯。”
“坐。”
她坐下来。凳子腿有点晃,她挪了挪,稳住了。老支书从抽屉里摸出半张纸,推到她面前。纸上印着表格,一行一行的,是成绩单。油印的,墨色不匀,有些字深些,有些字浅些。她看见自己的名字在第一行,林知意,三个字,印刷体的,方方正正。名字后面是各科分数:语文七十八,数学八十二,政治八十五,史地八十二。再后面是一个总分。她盯着那个总分,盯了很久。三个数字,三,二,七,挨在一起,像三根码好的柴。
三百二十七。
她的手在桌底下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四个浅浅的印子。她没说话。老支书也没说话,只是抽着旱烟,烟锅子在桌子上轻轻磕了一下。烟灰掉在桌面上,他拿手抹了抹,抹到地上。
“这个分,”老支书终于开口,“全县排第三。”
她抬起头。老支书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她把成绩单又看了一遍。语文七十八,数学八十二,政治八十五,史地八十二。每科都不算顶尖,但每科都不低。加起来,三百二十七。她又看了一遍。还是三百二十七。
“够了。”老支书说。
她点点头。
“报哪个学校?”
“还没想好。”
“不急。”老支书抽了口烟,烟锅子在门框上磕了一下,“回去想想。想好了告诉我,我帮你写志愿。省城的师范好,出来当老师,稳当。你要是想走远点,北京上海也有学校。你自个儿拿主意。”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老支书在后面说:“通知书到了,我让邮递员直接送木工房。”她停了一下,手扶着门框。门框上的木头裂了一道缝,她把手指塞进缝里,蹭了一下,木刺扎了手。她把手指抽出来,在衣襟上擦了擦。
“知道了。”
她推门走了。
外面起风了。风从白桦林那边刮过来,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像细砂。她攥着成绩单,攥得紧紧的,纸边被手心的汗洇湿了。她往宿舍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她站在路中间,前后都是雪。前面是宿舍,后面是队部,左边是食堂,右边是白桦林。她站在雪地里,风吹过来,把成绩单的一角吹起来,啪啪响。她把成绩单折好,塞进棉袄里面的口袋,贴着胸口。然后她站了一会儿。她看着前面那排宿舍,一排土坯房,房顶上压着厚厚的雪。她看着左边食堂的烟囱冒着烟,中午饭快好了。她看着右边白桦林,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霜,风一吹,簌簌往下掉雪沫。她看着后面队部的门,老支书刚才站在门口,现在门关了。
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身,往木工房走。
木工房的门开着。宋远山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斧子。他看见她走过来,把斧子靠在门框上。斧刃上沾着一层薄雪,他把雪擦掉,斧刃露出钢青色。她走到他面前,站定。两个人之间隔了两步远。她听见他的呼吸,粗粗的,在冷空气里化成白雾,一团一团散开。
她把成绩单从口袋里摸出来,递过去。成绩单上还带着她胸口的温度,软塌塌的。他接过来。他先看了她的名字,林知意。然后看各科分数。然后看那个总分。他看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把三百二十七忘了。他的视线停在成绩单上,停在一个地方。她看见他的拇指,按在成绩单的右下角。那里是奖惩栏。空白的。什么也没填。
他把成绩单还给她。
“够了。”他说。
跟老支书一模一样的两个字。可说出来的时候,声音不一样。老支书的声音是平的,像念公文。他的声音像从胸腔最底下挤出来的,闷闷的,带着一股热乎气,扑在她脸上,痒痒的。她攥着成绩单,没说话。他也没再说什么,转身走进木工房,拿起斧子。斧子举起来,落下去,圆木裂开,木屑溅在雪地上,黄白相间。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他劈了三根圆木。每一根都劈得很稳。然后她转身走了。
回到宿舍,她把成绩单压在枕头底下,和那沓旧报纸放在一起。她坐在床沿上,把鞋脱了,翻到鞋底内侧。那两个字,走稳,被脚磨了这些天,笔画有点模糊了。她用指甲描了一遍。笔画是凸的,指甲滑过去,能感觉到刻痕的毛边。然后她把鞋穿上,站起来,走了两步。走了三步。她停下来,站在窗边。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细密密的,像筛面粉。她看着雪,看了很久。然后她听见门响了。
阿芳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缸子热水,胳膊底下夹着一卷白棉线——她是来还棉线的,前几天借了林知意的线补袜子。“你成绩出来了?多少?”
“三百二十七。”
阿芳手里的缸子晃了一下,热水洒出来,溅在手背上。她“嘶”了一声,把缸子搁在桌上,甩了甩手。手背上红了一小块。“多少?”
“三百二十七。”
阿芳愣了两秒。她把棉线放在桌上,然后一把抱住林知意,使劲儿勒着她的脖子。阿芳的棉袄上带着一股煤油味和炒菜味,呛得她鼻子发酸。阿芳的声音又尖又高,震得她耳膜嗡嗡响:“知意!你考上了!你考上了!”她拍了拍阿芳的背,拍了两下。阿芳松开她,眼圈红了,嘴角咧着,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她看见阿芳的睫毛上挂了一颗小水珠,不知道是泪还是溅上去的热水。
“多少分?”阿芳又问了一遍,声音哑哑的。
“三百二十七。”
“全县第几?”
“第三。”
阿芳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然后她猛地转身往外跑,跑到门口差点被门槛绊倒,扶着门框趔趄了一下,站稳了,一边跑一边喊:“知意考上啦!三百二十七!全县第三!”她的声音从走廊传出去,穿过食堂,穿过队部,穿过整个农场。林知意坐在床沿上,听着阿芳的声音越传越远,像一颗石子扔进湖里,波纹一圈一圈荡开。
她把热水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刚好入口。桌上那卷白棉线,阿芳忘了拿走。
消息传得很快。中午吃饭的时候,全队的人都知道了。食堂里闹哄哄的,有人拍她的肩膀,有人拉她的手,有人问她报哪个学校。她一一应着,笑笑的,话不多。老周抱着他的儿子挤过来,把孩子往她面前一递:“知意,你摸摸他脑袋。沾沾喜气。”她伸手摸了摸小孩的脑袋,软软的,热乎乎的。小孩咧着嘴笑,露出两颗米粒大的牙。老周说:“以后他也考大学,考个状元。”旁边有人笑他:“你儿子才多大?”老周说:“不大不大,先排队。”
食堂角落里,宋远山坐在老位子上,一个人低头喝粥。她端着碗走过去,坐在他对面。他抬眼看了看她,把自己的粥碗往跟前拉了拉,给她腾出地方。两个人面对面喝粥。粥是小米粥,比高粱米稠,上面浮着一层米油,亮晶晶的。她喝了两口,抬起头。
“恭喜。”他说。
“嗯。”
“报哪个学校?”
“还没想好。”
他没接话。他把碗里剩下的粥喝完了,用筷子刮了刮碗底,站起来。“柴够烧到开春。”他说,“不够的话,木工房后面还有。”
她抬起头看他。他已经端着空碗走了,棉袄后背那块汗渍还在,发白了。她低下头,继续喝粥。粥有点凉了,她把碗底那点稠的都喝了。
下午,队里给她开了个欢送会。说是欢送会,其实就是食堂大师傅多炒了两个菜,老支书开了一瓶酒。菜是土豆炖粉条,白菜炒木耳,还有一个炒鸡蛋,黄澄澄的,上面撒了点葱花。酒是苞谷酒,倒在小搪瓷缸里,一人一口轮着喝。食堂里加了两个火盆,炭火烧得旺旺的,烤得人脸发烫。
老支书端着一缸酒站起来,清了清嗓子:“今儿个,咱们队出了个大学生。林知意同志,三百二十七分,全县第三。我老刘在这儿干了二十年支书,头一回见这么大的喜事。”他顿了一下,声音有点沙哑,“咱们这地方,风大,雪大,苦。你们这些知青,来的来,走的走,我见多了。可考大学走的,知意是头一个。”他端起缸子,仰头喝了一大口。酒从他嘴角溢出来一点,他拿袖子擦了擦。
缸子传到老周手里。他抱着儿子,单只手端着缸子,站起来,摇摇晃晃的。他喝了一口,酒辣得他直咧嘴。然后他开口了,舌头有点大:“知意,你走了,就别回来。”旁边有人笑,以为他说醉话。他没笑,眼睛红红的,盯着她,“我说真的。这地方,这地方配不上你。你一个姑娘家,考出去了,就好好在城里待着。回来干啥?回来跟我们一样,刨粪?劈柴?”他媳妇儿过来拽他,把他按回凳子上。他坐下之后,还在嘟囔:“别回来,别回来。”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呼噜声。他儿子在他怀里睡着了,流着口水,小手攥着他的衣襟。
食堂里安静了一瞬。老支书咳嗽了一声,把缸子从老周手里接过来,传给下一个人。“喝,喝,别理他,他喝多了。”缸子又转起来,但气氛比刚才沉了一些。
缸子传到阿芳手里。阿芳喝了一口,呛得直咳嗽,咳完了,眼圈也红了。她把缸子往下传,嘴里说:“行了你,别喝了,给下一个。”她旁边坐着一个小知青,叫小李,才十七岁,去年刚来的。小李接过缸子,抿了一小口,辣得直咧嘴,把缸子递给旁边的人。
缸子一圈一圈转。转到宋远山面前的时候,他接过来。他没说话,端起来喝了一口。他喝酒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酒咽下去,他把缸子递给下一个人。从头到尾,他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截木头。
欢送会散了之后,天已经黑透了。她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月亮很大,照得雪地明晃晃的。雪面上结了一层薄冰,脚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她路过木工房,看见灯亮着。她走过去,推开门。宋远山坐在长凳上,面前摊着那个桦树皮盒子。盒盖开着。她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他从盒子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长凳上。一个用桦树皮做的小盒,跟之前那个一模一样,但大一圈,盖子合得严严实实,边缘还是细麻线锁的边。他把盒子轻轻放在长凳上。
“回去再打开。”他说。
她走过去,把盒子拿起来。盒子比看上去重,里面装着东西,晃一晃,有轻微的沙沙声。她没打开,把它抱在怀里。她低头看了看盒子,盒底刻着一行极小的字,她凑到灯下看——走稳。和鞋底内侧那两个字一模一样。笔画刻得很深,摸上去有毛刺。
她攥着盒子,指节泛白。想说点什么,嗓子堵着,说不出来。
“宋远山。”
他没回头。
“我走了之后,你——”
“柴劈好了。”他打断她,“够烧到开春。开春之后,队里会派人送。”
她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微微塌陷的左肩,看着他手上新缠的布条。她把桦树皮盒子抱在怀里,抱得很紧。盒子贴着胸口,凉凉的,隔着棉袄也能感觉到。
“我不在的时候,你手裂了就用蛤蜊油。窗台上那盒。”
他没答。
“每天用。”
他还是没答。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她停下来,背对着他,声音很轻:“我给你写信。”
身后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了。她听见他手里的斧子放在地上的声音,木头碰着木头,闷闷的。然后她听见他的脚步声。他站起来了。他走到她身后,停住了。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就在她后脑勺那儿,粗粗的,热热的。她没回头。他也没说话。两个人就那么站着。风从门缝灌进来,吹得她头发丝飘起来,蹭在她脸上,痒痒的。
然后她听见他开口了。声音闷闷的,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就在她身后。
“不用。”
她攥紧了怀里的盒子。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她迈出门槛,走进了雪地里。她走出几步,听见身后的门关上了,吱呀一声,很轻。她停下来,转过身。木工房的灯还亮着,门关着。她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走了。
回到宿舍,她把盒子放在桌上。阿芳不在,屋里只有她一个人。她坐在床沿上,把盒子打开。盖子严严实实,她用指甲抠着缝,一点一点撬开。打开的时候,桦树皮发出一声轻响,像什么东西裂开了。
里面是一双鞋垫。千层布的,针脚比鞋底还密,脚心位置纳了一个小小的菱形纹,像一朵花的形状。她把鞋垫翻过来,背面用红线绣了一行小字,极小,她凑到灯下才看清——“走到哪里都别停。”
她把鞋垫塞进鞋里,穿上。正好。不大不小,不宽不窄。脚心被托得稳稳的。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走两步。然后她坐下来,把鞋脱了,把鞋垫取出来,翻到背面,又看了一遍那行字。走到哪里都别停。她看着看着,眼睛就模糊了。她把鞋垫重新塞回去,穿上鞋。鞋垫上那个菱形纹硌着她的脚心,一下,又一下。
窗外的月亮很大,照得雪地明晃晃的。木工房的灯还亮着。她看着那点亮光,看了很久。灯油快烧完了,火苗一跳一跳的,像有什么话要说,可始终没说出来。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那边阿芳回来了,哼着歌,暖暖的调子,不知道唱的是什么。她闭上眼。手里攥着那个桦树皮盒子的盖子,盖子上什么也没刻,干干净净的,只有一圈一圈年轮似的纹路。
第二天一早,她穿上那双鞋,去了井台。路过木工房,窗台上搁着一小块桦树皮,卷着,用麻线系着。她脚步顿了顿,没去拿。她知道那是给她的。她提着水往回走,走到宿舍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木工房方向。只是极快地、几乎无意识地回了一下头。然后她转回来,推门进屋。
出工的时候,她看见柴垛已经堆到第六排了。最上面的圆木落了层厚雪,她没去拂。她站在柴垛前,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往工地走。
走出几步,她站住了。回头看了一眼。只是极快地、几乎无意识地回了一下头——目光扫过木工房门口,扫过那扇虚掩的门。然后她转回来,继续走。
走出很远,身后的斧声忽然停了。
她站住,没回头。风把头发吹起来,遮住半张脸。她把头发拨到耳后,继续往前走。斧声没再响。走了很远很远,身后才传来一声闷闷的落斧声,像是劈在冻硬的木头上,又像是劈在别的什么地方。
她始终没回头。
(第十三章完)
全文约 9700 字。
陈冬梅,笔名墨涵,1955年生于黑龙江鹤岗。中共党员,党龄五十年,退休前任正处级干部。现为中国诗歌网蓝V诗人、鹤岗市作家协会会员,《都市头条》认证编辑。
早年执教高中语文,后转入共青团系统,历任团市委学校部部长;退休前供职于市政府外事部门。数十年穿行于教育、党务、外事战线,阅尽基层百态,积淀了丰厚的人生阅历与文字功底。
退休后笔耕不辍,潜心文学创作,主攻散文、现代诗歌与长篇小说。文风质朴温润,清浅真挚,以北疆乡土为底色,以半个世纪党员生涯为经纬,于平凡烟火中捕捉细碎光景,在岁月褶皱里打捞深沉情怀。作品散见于中国诗歌网、鹤岗文联《春雨》网刊、《文学月报》《都市头条》《鲁南文学创作》《南和文艺》《全球诗歌海外经典诗人文苑》等平台。
曾获海外华英“七夕”杯大赛散文组一等奖。代表作有现代诗《边疆鹤岗,我的家乡》《黑土重章》、七律组诗《十五五弦歌》、长篇小说《白桦树的眼睛》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