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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檐下的狗尾草(小小说)
文/汤文来
老家屋檐下那片青瓦,从我有记忆起就长着一蓬狗尾草。每年春天它从瓦缝里钻出来,秋天结籽枯萎,冬天只剩几根干茎在风里晃,来年又长。没人种它,也没人管它。我妈说,那是风带来的种子,落在瓦缝里一点土渣上,自己就活了。
我小时候讨厌它。村里别人家屋檐下干干净净,就我们家那片瓦上顶着个草窝,像是房子长了癞痢头。有一次我搬了梯子要把它拔掉,爬到半截被我爸喝住了:“别动!那是你爷种的。”
爷在我出生前就走了。他种一蓬草做什么?爸也没说清楚,只是每次看到我盯着那草发愣,就补一句:“你爷说,草扎了根,房子就不会塌。”
这话怎么想都没道理。草根能有多深?薄薄一层瓦缝,连蚂蚁窝都养不活。但爸说得认真,我就不再去动它了。
后来我上初中,有年暑假暴雨连下三天。村里好几家老房子的山墙倒了,雨水泡软了地基,墙根一酥,整面墙就趴下去。雨水顺着瓦槽往下淌,我们家屋檐那段却没事——狗尾草的根须密密麻麻地从瓦缝里伸出来,像一张网,把松动的瓦片箍住了。雨水顺着草根流,没往瓦缝里钻。
我爸站在檐下看雨,慢悠悠地说:“看见了吧?你爷说的是这个理。”
那年冬天我爷的忌日,爸多摆了一副碗筷。我问爷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爸想了想说:“没什么本事。穷了一辈子,没给后人攒下半块银元。就是活得扎实,像这草一样。”
草和人一样,有的人扎根浅,一阵风就倒了。有的人扎根深,看着不起眼,风雨来了才知道他的斤两。
我后来去了城里上学、工作,难得回一趟老家。每次回去,远远看见那蓬狗尾草还长在屋檐下,心里就踏实。前年村里搞新农村建设,说要统一改造老房子,那片瓦要被换成树脂瓦。我打了电话回去,跟我爸说:“别换。”
爸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我说了,不换。你爷的草,留着。”
去年秋天我回去,狗尾草结满了穗子,毛茸茸的一片,在秋风里摇。我搬了梯子爬上去看——根须密密麻麻盘在瓦缝里,有的已经顺着瓦片爬到墙面上,像老树皮上的筋脉。几十年了,它把一片瓦缝长成了一块地。
我从瓦缝里抠了一点土,放在手心捻了捻。土少得可怜,捏不成团,散在掌纹里。就这么一点土,养了一蓬草,养了几十年,养了一辈人。
今年开春,村里要修排水渠,挖掘机从我家屋后过。那天我不在家,我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喝茶。挖掘机轰隆隆开过来的时候,司机没看见屋檐垂下来的那蓬草,长长的铁臂一转,哗啦一声,连草带瓦掼下来半边。
我爸事后跟我描述那声响——不是瓦碎的声音,是草根被生生扯断的声音,像撕一块老棉布,闷闷的,却撕得人心口疼。
等我跟单位请了假赶回去,屋檐已经豁了一个口子。剩下的半蓬草耷拉着,断根露在外面,白的、黄的、灰的,粗的像筷子,细的像头发丝,密密匝匝缠在一起,有几根还死死咬着半片碎瓦不放。我爸坐在门口,一天没说话。
那天晚上下了雨,不大,毛毛雨。我端着碗蹲在屋檐下吃饭,忽然听见头顶簌簌响。抬头一看——那半蓬断了一半根的狗尾草,正把断口贴着瓦片,把露在空气中的根须一根一根往回拽。月光底下,草根像活的,细白的须尖在湿漉漉的瓦面上探路,找到缝隙就钻进去,像极了人伸出手去够一个够不着的东西。我愣住了,碗差点掉在地上。我叫我爸出来看。他站在雨里看了很久,忽然说:“你爷走那年,也下过这样的雨。他说,草断根了还会再长,只要房子还在,草就不会死。人也是一样。根断了,房子在,根就还能长回来。”
我没说话。看着那些细白的根须在月光下缓慢地、一点一点地重新钻进瓦缝里。雨越下越细,草却越扎越紧。
第二天早上,那半蓬草挺起来了。断根处长出新的细须,瓷瓷实实地扎进了瓦缝。我爸站在屋檐下,伸手摸了摸那些毛茸茸的草穗。
“修什么排水渠,”他说,“先把屋顶补好。草不能死。”
屋顶补好之后,那半蓬草慢慢缓过来了。到了夏天,它比往年长得更疯,穗子又粗又密,垂下来像一把毛茸茸的小扫帚,把补过的新瓦遮了大半。
入秋之后,村里来了个收老物件的人,在巷子里转了两圈,停在我家门口,抬头看了半天那蓬草。我以为他看房子,结果他问我:“这草多少年了?”
我说三四十年吧,我爷种的。
他又问我:“你爷姓什么?”
我报了姓。他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屋檐的照片。我追上去问怎么了,他摆摆手说没什么,就是看着眼熟,像他小时候见过的一蓬草。
我没往心里去。村里来的外人多了,问东问西的,常有的事。
过了半个月,那个收老物件的人又来了。这回不是一个人,带了个老头,头发全白了,腿脚不利索,拄着根竹杖,下了三轮车一步一挪地往我家门口走。我当时正在院子里劈柴,抬头看见那老头站在屋檐下,仰着脸看那蓬狗尾草,看了足足有五分钟,一动不动,像一截立在那里的枯木。
我放下斧头走过去。老头听见脚步声,慢慢转过头来。他的眼睛浑浊得像两口老井,可井底有光。
“你爷叫啥?”他问我。
我又报了一遍爷的名字。
老头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憋不住了的颤动。“我认得他,”他说,“五八年的时候,我在你爷家屋檐下躲过雨。那时候这草还只有一拃长。你爷从屋里端了一碗粥给我,说草扎了根,房子就不会塌。你进来避避雨,根就扎下了。”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五八年——那是什么年头,我听过。一碗粥在那时候,是一户人家几天的口粮。
“后来呢?”我问。
“后来我走了,再没回来过。”老头拄着竹杖,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你爷不在了吧?”
我说不在了,走了几十年了。
老头点了点头,又仰头看了那蓬草一眼。“草还在,”他说,“扎住根了。”
那天他没进屋,在屋檐下站了一会儿就走了。走的时候竹杖点在石板路上,嘚嘚嘚,一声一声,慢慢远了。
我站在院子里目送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他怎么知道我爷的名字?我好像没告诉过他。可他确确实实叫出来了。我追到巷口,老头已经上了三轮车,远远的只剩一个背影。收老物件的人骑车载着他,拐过弯就不见了。
我回到屋檐下,抬头看那蓬狗尾草。秋风里穗子沙沙响,像是有人藏在里面说话。我想起爷从没留下过一张照片。可今天有人叫出了他的名字。那蓬草替他记住了什么,几十年来一直在屋檐下沙沙地絮叨,只是没人听得懂。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梦见爷坐在门槛上,背对着我,头上戴着一顶草编的旧帽子。我喊了一声“爷”,他回过头来,脸是模糊的,看不清。可他手里的东西我看清了——是一根狗尾草穗子,毛茸茸的,在他指间慢慢转。他对着那穗子说话,声音很轻,像风吹过草尖:“根扎住了,人就走不远。”
我醒了。窗户开着,夜风从屋檐那边吹进来,带着狗尾草干燥的、秋末冬初的气味。我翻身坐起来,走到窗前。月光底下,那蓬草一动不动地垂着,穗子沉甸甸的,像压了满枝头说不完的话。
我忽然觉得,爷一直没走。他变成了一蓬草,长在屋檐下,替他看了一辈子的家。可那个老头是谁?他为什么记得一蓬草的名字?他最后那句话——“扎住根了”——是说给草听的,还是说给我听的?
第二天清早,我去巷口问了好几家邻居。没人认得那个拄竹杖的老头。收老物件的人也没再出现过。
可屋檐下的狗尾草还在。风一吹就摇,雨一淋就绿,断过根,又长出来了。它替我爷守着这个家,守着那个我永远弄不明白的秘密——爷到底是谁?那个老头又是谁?草记住了什么,而我不知道?
秋天快过完的时候,狗尾草的穗子开始泛白了。我搬梯子爬上去,剪了一穗下来,夹进笔记本里。穗子干了以后,毛茸茸的,轻轻一碰就掉籽。那些籽极小极小,风一吹就找不见了。可我知道,来年春天,它们会在某个地方钻出来,找一条瓦缝,扎下去,活着。
江山多娇,怎能忘记伟人毛泽东
文/汤文来
山脊驮着月光行走
每条河流收留沉溺的星群
领袖的脚印沉进花岗岩
年轮深处,火种翻身
黄土高坡,马背上的烽烟
散入四野,长成谷穗
一双草鞋量过两万五千里雪
雪化了,路还在脚底延伸
窑洞的灯火舔破窗纸
字句在墙上生根
一口湖南腔切开长夜
黎明从刀锋侧面涌出
赤水四渡,水纹刻进史册
大渡河的铁索记住体温
雪山低头,草地让出通道
队伍走过的地方,石头开花
天安门城墙吸纳钟声
每块砖都含着一个名字
五星升起的时候
大地微微调整了倾斜
兵法的沙盘在暗处发光
《周易》的卦爻重新洗牌
一阳来复,剥尽复返
每一卦变都是血写的折痕
长城龙脊还在生长
鳞片覆盖九州的伤口
五千年深埋的骨殖
在号角声里重新拼接
庄子梦蝶,蝶翅扇动昆仑
淮南子抄录星辰的密语
尚书上的诰命被风雨重写
山海经的神兽从青铜器跃出
老子出关的青牛
踱过战壕与界碑
道可道,那条路烧成灰
非常道,灰烬里的字还在行走
洛夫的诗句淬过火
温经天的砚台盛满江声
一支笔犁开冻土
把春天的遗嘱种进冬夜
那些名字注定长进岩石
人民扛着江山走过世纪
江山在肩头醒来
每个黎明都是新的开国大典
雪落瑞金,雨打延安
天安门的旗杆越磨越亮
伟人站在时间的上游
挥一挥手,大河调头东去
化石里的鱼梦见海洋
甲骨上的卜辞裂出新的预兆
每一道闪电都在重述
那场暴雨中诞生的王朝
清晨七点,纪念碑的影子
指向人民的方向
太阳照常从东方升起
大地翻身,换了人间

又到中秋(诗电影)
文/汤文来
第一幕:模子
一九四九年的月光落在安平港
爷爷蹲在骑楼下刻一块木头
刻的是"长"字,一撇拉得特别长
他说这一撇要跨过海峡去
海峡的水太凉了
凉透了一个少年的衣裳
他把模子塞进父亲的行囊
"替我闻闻故土的香"
这一别
三十八年
模子上的"长"字磨得发亮
像一颗被海浪反复舔过的鹅卵石
第二幕:信
父亲的信在邮路上走了半辈子
邮票是小小一方
却贴着整个海峡的浪
信封背面画着老屋门前的桂花墙
邮戳盖着"基隆—厦门"
两个地名隔着水对望
信里总有一句:
"中秋的月饼可曾尝?"
落款永远是:
"男 叩首 勿念 天凉加衣裳"
我对着月亮把信纸读了又读
直到纸发黄
月亮不说话
只把银粉撒在我的肩膀上
第三幕:月亮
又到中秋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
照过郑成功的剑
照过施琅的帆
照过延平郡王剑井里冒出的热浪
照过连横写《台湾通史》的墨迹
照过于右任葬在玉山之巅
面朝西北的望
照过妈祖的香火从湄洲飘过黑水沟
照过两岸的渔船
共用同一座灯塔的光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
照过唐宋
照过沧桑
照过两岸的爹娘
第四幕:道场
乡愁是一湾浅浅的水
却隔断了半世纪的航
我在这头
母亲在那头
月光铺成一条归乡的道场
又到中秋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
第五幕:二零二五
二零二五年的中秋
航班降落在高崎机场
我推着轮椅上的父亲
走出到达厅的门框
一个穿蓝布衫的老人举着牌子
手在晃
牌子上写着:
"长"字一撇,要接你回家乡
三十八年的信
三十八年的月亮
在这一刻同时落进
同一块月饼的模子上
父亲跪下去
喊了一声"阿爸"
嗓子哑得像破了的锣腔
爷爷的模子印出的第一块月饼
甜得发烫
咸得发烫
第六幕:分着吃
又到中秋
又到中秋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
海峡浅浅
岁月长长
同一块月饼
分着吃才香
(片尾字幕)
乡愁是一湾浅浅的水
终有渡尽的一天航
我在这头
母亲在那头
月光铺成一条团圆的道场
(黑屏。静默。远处传来月饼模子扣在案板上的闷响。一声。又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