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归程
腊月二十一,学校放寒假了。
林知意在宿舍里收拾行李。她把衣服叠好放进帆布包,把书码齐摞在桌上,把搪瓷缸刷干净倒扣在窗台上。她做这些事做得很慢,像是要把时间拉长。周晓兰在对面床上坐着,嗑瓜子,看她收拾。
“你真要回去?东北那地方,冬天零下三四十度,你不怕冷?”
“不怕。”林知意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包里,拉上拉链,“习惯了。”
周晓兰把瓜子壳扔进纸篓里,拍拍手站起来。“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开学前。”
“开学前三天就得回来,报到注册。”周晓兰从兜里掏出一张火车时刻表,摊在桌上,“你从省城走,到哈尔滨转车,再到你们那个农场,得多少天?”
“两天两夜。火车到镇上,再坐汽车。有时候汽车不通,就走路。”
周晓兰看着她,摇了摇头。“你真是……”她想了半天,找不出词来,最后只说,“行吧。你路上小心。”
林知意把帆布包放在床上,又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桦树皮盒子。她打开盖子,木簪躺在里面,簪头四瓣花,簪尾缠着白棉线。她用手指摸了摸棉线,然后把盒子合上,放进帆布包的内层。她又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牛皮纸信封。老支书给的,她一直没拆。她把信封拿在手里,在膝盖上放了一会儿,然后也塞进了帆布包的内层。
她背起帆布包,跟周晓兰说了声“走了”。周晓兰追到门口:“你那个木盒子,你到底什么时候给我看?”她笑了一下,没回答,下了楼。
火车转汽车,两天两夜。她在镇上下了车,站在长途汽车站的院子里。最后一班去农场的汽车已经开走了,售票窗口关着,木板上钉着一张纸,上面写着“明早六点”。她站在院子里,看了看天。天还没黑透,西边有一道灰白的光。她把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转身走出了车站。
镇子到农场三十里。她沿着公路走。天慢慢黑下来,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得路边的雪地发白。路两边的白桦林密了起来,枝丫交错着,把月光切成一格一格的,投在雪地上。她走得很快,脚底下嘎吱嘎吱响。千层底棉鞋踩在雪地上,又稳又软。鞋垫上的菱形纹硌着脚心,一下,又一下。
走了两个多小时,她看见了农场的灯光。先是几盏,远远的,像萤火虫。再走近些,灯多了起来,一排一排的,照在雪地上,黄黄的,暖暖的。她加快了脚步。
走到农场入口的时候,她停下来。道口立着一根木桩,上面钉着一块铁皮牌子,牌子上写着“XX农场”。牌子上的字已经褪色了,铁皮边角卷起来,风一吹,哗啦哗啦响。她站在牌子前面,抬头看了一眼。然后她走进去。
农场跟几个月前没什么变化。宿舍、食堂、队部、木工房,都在原来的位置上。她往宿舍走,路过木工房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木工房的门关着,烟囱里没有冒烟。窗户黑洞洞的,看不见里面的灯。她站在门口,伸手摸了摸门板。门板上挂着一把锁,锁上落了一层灰。她把手缩回来,继续走。
宿舍里有人。阿芳不在,阿芳在省城师范。但屋里亮着灯,有人住。她推开门,是老周和他媳妇。老周坐在床沿上,他媳妇抱着孩子坐在旁边。老周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知意?你咋回来了?”
“放假。回来看看。”
老周的媳妇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冲她笑了笑。那孩子比上次见时大了不少,会坐了,嘴里咿咿呀呀的。老周说:“你住哪儿?你原来那个铺位,后来分给新来的知青了。”
“没事。我去找老支书。”
她放下帆布包,转身出去。走到门口,老周在后面喊:“知意——”她回过头。老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摆摆手,“没事。你去找支书吧。”
老支书家在队部后面,两间土坯房,房顶上压着厚厚的雪。她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谁啊”,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门开了,老支书披着棉袄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马灯。马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更深了。
“知意?”
“支书。我回来了。”
老支书看了她两秒,然后侧过身子:“进来。”
屋里很暖和,灶里烧着火,灶台上坐着一壶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老支书把马灯挂在墙上的钉子上,拉了把凳子让她坐。他自己坐在灶边,往灶膛里添了根柴。
“学校怎么样?”
“挺好。”
“课跟得上?”
“跟得上。”
老支书点点头,抽了口旱烟。沉默了一会儿,他问:“宋远山,你见着了吗?”
“还没。木工房没人。”
老支书把烟锅子在灶台上磕了一下。“他走了。”
她攥紧了帆布包的带子。“去哪儿了?”
“他哥。他哥在伊春林场,去年秋天给他找了个活。伐木。临时工。没有档案,没有编制,就是干活,挣钱。”老支书顿了顿,“他走之前,把木工房的钥匙留给我了。他说,要是你回来,让我告诉你。”
她坐在凳子上,手里攥着帆布包的带子。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脸上,一跳一跳的。她没说话。老支书也没说话。过了很久,她问:“他什么时候走的?”
“你走了之后半个月。”
她低下头,看着膝盖上的帆布包。包很旧了,帆布磨得发白。她忽然想起他站在门口背对着她的样子。那天她没有回头。她始终没回头。
“他留了地址吗?”她问。
老支书从炕席底下摸出一张纸条,递给她。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伊春市XX林场。字迹歪歪扭扭的,是老支书的笔。她把纸条折好,塞进棉袄里面的口袋。
“他走之前,有没有说什么?”
老支书抽了口旱烟。烟锅子上的火星一明一暗。“他说,让你别去找他。”
她没说话。
“他说,那地方比农场还苦。他说,你好好念书。”老支书把烟抽完了,烟锅在灶台上又磕了一下。“他还说,你要是回来了,让你把那盒蛤蜊油带走。窗台上那盒,他没拿。还搁在那儿。”
她站起来,推门出去。外面起了风,风从白桦林那边刮过来,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她走到木工房门口,门锁着。她绕到窗台前。窗台上搁着那盒蛤蜊油。用油纸包着,边角被风吹得起了毛。她把它拿起来,揣进口袋。
她在木工房门口站了很久。月亮很大,照得雪地明晃晃的。白桦林在月光里站着,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霜。她绕到木工房后面,去看柴垛。柴垛还在,码得整整齐齐,六排,粗细分开,长短归堆。最上面用桦树皮苫着,防雪。她数了数,七排。他走之前又多劈了一排。她伸手摸了摸最上面的圆木。圆木冻得硬邦邦的,上面落了一层薄雪。她把雪拂掉,看见木头上有一道斧痕,深深的,斜斜的。她摸了摸那道斧痕,手指顺着痕迹滑下去。然后她收回手。
她走回前门,蹲下来,借着月光往门缝里看。门缝很窄,看不清楚。但她看见长凳上放着一样东西。一小截木炭,旁边搁着一块桦树皮,四四方方的。木炭和桦树皮之间,有一层薄薄的木屑。他走之前,坐在这张长凳上,用木炭在桦树皮上写了什么。她看不见写的字。她站起来,没有推门。门锁着,她进不去。她也不急着进去。
她转身走了。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老支书家。老支书在灶上烧水,看见她进来,抬了抬眼皮。
“我要去伊春。”
老支书没说话,把水壶从灶上提下来,灌进暖瓶里。然后他坐下来,抽了口旱烟。“你认得路?”
“不认得。但我可以问。”
老支书吸了两口烟,烟锅子在门框上磕了一下。“从这儿去伊春,先坐汽车到镇上,再坐火车到哈尔滨,从哈尔滨转车到伊春。到了伊春,再找林场。林场在山里,不好找。”
“我知道。”
老支书看了她一眼。他把烟抽完了,站起来,从炕席底下摸出一个布包,递给她。“路上用。”
她接过来。布包沉甸甸的,里面是钱和粮票。她攥着布包,看着老支书。
“支书。”
“嗯?”
“那个信封,我还没拆。”
老支书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起来满脸的皱纹都挤在一起。“拆不拆都行。那里面没什么要紧的。”他顿了顿,“就是些旧事。”
她点了点头。她把布包揣进怀里,转身走了。
她走到道口,回头看了一眼。白桦林在身后,在风中,在雪里。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过身,继续走。
她坐了两天两夜的火车,又转了一趟汽车,到了伊春。伊春比农场还冷。她在火车站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去XX林场的路。林场在山里,不通汽车,只能搭运木材的卡车进去。她在林场入口的检查站等了一个下午,等到一辆拉木头的卡车。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听她说要去XX林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找谁?”
“找宋远山。”
司机想了想。“宋远山?那个新来的?伐木的?”
“嗯。”
“上来吧。”
她爬上卡车斗,坐在木头上。卡车颠颠簸簸的,在山路上开了两个多小时。天黑了才到。林场比农场小,几排木头房子,房顶上压着雪。伐木工人住在大通铺里,一个屋子睡十几个人。她在林场办公室找到了管事的。管事的说,宋远山在山上伐木,明天才能下来。
她在林场的招待所住了一夜。招待所就是一间空屋子,一张木板床,一条薄被子。她躺在木板床上,被窝凉透了。她翻了个身。鞋垫上的菱形纹硌着脚心。一下,又一下。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盒蛤蜊油。油纸包着,边角毛毛的。她把它攥在手心里,闭上眼。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她就醒了。她推开门,外面下着小雪。她站在门口,看着通往山上的那条路。路两边的雪松密密的,枝丫上挂着冰凌。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看见一个人影。
从山上下来,沿着那条雪路,一步一步地走。他扛着一把斧子,斧刃上沾着雪。他走得慢,像是每一步都要踩实了才走下一步。他戴着棉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那个姿势,那个左肩微微塌下去的姿势,她认得。
她站在门口,没动。
他走近了,看见了她。他停下来,站在雪地里,隔着十几步远。他慢慢把斧子从肩上放下来。斧子从他手里滑出去,砸在雪地里,砸出一个坑。他没有弯腰去捡。他站在原地,看着她。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过了很久,他弯下腰,把斧子捡起来,拄在雪地里。他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脸瘦了,颧骨上多了几道冻裂的口子,眼窝深陷。但他的眼睛,不再低着了。
她走过去。走到他面前,站定。两个人之间隔了一步远。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怎么来的?”他问。他的声音哑了,像很久没说话。
“火车。汽车。走路。”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往林场那排木头房子走。她跟在他身后,一步一个脚印。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两个人肩上。他走得不快,她跟得不慢。两个人之间始终隔着一步的距离。
走到屋子门口,他推开门。屋里暖烘烘的,灶上坐着一壶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他把斧子靠在门后,走到灶台前,从锅里盛了一碗粥,递给她。粥是小米粥,上面浮着一层米油,亮晶晶的。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的,刚好入口。
她坐在灶边的凳子上,捧着粥碗。他站在灶台前,背对着她,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她看见灶台上搁着一样东西。那根木簪。簪头四瓣花,周周正正。簪尾缠着白棉线,棉线底下是那个“知”字。她把木簪拿起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然后她把它插进头发里。
他转过身,看见了她头上的木簪。他愣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往灶膛里添柴。
她喝了两口粥,抬起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没回头。“告诉什么?”
“你来这儿了。”
他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根柴。火苗蹿起来,噼啪响。“跟你说了,你就得来找我。”
“对。”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还要念书。”
“念完了呢?”
他没说话。她也没再问。她低下头,继续喝粥。粥喝到碗底,稠稠的一层,她用筷子刮了刮,都喝了。她把碗放在灶台上,站起来。
“我走了。”
他转过身,看着她。
“开学前三天报到。我得回去。”
他没说话。她走到门口,停下来,背对着他。
“蛤蜊油,你忘带了。”
他走过来,站在她身后。她感觉到他的呼吸,就在她后脑勺那儿,粗粗的,热热的。她从口袋里摸出那盒蛤蜊油,递过去。他伸出手,接过来。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手指,一触即分,像被烫了一下。他把蛤蜊油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她推开门。外面雪还在下。她走出几步,停下来,回头。他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盒蛤蜊油。她看着他。他看着她。他慢慢把蛤蜊油贴在胸口。只贴了一下,就放下了。然后他转身进了屋,门关上了。
她转过身,走了。走出林场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她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门口。她继续走。脚下的路很滑,雪结了冰,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她走得稳,一步一步的。她没有再回头。
汽车在山路上颠簸,窗外的雪松一棵一棵往后退。她从口袋里摸出老支书给的那个牛皮纸信封。她攥着它,攥了很久。然后她把它拆开了。
里面是一张照片。黑白照片,不大,四四方方的。照片上有一个人。年轻的退伍兵,穿着军装,帽子戴得端端正正,脸上还带着点少年气。嘴角微微翘着,像在笑,又像没笑。她翻到背面。背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墨水洇了,字迹模糊,但她认出来了,是宋远山的笔迹。上面写着:“一九六九年,退伍留念。妈,我回来了。”
她把照片翻过来,看着正面。年轻的他,穿着军装,帽子戴得端端正正。她想起第十三章他看成绩单时,拇指按在奖惩栏上的样子。年轻的他,档案里一片空白。现在的他,档案里填着一个替人背的处分。她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照片放回信封,塞进帆布包的内层。
火车在铁轨上跑着。她靠着窗框,闭上眼。脚底的菱形纹硌着她,一下,又一下。她把手伸进头发里,摸到那根木簪。簪尾缠着白棉线,棉线底下是那个“知”字。她摸了摸棉线,棉线底下是那个字,浅浅的,细细的。她把木簪从头发里抽出来,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然后她把它重新插回头发里。
火车哐当哐当地响着。窗外的白桦林越来越近了。
(第十六章完)
全文约 9800 字。
陈冬梅,笔名墨涵,1955年生于黑龙江鹤岗。中共党员,党龄五十年,退休前任正处级干部。现为中国诗歌网蓝V诗人、鹤岗市作家协会会员,《都市头条》认证编辑。
早年执教高中语文,后转入共青团系统,历任团市委学校部部长;退休前供职于市政府外事部门。数十年穿行于教育、党务、外事战线,阅尽基层百态,积淀了丰厚的人生阅历与文字功底。
退休后笔耕不辍,潜心文学创作,主攻散文、现代诗歌与长篇小说。文风质朴温润,清浅真挚,以北疆乡土为底色,以半个世纪党员生涯为经纬,于平凡烟火中捕捉细碎光景,在岁月褶皱里打捞深沉情怀。作品散见于中国诗歌网、鹤岗文联《春雨》网刊、《文学月报》《都市头条》《鲁南文学创作》《南和文艺》《全球诗歌海外经典诗人文苑》等平台。
曾获海外华英“七夕”杯大赛散文组一等奖。代表作有现代诗《边疆鹤岗,我的家乡》《黑土重章》、七律组诗《十五五弦歌》、长篇小说《白桦树的眼睛》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