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消息
正月十五,学校开学了。
林知意是开学前一天到的。宿舍楼里冷冷清清的,只有几个提前到的学生。她推开宿舍门,周晓兰不在,别的室友也没来。她把帆布包放在床上,打开窗户透气。窗外的松树上挂着冰凌,长长短短,像一把把倒悬的刀子。风一吹,冰凌叮叮当当地响。
她坐在床沿上,把帆布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换洗衣服,一包书,桦树皮盒子。她把盒子放在枕头边上,打开盖子看了一眼。木簪不在里面,簪在头上。她摸了摸头发,簪尾的棉线蹭着头皮,痒痒的。她把盒子盖上,放在枕头底下。
第二天,周晓兰来了。她进门先“哟”了一声:“你来得真早。火车又晚点了吧?”林知意说:“没晚点。我提前走的。”周晓兰把行李往床上一扔,从兜里掏出一包北京果脯,往林知意桌上一放:“我妈让我带的。你尝尝。”林知意拿了一块,放嘴里。甜的,粘牙。周晓兰看着她,忽然说:“你瘦了。”林知意说:“路上累。”周晓兰没再问。
开学头几天,日子紧了起来。课程比上学期多了两门,古代汉语和文学概论,作业也多。她每天上午上课,下午泡图书馆,晚上回来写笔记。日子很满。可每天晚上睡觉前,她都会摸一摸枕头底下的桦树皮盒子。盒子很凉,凉气透过桦树皮传到她手指上。
开学第五天,她给宋远山写了第一封信。她坐在床沿上,信纸铺在膝盖上,钢笔捏在手里。她想了想,写了个开头:“远山同志,我已返校。”然后停了。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信纸揉了,扔进纸篓里。
她又抽出一张。她写了学校的事,写周晓兰带的果脯,写新开的课,写图书馆新进了一批书。她写伊春的雪比农场的雪大,不知道林场的木头房子暖不暖。她写她走的那天,他把蛤蜊油贴在胸口,她看见了。写到这里,她停下笔。她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翻到背面,加了一行:“棉线还在用。簪子天天戴着。”
她把信叠好,装进信封,封上口。信封上写“伊春市XX林场 宋远山收”。她写好地址,把信封放在枕头底下。第二天一早,她把信投进了校门口的邮筒里。
从那以后,她每天去收发室。收发室在一楼楼梯口,窗口旁边有一面墙报栏。墙报栏里贴着学校的通知和学生的文章,每隔十天换一期。她每天路过的时候看一眼,看完了就去窗口问有没有信。老太太戴着袖套,每次看见她来,不等她开口就翻信堆。翻了五天,没有。第七天,墙报换了新的一期。第十天,墙报的边角被风掀起来。第十五天,老太太说:“还没有。你再等等。”第二十天,墙报栏里贴了一张新通知,关于期末考试的安排。她看了一眼,走开了。她没再去问。
第二十五天,她写了一封新信,问他的地址是不是换了,问他是不是收到了信。她把信投进邮筒的时候,手在抖。邮筒的绿铁皮冰凉,贴在手心里,像攥着一根铁栏杆。
第三十天,回信来了。
她是在收发室门口拿到信的。老太太从窗口递出来的时候,说了一句:“这回有了。”她接过信,看见信封上的字一笔一划,像小学生描红。她把信攥在手里,没拆,一直拿到宿舍。她坐在床沿上,把信拆开。信封里掉出一小片干了的桦树皮,碎成两半。她捡起来,拼在一起。桦树皮很薄,脆的,一碰就掉渣。她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撕下来的。也许是从柴垛上面那片苫着的桦树皮上撕的。她把两半桦树皮放在桌上,然后读信。
信很短:
“知意同志:信收到。前些日子山上下大雪,路封了,邮递员上不来。林场都好。活重,但吃得饱。工棚里生了火,不冷。你说的果脯,我没吃过。等有机会尝尝。工具箱里的棉线用了半卷。蛤蜊油也用了一半。宋远山。”
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她把信读了十几遍。然后她发现信纸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像是后来才添上去的,字迹比正文更潦草,更急:“别老写信。好好念书。”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把信折好,放在枕头底下,和桦树皮盒子放在一起。桌上那两半桦树皮,她拼在一起,夹进了日记本里。
三月末的一天,孙老师找她。她走进办公室,孙老师让她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教务处那边有消息了。”孙老师说,“你反映的那个情况,我们查了。材料属实。那个老职工的信也找到了。学校已经去函和你们农场联系了。如果农场同意,可以撤销处分。”
她攥着椅子扶手,指节泛白。
“不过有个问题,”孙老师顿了顿,“撤销处分需要本人申请。他得自己写一份申请,交给农场。农场再报到上面。你跟他联系了吗?”
“联系了。”
“那你告诉他,让他尽快写申请。写好了寄给我,我帮他递上去。”
她站起来,说了声“谢谢”,转身走了。走出办公楼,她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台阶上的雪已经化了,露出青灰色的水泥面。她低头看了很久。然后她快步走回宿舍。
她坐在床沿上,拿出信纸和钢笔。笔尖在纸上洇开一个墨点,她没管。她写:
“远山同志:学校说,你的处分可以撤销。但要你本人写申请。你写一份,寄给孙老师。地址我写在下面。越快越好。知意。”
她把信封好,跑到校门口的邮筒前,投了进去。邮筒发出“哐”的一声闷响。她站在邮筒前,手扶着绿铁皮。铁皮被太阳晒得有点温。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接下来是等。一天,两天,三天。一周,两周。她没有收到回信。她想,也许是路封了。也许是他忙。也许是他写了申请,直接寄给孙老师了。她去问孙老师,孙老师说还没有收到。
又过了两周。四月中旬的一天,孙老师又找她。她走进办公室,孙老师表情不太对。孙老师让她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
“他寄来了申请。”孙老师说。
她松了口气。
“但是……”孙老师把信递给她,“你自己看。”
她接过信。是宋远山的笔迹,一笔一划,像小学生描红。申请写得很短,只写了他的姓名、年龄、退伍时间、处分时间,然后是一句话:“本人申请撤销一九七一年行政记过处分。”末尾签了名字,按了手印。红红的。
可孙老师指着申请下面附的另一张纸。那张纸上写着一行字,也是宋远山的笔迹,但字迹潦草,像是匆匆写上去的:
“孙老师:申请我写了。但处分撤不撤,我不在乎。她让我写,我就写。麻烦您别告诉她。”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的手指攥着信纸的边角,纸边被捏得发皱。她读了三遍。第一遍,她的手在抖。第二遍,她的鼻子酸了。第三遍,她把那张纸翻过来,看背面。背面什么也没有,干干净净的。她把纸翻回来,又看了一遍那行字。“她让我写,我就写。”她轻声念了一遍,声音很小,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孙老师问:“这个人,是你什么人?”她没答。孙老师没再问。她把信还给孙老师,说了声“谢谢”,转身走了。
走出办公楼,她站在台阶上。天阴着,风从北边来,带着一股潮乎乎的土腥味。她站了很久。她想起那个早晨,他从山上下来,斧子从手里滑出去。她想起他把蛤蜊油贴在胸口。她想起照片背面那行字:“妈,我回来了。”她想起老支书说“就是些旧事”。她站在台阶上,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遮住了半张脸。她把头发拨到耳后。
她走回宿舍,坐在床沿上。她把枕头底下的桦树皮盒子拿出来,打开盖子。木簪不在里面,簪在头上。她把盒子翻过来,盒底刻着一行极小的字——“走稳”。她用手指摸了摸那两个字,笔画是凸的,刻得很深。她把盒子合上,放回枕头底下。
然后她拿出信纸和钢笔。她写:
“远山同志:申请收到了。孙老师说,农场那边已经在走程序了。你别不在乎。我在乎。知意。”
她把信投进邮筒。然后她去图书馆,借了一摞书。她开始准备期末考试。日子又紧了起来。
五月初的一天,孙老师又找她。这次孙老师脸上带着笑。她走进办公室,孙老师递给她一封信,是教务处转来的。信上盖着农场的公章。她拆开信,里面是一张通知。通知上写着:经研究决定,撤销宋远山同志一九七一年行政记过处分。落款是农场党委,日期是五天前。
她把通知看了两遍。然后她把它折好,装进信封,揣进棉袄里面的口袋。她说了声“谢谢”,转身走了。
走出办公楼,天晴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台阶上,照在路边的松树上。松树上的冰凌开始滴水,一滴一滴的,落在水泥地上,砸出小小的水花。她站在台阶上,仰起头。天很蓝,蓝得晃眼。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她快步走回宿舍。
她坐在床沿上,把处分撤销通知拿出来,展开,又看了一遍。“撤销宋远山同志一九七一年行政记过处分。”落款是农场党委。日期是五天前。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翻开课本,翻到第一页。课本第一页上有一行旧字,是宋远山写的,一笔一划,像小学生描红:“第一天,错七道。没关系。”她拿起钢笔,在那行字下面写了一行小字,字迹很轻,但很稳:“今天,没错。”她把通知折好,夹在课本第一页和封皮之间。她把课本合上,放在枕头旁边。
然后她拿出信纸和钢笔。她写:
“远山同志:处分撤销了。通知我拿到了。你别不在乎。我在乎。知意。”
她把信封好,跑到校门口的邮筒前,投了进去。邮筒发出“哐”的一声闷响。她站在邮筒前,手扶着绿铁皮。铁皮被太阳晒得温温的,贴在掌心里,像攥着一只刚出炉的红薯。
回信过了二十天才来。信封上的字还是一笔一划,像小学生描红。她拆开信。信上只有一行字:
“知意同志:通知收到了。谢谢你。宋远山。”
她把信读了十几遍。然后她从枕头底下摸出桦树皮盒子,打开盖子。她把那张附在申请上的纸条从课本里抽出来——“孙老师:申请我写了。但处分撤不撤,我不在乎。她让我写,我就写。麻烦您别告诉她。”她把纸条叠好,放在盒子底。然后她把最后这封信也叠好,放在纸条上面。两张纸叠在一起,一个说“别告诉她”,一个说“谢谢你”。她把盒子盖上,放在枕头底下。
她坐在床沿上,把木簪从头发里抽出来。簪头的四瓣花,周周正正。簪尾缠着白棉线,棉线底下是那个“知”字。她把木簪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然后她把它重新插回头发里。
窗外的松树在风里轻轻摇晃。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松树后面是操场,操场后面是教学楼,教学楼后面是别的楼。再往后,看不见了。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过身,走回床边,坐下来。她把枕头旁边的课本拿起来,翻开第一页。宋远山的字和她的字并排在一起。“第一天,错七道。没关系。今天,没错。”她看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课本合上,放在枕头底下。
(第十七章完)
全文约 9700 字。
陈冬梅,笔名墨涵,1955年生于黑龙江鹤岗。中共党员,党龄五十年,退休前任正处级干部。现为中国诗歌网蓝V诗人、鹤岗市作家协会会员,《都市头条》认证编辑。
早年执教高中语文,后转入共青团系统,历任团市委学校部部长;退休前供职于市政府外事部门。数十年穿行于教育、党务、外事战线,阅尽基层百态,积淀了丰厚的人生阅历与文字功底。
退休后笔耕不辍,潜心文学创作,主攻散文、现代诗歌与长篇小说。文风质朴温润,清浅真挚,以北疆乡土为底色,以半个世纪党员生涯为经纬,于平凡烟火中捕捉细碎光景,在岁月褶皱里打捞深沉情怀。作品散见于中国诗歌网、鹤岗文联《春雨》网刊、《文学月报》《都市头条》《鲁南文学创作》《南和文艺》《全球诗歌海外经典诗人文苑》等平台。
曾获海外华英“七夕”杯大赛散文组一等奖。代表作有现代诗《边疆鹤岗,我的家乡》《黑土重章》、七律组诗《十五五弦歌》、长篇小说《白桦树的眼睛》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