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解放初农村互助组的那些岁月

沈中海

现在的年轻人，是真不知道以前农村的日子有多难。如今种地都是机器干活，耕田、插秧、收割一条龙，几天功夫整片田就收拾得干干净净，老百姓种地省心又省力。每次我坐在家门口看着眼前平整的田地，心里就想起刚解放那几年，我们村里搞互助组的日子。

这事过去七十多年了，我这辈子也忘不掉。那时候的苦，那时候的人情，那时候庄户人抱团过日子的样子，都是实打实亲身经历的，半点不假。

新中国刚成立，土地改革之后，我们农民才算真正翻了身。以前世世代代都是给地主种地，累死累活一年到头，打下的粮食大半都要上交，自己家里老小只能啃树皮、吃糠菜，遇上年份不好，还要逃荒要饭。

分了地之后，家家户户都有了自己的几亩田地，村里人心里都踏实了，总算有了安家过日子的根本。可高兴归高兴，真到种地干活的时候，难处一下子就全都露出来了。

那个年代，农村条件太差，什么机器都没有。种地全靠一双手、一把锄头，牲口就是最大的家当。村里各家各户的条件参差不齐，差距很大。

有的家里年轻人多、劳力足，就是穷，买不起牛，也置办不起犁、耙、水车这些农具；有的家里是孤寡老人、单亲过日子，守着几亩好地，有农具、有种子，就是没力气下地，眼睁睁看着田地荒着；还有不少贫困户，既没牛、又没工具，人丁又单薄，单靠自己一户，根本种不出多少粮食。

老话讲，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年。种地最抢节气，春耕夏种，一天都耽误不得。那时候大家都是各家干各家的，农忙的时候最熬人。

人手多的人家，早早把地种完了没事干；人手少的人家，白天黑夜连轴转，还是干不完。晴天还好，要是赶上连阴雨，地里的庄稼熟了收不回来，泡在雨里发芽发霉，一年的指望就全没了。好多人家分了地，照样吃不饱饭，就是因为单打独斗，能力有限。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上面号召农村组建互助组。村干部天天在村里开会，挨家挨户上门说，单干不如互助，一户的力量小，大家凑在一起，有力出力、有物出物，互相帮衬着干活，地能种好，粮食能多收，日子才能慢慢好起来。

刚开始的时候，村里人并不全都愿意。老辈人思想保守，一辈子都是各过各的，总觉得自家的牛、自家的农具，凭啥给别人用？还有的人家条件好一点，有牛有工具，怕帮别人干活吃亏，心里不乐意。

也有人担心，人多在一起干活，人心不齐，容易闹矛盾，最后搞得邻里不和，得不偿失。

村里也不强迫，先是村干部、党员带头，找了七八户家里最困难、最老实本分的人家，先试办了一个临时互助组。我那时候二十出头，年轻有力气，就是家里底子薄，没耕牛，农具也不全，我看这个法子靠谱，就第一个报名参加了。

那时候的互助组，没有条条框框的大规矩，说白了就是乡亲们互相搭把手，实打实干活，不玩虚的。

核心就是换工互助。谁家劳力多就多出力，谁家有牛就出牛，谁家有农具就拿出来公用。今天我帮你家种地，明天你帮我家收割，账目都是乡亲们自己算，简单明白，谁也不占谁便宜，谁也不会白白吃亏。

自从进了互助组，种地的模样彻底变了。

每天天刚蒙蒙亮，鸡叫两遍，组里的人就都下地了。有牛的牵着牛耕地，有犁的掌犁，我们年轻的负责刨地、整田、点种子、撒肥料。年纪大一点的老人，手脚利索，就在地里捡杂草、理田埂、收拾零碎活。

一户人家的地，以前自己干要两三天，大家凑在一起，人多力量大，半天一天就能妥妥干完。干完这家的地，再集体去干下一家的，挨家轮着来，有条不紊，一点不乱。

那时候最普遍的就是人工换牛工。人家有牛的帮你耕一遍地，你就多帮人家干几天农活，除草、挑水、收庄稼，用工数抵账，清清楚楚。

以前单干的时候，没牛的人家只能靠锄头一点点刨地，又慢又累，地还刨不深，种出来的庄稼自然长势差。有了互助组，耕牛轮流用，土地耕得深、耙得细，庄稼扎根稳，长势自然就好了。

农忙季节是最忙的时候，也是最能看出抱团好处的时候。不管春耕、夏锄还是秋收，我们统一行动，天不亮出门，天黑透了才回家。中午就在地头坐下来，啃几个玉米面窝头，喝一瓢凉水，歇十几分钟，接着接着下地干活。

遇到刮风下雨的急天气，不用谁喊，大家主动集合，全员上阵抢收庄稼。以前单干，一户两三口人，遇到急事根本忙不过来，粮食烂在地里只能认命。互助组人多，抢得快、收得净，能保住一年的收成。

不光是种庄稼，平时地里的杂活、累活，都是大家互相帮衬。

那时候天旱浇地，没有水泵，全靠老式水车，要么人踩，要么人挑。大旱的时候，田地干裂，禾苗快要干死，我们组里男女老少一起上，年轻人轮流踩水车、挑河水，妇女老人递水桶、护禾苗，日夜不停浇地。要是换成一家一户，根本扛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庄稼旱死。

村里那几户无儿无女的老人、身体有病的困难户，没能力种地，互助组从来不含糊，主动抽出人手帮他们耕种、除草、收割，不要工钱、不记工分，纯粹是乡里乡亲帮难处。

谁家家里有事、有人生病、孩子太小走不开，地里的活耽误了，组里的人都会主动顶替，帮着把活干完。那时候的邻里关系，真的是实打实的亲，没有现在这么多算计。

人心都是肉长的，大家一起吃苦干活，日子久了，隔阂也就没了。

干了一年下来，所有人都实实在在尝到了甜头。

没搞互助组之前，一亩地收不了多少粮食，除去种子、口粮，根本剩不下余粮。抱团耕种之后，地种得精细，农活打理到位，不耽误节气，不荒废地力，粮食产量一年比一年高。

以前年年愁吃不饱，自从进了互助组，家家户户粮仓都慢慢满了，玉米面、红薯干再也不用精打细算省着吃，偶尔还能吃上几顿白面馍，日子算是真正有了起色。

村里人看着我们第一批互助组收成好、日子稳，原先观望、不愿加入的，都主动找村干部报名。没过多久，全村家家户户都入了组，临时互助组也改成了常年互助组。

常年互助组就更正规了，一年到头的农活统一安排。谁家有几个劳力、有几亩地、有什么农具牲口，都登记得明明白白。合理调配人力物力，不浪费力气，不闲置工具。

农闲的时候，大家一起修缮水渠、平整田地、积攒农家肥，还一起编筐、打草绳、砍柴，做点零碎活补贴家用。

记账也都是公开透明，每天谁出工、谁出力、谁用了牲口农具，一一记清，月底统一结算换工。多出力的补工，少干活的补齐，公平公道，没人闹意见。那时候的干部也公正，不偏私、不偷懒，事事带头干，大家都信服。

回想那时候，互助组最大的好处，不光是粮食多收了，村里的风气也变好了。

解放前，村里人为了地界、浇水、借东西，天天吵吵闹闹，邻里之间关系疏远，各顾各的。自打有了互助组，大家天天在一起干活，同吃同累，互帮互让，鸡毛蒜皮的小事没人再计较，村里吵架闹矛盾的几乎没有了。

那时候的人，心思简单，就一个念头：好好种地，多打粮食，把日子过好。

现在回头看，年轻人觉得互助组落后，比不上现在的机械化、规模化种地。可在那个年代，国家刚起步，农村一穷二白，这就是最适合老百姓的路子。

就是靠着这一个个小小的互助组，我们农民解决了单干解决不了的难题，补齐了劳力、农具、牲口的短板，守住了土地，稳住了饭碗。也是从那时候开始，农村彻底结束了荒年饿肚子的旧日子，一步步慢慢往上发展。

几十年一晃就过去了，时代变得太快。现在种地不用遭以前的罪，风吹日晒的苦活、累活，机器全都替我们干了。年轻人坐在家里，就能知道地里的收成，根本体会不到我们当年的辛苦。

但是我这老一辈人，永远忘不了那段时光。

忘不了鸡叫下地、天黑归家的日子，忘不了乡亲们一起出力、互帮互助的真情，忘不了那时候人心朴实、踏踏实实过日子的模样。

互助组那段岁月，没有轰轰烈烈的大事，都是庄户人过日子的琐碎小事。可就是这些小事，撑起了当年农村的日子，撑起了老百姓过日子的希望。

现在生活好了，条件好了，但我总想起当年那种抱团吃苦、互相帮衬的劲头。老老实实做人，踏踏实实干活，邻里互相帮衬，不管什么时候，都是最实在、最管用的道理。

这段经历，是我们这代庄稼人最真实的记忆，也是一辈子都忘不掉的乡村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