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旧事
火车走了三天两夜。
林知意坐在靠窗的位置,帆布包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孩子。对面的位子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瘦瘦的,下巴上冒了一层青胡茬,看样子也是知青。他跟她搭话,问她是哪个农场的,考了多少分。她答了,他“哦”了一声,说“大兴安岭冷”,然后两个人就都不说话了。后来他在一个小站下了车,下车前回头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她点了点头。他走了。
车厢里挤得满满当当。过道上站着人,行李架上塞着麻袋和帆布包,有人干脆坐在麻袋上。空气里混着汗味、烟味和泡面的味道。有人打牌,有人睡觉,有人嗑瓜子,瓜子壳掉了一地。她把窗子拉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火车出了大兴安岭,窗外的白桦林渐渐稀疏了。先是夹杂着松树,后来白桦越来越少,松树越来越多,再后来,连松树也矮了下去,变成了成片的农田。田里覆着雪,白茫茫的,偶尔能看见几个黑点在田埂上移动——那是人,在雪地里干活。她看着窗外,看着白桦林一棵一棵往后退。她想起去年秋天,她和宋远山一起修排水沟,沟边的白桦叶子黄了,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现在那些白桦都在身后了,越来越远。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帆布包。包很旧了,帆布磨得发白,边角起了毛。她把它抱得更紧了一点。
第二天夜里,她靠在窗边打瞌睡。火车过隧道的时候,灯灭了,车厢里一片漆黑。她醒了,睁开眼,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哐当哐当,一下一下的。她把手伸进帆布包,摸到那个桦树皮盒子。盒子在,木簪在,棉线在,“知”字在。她又把手抽出来,闭上眼。
第三天傍晚,火车到了。
她背着帆布包走出站台,站在广场上。广场很大,比她想象的大。人来人往,穿什么的都有——有穿棉袄的,有穿中山装的,有穿军大衣的。她站在人群里,一时不知道往哪走。有人举着牌子,上面写着各个学校的名字。她找了半天,找到了“省城师范学院”的牌子。她走过去,一个中年男人接过她的行李,带她上了一辆大卡车。卡车斗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都跟她一样,是来报到的。车开了,风吹得人睁不开眼。她把围巾紧了紧,是阿芳给的那条。
到学校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校门口挂着横幅,红布黑字:“热烈欢迎七七级新同学”。风一吹,布鼓起来,又瘪下去,红布啪啪地响。她站在校门口,看着那行字,站了很久。她想起一年前,她还在木工房里就着煤油灯复习;半年前,她还在雪地里为一道题掉眼泪;一个月前,她还在井台上看见他蜷在门槛上睡着的样子。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走进校门。
宿舍楼是红砖的,三层,楼道的墙刚刷过白灰,有一股石灰味,潮乎乎的,刺鼻子。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吱呀响。她被分在二楼靠里的一间。她推开门,屋里已经有人了。一个短头发的女生正在铺床,听见门响,回过头。她圆脸,大眼睛,嘴角一颗小痣。
“你也是中文系的?我叫周晓兰,北京来的。”她的声音很脆,像咬了一口苹果。
“林知意。大兴安岭来的。”
“大兴安岭?”周晓兰睁大了眼,“那地方可冷了。你怎么活的?”
“就那么活的。”
周晓兰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她指了指靠窗的下铺:“那个位子没人,你睡那儿吧。靠窗,亮堂。”她走过去,把帆布包放在床上。床板是木头的,铺着一层干草垫子,草垫子上面是一张草席。她摸了摸草席,凉凉的,有点扎手。
周晓兰还在说话。她一边铺床一边说,说她家在北京东城区,说她爸是中学老师,说她插队插了四年,说她本来想考北大,没考上,来了这儿。她说得快,像怕别人插嘴似的。林知意听着,偶尔“嗯”一声。她注意到周晓兰铺床的时候,手在抖。抖得不厉害,但一直在抖。她把被角掖了三次,才掖好。她没问。她只是看着。
“你插了几年?”周晓兰问。
“四年。”
“在哪儿插的?”
“大兴安岭。一个农场。”
“农场干什么?”
“种地。伐木。修路。”
周晓兰愣了一下,然后说:“那你肯定特能吃苦。”她想了想,又问,“你们那儿,有电吗?”
“有。后来有了。”
“有自来水吗?”
“井台。自己打。”
周晓兰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然后她把被子拍了拍,说:“行,你是真苦过来的。我不问了。”她转身去收拾自己的东西,过了一会儿又回头,“你饿不饿?我这儿有饼干。”
“不饿。谢谢。”
周晓兰没再坚持,把饼干放回包里。林知意坐在床沿上,看着周晓兰忙前忙后。周晓兰把毛巾挂在床头的钉子上,把搪瓷缸摆在窗台上,把书一本一本码在枕头边。她做事利索,手脚麻利,一看就是从小不缺人照顾的那种。但她的手一直在抖。林知意看见了。她没说什么。
晚上,宿舍里的人陆陆续续到齐了。八个人,来自八个地方。一个上海来的女生说话轻声细语,每句话开头都要加一个“我们上海”,说“我们上海的弄堂比北京的胡同窄”,说“我们上海的冬天比北京冷”。另一个哈尔滨来的女生个子很高,进门时脑袋差点撞到门框上,她放下行李第一件事是掏出一面小镜子照了照,然后把镜子立在窗台上。还有一个本省来的女生,她爹用扁担挑着行李送她来的,扁担一头是铺盖卷,一头是一口袋红薯。她爹把红薯往床底下一塞,说:“闺女,好好念书。”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那女生站在门口,看着她爹的背影,站了很久。
熄灯之后,屋里安静下来。她躺在被窝里,被窝是凉的,她蜷着腿,脚伸到哪儿都是凉的。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个牛皮纸信封。信封还是老样子,边角毛毛的,什么也没写。她用手指在信封上蹭了蹭。信封很轻,轻得像没有重量。她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她没有拆。她把信封放回去,把手缩回被窝里。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对面床架上,白花花的。她闭上眼。
隔壁床上,周晓兰翻了个身。过了一会儿,又翻了个身。然后她听见一声极轻极轻的抽泣,被被子捂住了,闷闷的。她没动。她躺在黑暗里,睁着眼。周晓兰又翻了个身,抽泣声没了。过了很久,那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她这才闭上眼。
第二天早上,她先醒了。她起来穿衣服的时候,周晓兰还在睡。她拿起暖水瓶,出门打水。回来的时候,她倒了两杯水,一杯放在自己桌上,一杯放在周晓兰桌上。周晓兰醒了,看见桌上的水,愣了一下。然后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第二天上午,开学典礼。
礼堂是砖木结构的,比农场的大食堂还大。房顶很高,梁上挂着几盏电灯,黄黄的光照下来,照在满屋子的人头上。她坐在靠后的位子上,前面全是黑压压的脑袋。校长讲话,系主任讲话,老生代表讲话。她听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笔记本和钢笔,记了几行。钢笔是农场的会计送她的,英雄牌的,笔杆上有一道裂纹,用胶布缠着。写了几行,笔尖不出水了。她把笔尖在舌尖上蘸了蘸,还是不出。她把笔收起来。
散会的时候,班主任叫住她:“林知意,你留一下。”
班主任是个四十来岁的女老师,姓孙,戴着眼镜,说话很和气。她带林知意去了办公室。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窗台上搁着一盆文竹,文竹的叶子有点黄。孙老师让她坐下,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你们农场寄来的。”孙老师说,“我看了,觉得你该知道。”
林知意看见信封上的字,歪歪扭扭的,是老支书的笔迹。她把信封拿起来,抽出里面的纸。是老支书写的证明材料,盖着农场的公章。纸上写着:宋远山同志,一九六九年退伍,分配至农场工作。一九七一年三月,因“借予他人柴油”一事受行政记过处分。经查,该同志系替他人承担责任,本人表现良好,无其他违纪行为。现该老职工已写信承认当年事实,建议撤销处分。末尾按着一个手印,红红的,像一颗晒干的枣。
她看完,把纸还给孙老师。孙老师问:“这个人,是你什么人?”
“一个同志。”
孙老师看了她一眼,没再问。她把纸收进文件夹里,说:“我跟教务处反映一下。如果有政策,可以帮他把处分撤了。不过要等。”
她说了声“谢谢”,转身走了。走出办公楼,她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台阶上落了一层薄雪,她踩上去,脚底下嘎吱嘎吱响。手伸进口袋,摸到那个牛皮纸信封。老支书给的,她还没拆。她把它掏出来,看了很久。信封很轻,轻得像没有重量。她没有拆。她把它揣回去,贴着胸口。
回到宿舍,她找出信纸和钢笔。她坐在床沿上,把信纸铺在膝盖上。信纸是学校发的,格子纸,纸很薄,能透出背面的字。她拿着钢笔,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落下去。她想了想,写了个开头:“远山同志,你好。”然后停住了。她看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信纸揉了,扔进桌下的纸篓里。
她又抽出一张。“宋远山同志,我已到校。学校很大,人很多。”她写到这里,又停了。她不知道该不该写“我很好”,因为她不确定自己好不好。她把这张也揉了。
第三张。她写了很长。她写学校的样子,写宿舍里的人,写开学典礼上校长说的话。她写食堂的饭菜比农场好,写图书馆很大,写她借了一摞书。她写天气比农场暖和,但屋里没有火,晚上还是要盖厚被子。她写那双千层底棉鞋很好穿,鞋垫上的菱形纹硌着脚心,走起路来稳稳的。她写她给他留了一卷白棉线,在工具箱最里面,用旧报纸包着,刨子压着。她写老支书给了她一个信封,她还没拆。
写到这里,她停下笔。她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翻到背面,加了一行:“你手裂了要用蛤蜊油。窗台上那盒别省着。”
她把信叠好,装进信封,封上口。信封上写“大兴安岭地区XX农场 宋远山收”。她写好地址,把信封放在枕头底下。第二天一早,她把信投进了校门口的邮筒里。投进去之后,她站在邮筒前,手扶着邮筒的绿铁皮,站了一会儿。邮筒冰凉,贴在手心里,像攥着一根铁栏杆。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上课、去图书馆、写作业。日子很满,满得她没时间想别的事。可她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摸一摸枕头底下的桦树皮盒子。盒子很凉,凉气透过桦树皮,传到她手指上。
第十天,回信来了。
她是在收发室门口拿到信的。收发室在一楼楼梯口,一个巴掌大的窗口,窗口上贴着“信件领取”四个字,字是手写的,墨水洇了,发灰。窗口里坐着一个老太太,戴着袖套,把信从窗口递出来。她接过信,看见信封上的字,一笔一划,像小学生描红。她把信攥在手里,没拆,一直拿到宿舍。
她坐在床沿上,把信拆开。信很短:
“知意同志:信收到。队里都好。柴劈好了,够烧到开春。阿芳来信说师范的课紧,但她跟得上。老周的媳妇又怀了一个,他高兴,请全队吃了糖。白桦林今年雪大,压断了几棵树,我砍了枝,码在木工房后面。工具箱里的棉线看见了。蛤蜊油也在用。宋远山。”
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她把信读了十几遍,每一个字都看了又看。然后她拿出信纸,写回信。写了三页,撕了两页半。最后寄出去的,只有一页:“远山同志:信收到。学校都好。课程很紧,但我跟得上。棉鞋很好穿,走路不冷。簪子天天戴着。你劈柴别太晚,天冷了,早点睡。知意。”
她把信投进邮筒,回到宿舍。周晓兰问她:“你天天摸那个木盒子,里面装的是什么?”她不说。晚上熄灯后,她把盒子打开,木簪在月光下发着温润的光。她把簪子贴在脸上,凉凉的,像雪,又不像雪。
日子就这样过着。每天上课、自习、写信。信写得很短,回信也短。她知道他没什么可写的,她也知道他不会写长。但她还是每周寄一封。寄出去,等回信。七天,有时候十天。回信来了,她看完,再寄。周而复始。像劈柴,一斧一斧,不紧不慢。
一个月后,孙老师又找她。说教务处那边有消息了,宋远山的处分材料已经收到,正在核实。让她等。她问要等多久。孙老师说,不好说,快的话两三个月,慢的话要半年。她点了点头。
她回到宿舍,坐在床沿上。她把那个牛皮纸信封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放在膝盖上。信封还是没拆。她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她把它放回枕头底下。
她不知道老支书在里面写了什么。她也不急着知道。她知道老支书是为她好,知道老支书是想让她明白,有些事不是她能改变的,但有些事她可以带着走。她只需要带着它,不需要拆开。就像她带着那根木簪,带着那双鞋垫,带着那个“知”字。她带着这些,走过每一个日子。而这些日子,正在一天一天地过。
窗外的雪下起来了。这是她到学校之后的第一场雪。雪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窗台上,落在楼下的松树上。松树被雪压弯了枝,雪从枝上滑下来,簌簌地响。她看着那些松树,看了一会儿。然后她低头,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桦树皮盒子。她打开盖子,拿出木簪。簪头的四瓣花,周周正正。簪尾缠着白棉线,棉线底下是那个“知”字。她用手指摸了摸棉线,棉线底下是那个字,浅浅的,细细的。她把木簪贴在脸上,凉凉的。然后她把它插回头发里。棉线蹭着头皮,痒痒的。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松树在雪里站着。松树后面是操场,操场后面是教学楼,教学楼后面是别的楼。再往后,看不见了。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过身,走回床边,坐下来。她拿出信纸,铺在膝盖上。她想了想,写了一行字:“今天下雪了。”然后她停下笔,看了一会儿。她把那张信纸揉了,扔进纸篓里。她又抽出一张,写了一行:“棉鞋很好穿。走起路来稳稳的。”她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封上口,放在枕头底下。
明天一早,她把信投进了邮筒里。
(第十五章完)
陈冬梅,笔名墨涵,1955年生于黑龙江鹤岗。中共党员,党龄五十年,退休前任正处级干部。现为中国诗歌网蓝V诗人、鹤岗市作家协会会员,《都市头条》认证编辑。
早年执教高中语文,后转入共青团系统,历任团市委学校部部长;退休前供职于市政府外事部门。数十年穿行于教育、党务、外事战线,阅尽基层百态,积淀了丰厚的人生阅历与文字功底。
退休后笔耕不辍,潜心文学创作,主攻散文、现代诗歌与长篇小说。文风质朴温润,清浅真挚,以北疆乡土为底色,以半个世纪党员生涯为经纬,于平凡烟火中捕捉细碎光景,在岁月褶皱里打捞深沉情怀。作品散见于中国诗歌网、鹤岗文联《春雨》网刊、《文学月报》《都市头条》《鲁南文学创作》《南和文艺》《全球诗歌海外经典诗人文苑》等平台。
曾获海外华英“七夕”杯大赛散文组一等奖。代表作有现代诗《边疆鹤岗,我的家乡》《黑土重章》、七律组诗《十五五弦歌》、长篇小说《白桦树的眼睛》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