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来
六月的省城,热起来了。
林知意把冬天的棉袄拆了,洗干净,晒在宿舍楼下的铁丝上。棉袄是黑色的,洗完之后颜色褪了些,发灰。她把棉絮重新絮了一遍,絮得比原来薄一些,夏天用不着,但秋天来得快,到时候就不用再拆了。周晓兰从旁边走过,看了一眼她手上的针线:“你还会这个?”她没抬头:“农场学的。”
棉袄晒了三天,干透了。她把棉袄叠好,放进帆布包的最底层。帆布包已经旧得不像样了,边角磨出了线头,拉链也坏了,她用一根麻线系着口。她把帆布包塞到床底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期末考试在六月底。她白天上课,晚上复习,日子紧得像绷在弓上的弦。可她还是每周去收发室。老太太现在已经认得她了,不用她开口就翻信堆。有时候有,有时候没有。有信的日子,她把信拿回宿舍,坐在床沿上读。没信的日子,她看一眼墙报栏,然后走开。
六月中的一天,她收到一封信。信封比往常厚一些,鼓鼓的,像里面装了不止一张纸。她拆开,里面是两张信纸。第一张上写着:
“知意同志:林场的活干完了。山上的树伐到边界了,再往里是保护区,不让砍了。林场要裁一批临时工,我在名单上。哥说让我回农场,农场那边缺人。我打算下个月回去。宋远山。”
她把第一张纸放下,拿起第二张。第二张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比正文潦草,像是犹豫了很久才添上去的:
“你要是放假没事,来农场。”
她把那行字看了十几遍。他没有用“回来”这个词,他用的是“来”。来农场。好像农场不再是她的家,只是她可以来的一个地方。她想了一会儿,把信折好,放在枕头底下。然后她拿出信纸,写回信:
“远山同志:信收到。林场的活干完了就回来。农场也好。我七月初放假,放了假就去。知意。”
她把信寄出去,然后开始准备期末考试。考试考了三天,她考得不错。最后一门考完的那天下午,她回到宿舍,把帆布包从床底下拖出来,重新装了一遍。衣服,书,桦树皮盒子。她把成绩单折好,压在包的内层。然后她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的松树。
第二天一早,她背着帆布包下楼。周晓兰追出来,在楼道口叫住她。
“等等。”
她停下来。周晓兰跑过来,往她手里塞了一个纸包。纸包是旧报纸包的,四四方方的,用麻线系着。
“给你那个木工。”
她愣了一下。
“你以为我不知道?”周晓兰把头发往耳后一撩,“你天天摸那个木盒子,天天去收发室,天天写那些信。我又不瞎。”
她没接话。周晓兰推了她一把:“快走吧,车要开了。”她攥着纸包,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说:“是木工。”周晓兰说:“我知道。”她说:“他叫宋远山。”周晓兰说:“行,宋远山。走吧。”
她把纸包塞进帆布包的外层,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周晓兰在后面喊:“到了给我写信!”她没回头,扬了扬手。周晓兰又喊:“别光写给他!”她笑了一下,继续走。
火车走了两天两夜。她在哈尔滨转车,到镇上已经是傍晚了。长途汽车站还是老样子,售票窗口关着,木板上钉着那张“明早六点”的纸。她没有在镇上住,背着帆布包出了车站,沿着公路走。夏天的路跟冬天不一样。路两边长满了草,草长得齐腰高,被风吹得哗哗响。白桦林密密的,叶子绿得发亮,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落在地上,一块一块的。她走得很快,帆布包在背上颠着,里面的桦树皮盒子跟着一上一下的。
走了两个多小时,她看见了农场的灯光。天还没全黑,西边有一道橘红色的光。农场的房子在暮色里站着,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一缕一缕的,被风吹歪了。她走到道口,那根木桩还在,铁皮牌子上的字还是褪色的,边角还是卷着的。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
她先去了老支书家。老支书在院子里劈柴,看见她,放下斧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回来了?”他说。她说:“回来了。”老支书把斧子靠在墙边,说:“宋远山也回来了。前天到的。”她“嗯”了一声。老支书说:“住木工房。”她“嗯”了一声。老支书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屋。她站在院子里,听见屋里有水壶响的声音。然后老支书又出来了,递给她一缸子水。她接过来,喝了。水是凉的,带着一股铁锈味。
她背着帆布包往木工房走。天已经黑透了,月亮还没升起来,路是灰蒙蒙的。她走得很慢,脚步踩在湿漉漉的土路上,发出闷闷的声响。路两边的白桦林沙沙地响,叶子在风里翻着面,露出银白的背面。她走到木工房门口,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光。她站在门口,没进去。
里面亮着一盏油灯,灯芯拨得很短,火苗只有黄豆大。宋远山坐在长凳上,背对着门。他在纳鞋底。针脚密密实实的,一针一针地扎。他瘦了,比在伊春的时候更瘦,肩胛骨在褂子底下凸出来。他的头发长了,该剪了。她站在门口,看了他很久。他手里的针穿过鞋底,拉紧麻线,再穿,再拉。动作很慢,很稳。他好像没有听见她的脚步声,又好像听见了但没回头。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左肩上那块微微塌下去的弧度。她想起去年冬天,她站在同一个位置,看着同一个背影。那时候他手里拿着斧子,圆木裂开,木屑溅在雪地上。现在他手里拿着针,麻线穿过鞋底,声音细细的。
她敲了敲门框。
他停下手里的针,转过身。他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凳子在他身后倒下去,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没去扶。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他的喉结动了一下。然后他弯下腰,把凳子扶起来。
“来了。”他说。声音哑哑的,像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嗯。来了。”
他把凳子放在长凳旁边,退了一步,站在灶台前。她走进去,把帆布包放在长凳上,坐下来。他站在灶台前,背对着她,拿起水瓢,往锅里添了一瓢水。灶膛里的火映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她看见他的手指,粗糙,裂了口子,指甲缝里嵌着黑泥。他拿水瓢的手,很稳。
“锅里有粥。”他说。
她没说话。他从灶台上拿了一只碗,盛了一碗粥,放在长凳上。粥是小米粥,上面浮着一层米油,亮晶晶的。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的,刚好入口。她喝了两口,抬起头。他还站在灶台前,背对着她。他的肩膀绷得很紧,像一根拉满的弦。他的头低着,看着灶膛里的火。
“你回来了。”她说。
“嗯。林场不要人了。”
“回来也好。”
“嗯。”
沉默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拿起帆布包,拉开麻线,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换洗衣服,书,桦树皮盒子。她把盒子放在长凳上,打开盖子。里面是空的。木簪在她头上。她把盒子翻过来,盒底的“走稳”还在。她把盒子合上,推到长凳中间。
“这个,还给你。”
他转过身,低下头,看着那个盒子。他没接。过了很久,他伸出手,把盒子拿起来。他的手粗糙,裂了口子。他把盒子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然后他把它放在灶台上,和那卷白棉线并排。
“你在学校,”他开口了,声音很低,“粥喝得上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她说:“喝得上。”
“住的呢?”
“有床。上下铺。”
“没冻着吧?”
“有暖气。冬天不冷。”
他点了点头。他低下头,看着灶台上的桦树皮盒子。他的拇指在盒盖上摩挲着,一圈一圈的。她看着他,看着他瘦削的肩膀,看着他手上新添的裂口。她想起伊春那个早晨,他把蛤蜊油贴在胸口。她想起农场那个冬天,他把鞋垫递给她。她想起更早以前,他把红薯放在窗台上,然后悄悄走开。
“宋远山。”
他抬起头。
“处分撤销了,你知道吗?”
“知道。老支书说了。”
“你高兴吗?”
他没答。他低下头,继续摩挲着盒盖。过了很久,他说:“撤不撤,我都是那样。”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站定。她弯下腰,把头上那根木簪抽出来。簪头的四瓣花,周周正正。簪尾缠着白棉线,棉线底下是那个“知”字。她把木簪递过去。
“这个,也还给你。”
他看着那根木簪。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像冰层底下的暗流。他没有接。他抬起头,看着她。
“我给你了。”
“你再给我一次。”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灯芯爆了一个火花,火苗跳了一下,又缩回去。他伸出手,接过木簪。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手指,一触即分。他把木簪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木簪。簪头的四瓣花,周周正正。簪尾的白棉线,缠了三圈,系着一个疙瘩。他把棉线解开。棉线底下,那个“知”字露出来。笔画极细极浅,像用刀尖轻轻划上去的。他用拇指摸了摸那个字。然后他把棉线重新缠上去,绕了三圈,系了个疙瘩。
他站起来。他比她高出一个头。他站在她面前,近得她能闻到他衣服上的松脂味和汗味。他低下头,看着她。他的眼睛不再低着了。那双眼睛看着她,里面有东西在翻涌。然后他伸出手,把木簪插回她的头发里。他的手粗糙,碰到她的头皮,有点扎。他把木簪插稳了,收回手。
“你戴着。”他说。
她站在他面前,没动。她能感觉到木簪在她头发里,簪尾的棉线蹭着头皮,痒痒的。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过身,走到长凳边,坐下来。他也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灯芯烧得只剩最后一截,火苗越来越小。他拿起剪刀,剪了灯花。火苗又亮起来,照得屋里暖融融的。
她看见长凳那头搁着一双鞋。千层底的,黑布面。她拿起来看,鞋底内侧刻着两个字——“回来”。她抬起头,看着他。他没说话。她把鞋放下,把脚伸进去。正好。不大不小,不宽不窄。鞋底软而实,脚心被托得稳稳的。她站起来,走了两步。鞋垫上的菱形纹硌着脚心。一下,又一下。
她站住了。她转过身,看着坐在长凳上的宋远山。他还坐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卷白棉线。她看着他。他看着她。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窗外,白桦林在风里沙沙响。
她走过去,坐在他旁边。这一次,两个人之间没有距离。她的肩膀挨着他的肩膀。她感觉到他绷紧了。他的肩膀硬邦邦的,像一块木头。她没动。他也没动。两个人就那么坐着。油灯的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你什么时候学会纳鞋底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在伊春。山上冷,脚上没双好鞋不行。”
“跟谁学的?”
“没人教。自己琢磨的。”
她没再问。她靠在他肩上。他的肩膀硌人,骨头硬邦邦的。但她没挪开。他也没躲。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照进木工房,照在长凳上,照在两个人身上。
“你还要走吗?”他问。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件很远的事。
“要。开学了就得走。”
“嗯。”
“但我会回来。”
他没说话。她感觉到他的肩膀动了一下。然后她感觉到他的手,粗糙的手,慢慢覆在她的手背上。他的手指先碰到她的手背,停了一下,像在试探什么。然后他的手掌覆上来。他的手很凉,指节上全是老茧,蹭在她手背上,有点扎。但他的手心是热的。那股热从掌心渗出来,透过她的皮肤,慢慢地渗进去。她翻过手掌,手指扣进他的指缝里。他的手抖了一下。然后他攥紧了。他攥得很紧,紧到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纹路,一道一道的,深的浅的,像木头的年轮。她没有抽手。她让他攥着。他的手心越来越热,那股热从手指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胳膊,从胳膊传到胸口。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了。咚,咚,咚。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她的。
过了很久,他松开了。他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颧骨上那道还没好的冻疮疤,看着他鬓角新长出来的几根白发。
“你头发长了。”她说。
他抬手摸了一下头发。“该剪了。”
“我给你剪。”
他愣了一下。然后他点了点头。
她从帆布包里找出剪刀,是农场会计送她的那把,笔杆上缠着胶布。她把剪刀递给他,他接过去,在灯下看了看。然后她搬了把凳子,放在灯下。他坐下来。她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剪刀。她剪得很慢,一缕一缕地剪。他的头发硬,剪起来费劲。她剪一会儿,停下来看看,再剪。木屑和碎头发落在地上,黑黑白白的,铺了一层。她剪完了,用毛巾把他的脖子擦了擦。他站起来,摸了摸头,短了,齐了。
“行。”他说。
她把剪刀收好,放回帆布包里。夜已经深了,月亮升到了头顶。她打了个哈欠。他站起来,拿起油灯,推开木工房的门,带她去了隔壁那间小屋。屋子是空的,以前是他住的,后来他搬到了伊春,屋子就空着了。现在他回来了,但他把屋子让给了她。屋里有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他把油灯放在桌上。
“被褥在柜子里。”他说。
她打开柜子,里面有一床棉被,一条褥子。她抱出来,铺在床上。被褥有一股松脂味,跟他身上的味道一样。她铺好了,坐在床沿上。
“你睡吧。”他说。他转身要走。
“宋远山。”
他停住了。
“你明天干什么?”
“上工。修排水沟。”
“我跟你去。”
他转过身,看着她。他没说话。灯芯跳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然后他点了点头。
“行。”
他走了。门关上了,吱呀一声。她坐在床沿上,听着他的脚步声走远,进了木工房。然后她听见长凳挪动的声音,听见他坐下的声音。她把被子拉开,脱了外衣,躺下来。被窝是凉的,但有一股松脂味。她把手伸到头发里,摸到那根木簪。簪尾的棉线还在。她把棉线解开,摸了摸那个“知”字。然后她把棉线重新缠好。
窗外,白桦林在风里沙沙响。她翻了个身。脚底的菱形纹硌着她。一下,又一下。她闭上眼。隔壁传来斧声。一下,又一下。她在斧声里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她推开门。太阳从白桦林后面升起来,照在湿漉漉的地上。雪早就化光了,草长得齐腰高,白桦叶子绿得发亮。木工房的门开着。宋远山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斧子。他看见她,把斧子靠在门框上。
“锅里有粥。”他说。
她走到灶台前。灶上坐着一锅粥,小米粥,上面浮着一层米油,亮晶晶的。她盛了一碗,坐在长凳上喝。他站在门口,背对着她,望着外面的白桦林。粥喝到碗底,稠稠的一层,她用筷子刮了刮,都喝了。她把碗放在灶台上,站起来。
“走吧。”她说。
他转过身,看了她一眼。他没说话,扛起斧子,往外走。她跟在他身后,一步一个脚印。夏天的白桦林里,叶子绿得发亮,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肩上。他走得不快,她跟得不慢。两个人之间始终隔着一步的距离。走到排水沟边,他停下来。沟里积了水,去年秋天塌的那段沟壁还没修好。他跳下去,拿起铁锹,开始挖。她站在沟边,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左肩微微塌下去的那个姿势。她蹲下来,捡起沟边一块石头,扔到沟对面。石头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冲他笑了一下。他没笑,但他低下头继续挖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她站起来,往木工房走。走到门口,她看见窗台上搁着一小卷桦树皮,麻线系着。她拿起来,解开麻线。桦树皮展开,里面包着一小撮新鲜的白桦叶子,嫩绿嫩绿的,还带着露水。叶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是旧报纸的边角,上面写着一行字,一笔一划,像小学生描红:
“今天,没错。”
她把桦树皮重新卷好,揣进口袋里。然后她走进木工房,把灶上的粥热了热,盛了一碗,端到排水沟边。他还在沟里挖。她把碗放在沟沿上。
“粥要凉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他放下铁锹,爬上来。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温的,刚好入口。他喝完了,把碗递给她。
“晚上还喝粥?”她问。
他想了想。“你想吃什么?”
“面条。你会擀吗?”
他摇了摇头。
“我会。”她说。
他看着她。他的眼睛不再低着了。他看了她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行。”
她拿着空碗往回走。走出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沟边,手里拿着铁锹,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冲他扬了扬手里的碗。他没动,但她看见他嘴角又动了一下。然后她转身走了。走出很远,身后的铁锹声又响起来了。一下,又一下。
(第十八章完)
全文约 9800 字。
陈冬梅,笔名墨涵,1955年生于黑龙江鹤岗。中共党员,党龄五十年,退休前任正处级干部。现为中国诗歌网蓝V诗人、鹤岗市作家协会会员,《都市头条》认证编辑。
早年执教高中语文,后转入共青团系统,历任团市委学校部部长;退休前供职于市政府外事部门。数十年穿行于教育、党务、外事战线,阅尽基层百态,积淀了丰厚的人生阅历与文字功底。
退休后笔耕不辍,潜心文学创作,主攻散文、现代诗歌与长篇小说。文风质朴温润,清浅真挚,以北疆乡土为底色,以半个世纪党员生涯为经纬,于平凡烟火中捕捉细碎光景,在岁月褶皱里打捞深沉情怀。作品散见于中国诗歌网、鹤岗文联《春雨》网刊、《文学月报》《都市头条》《鲁南文学创作》《南和文艺》《全球诗歌海外经典诗人文苑》等平台。
曾获海外华英“七夕”杯大赛散文组一等奖。代表作有现代诗《边疆鹤岗,我的家乡》《黑土重章》、七律组诗《十五五弦歌》、长篇小说《白桦树的眼睛》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