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夏
林知意在农场住了下来。
头几天,她跟着他上工。修排水沟,挖土方,搬石头。他跳进沟里,一锹一锹地挖,她站在沟边,把挖出来的土归拢成堆。太阳很毒,晒得人头皮发烫。她戴了顶草帽,是阿芳留在这儿的,帽檐破了边。他光着头,汗从额角淌下来,顺着下巴滴进土里。她拿毛巾递过去,他接过来擦了一把,又递回来。两个人之间的话很少,但动作越来越顺。他挖到哪儿,她就跟到哪儿。他递锹,她接锹。他喝水,她把水壶递过去。有时候他抬起头看她一眼,她就知道他要什么——要那块尖角的石头,要那把短柄的铲子。她递过去,他接过来,继续干。
中午歇晌的时候,两个人坐在沟边的白桦树下。夏天的白桦林跟冬天不一样。叶子密了,厚了,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落在地上,碎成一块一块的金斑。风一吹,整片林子哗哗响,叶子翻过来,露出银白的背面,一闪一闪的,像有人在林子里撒了一把碎银子。她靠着树干,闭上眼睛。风从林子深处过来,带着松脂味和草汁味,还有一点点泥土的腥气。她听见他在旁边嚼窝头,嘎吱嘎吱的。她睁开眼,看着他。他吃完了,拍拍手上的渣,靠着树干打盹。他睡着的时候眉头还皱着,像在梦里也在挖土。她伸出手,想把他眉心的那道褶子抹平。指尖碰到他的皮肤,他动了一下。她缩回手。
晚上收工,她去食堂做饭。大师傅看见她来,把灶台让给她。她擀面条,他烧火。她擀得很薄,切得很细。他往灶膛里添柴,火苗舔着锅底,水咕嘟咕嘟冒泡。她把面条下进去,拿筷子搅了搅。面条浮上来,她捞进碗里,浇一勺葱花酱油。他端着碗,坐在长凳上吃。她坐在他对面,也吃。两个人吸溜吸溜的,谁也不说话。面条吃完了,他把碗递过来,她接过去,又盛了一碗。他接过去,又吃完了。她看着他吃,自己碗里的面条坨了,她才想起来吃。
日子就这样过着。白天上工,晚上做饭,夜里睡觉。她睡隔壁小屋,他睡木工房。夜里她能听见他翻身的声音,床板吱呀吱呀的。有时候她听见他咳嗽,一声两声,闷闷的。她想过去看看,但忍住了。天亮了,她推开门,他在灶台前站着,锅里冒着热气。他说:“锅里有粥。”她坐下来喝粥,他站在门口,望着白桦林。
这样过了半个月。一天晚上,她洗完碗,坐在长凳上,拿出周晓兰给的那个纸包。她一直没拆,放在帆布包的外层。她把纸包拿出来,放在膝盖上。宋远山坐在长凳另一头,纳鞋底。她看了他一眼,把纸包拆开。里面是一包北京果脯,蜜枣、杏脯、桃条,码得整整齐齐。果脯下面压着一张纸条,是周晓兰的字,圆圆的,像她的人:“给你那个木工尝尝。别全给他,留一半自己吃。”
她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里。她拿了一块蜜枣,放进嘴里。甜。甜得发腻。她想起他从来没吃过这些东西。农场没有果脯,林场也没有。她嚼了两下,咽了。她把纸包合上,放回帆布包里。第二天上工,休息的时候,她把纸包带在身上。她打开纸包,递给他一块杏脯。他接过来,看了一眼,放进嘴里。他嚼得很慢,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嚼完了,他也没说甜,也没说不好吃。他把核吐在手心里,站起来,走到白桦树下,把核埋进土里。她看着他的背影,没说话。他走回来,坐下来,继续啃窝头。
又过了几天,老支书来找她。老支书站在排水沟边,看着沟里挖出来的新土,抽了口旱烟。
“沟修完了,接下来干什么?”
“老周说北边那块地要翻,种冬麦。”
老支书点点头。他抽了两口烟,烟锅子在沟沿上磕了一下。“你那个学校,什么时候开学?”
“八月底。”
“还有一个月。”老支书把烟抽完了,站起来,“你走之前,来趟队部。有点事。”
她问什么事。老支书没答,背着手走了。她站在沟边,看着老支书的背影,佝偻着,棉袄后襟上沾着灰。她忽然想起去年冬天,老支书也是这样背着手走进屋里,门关上,吱呀一声。她不知道老支书要说什么。但她没追上去问。她继续干活。
那天晚上,她坐在长凳上,宋远山在灶台前收拾碗筷。她看着他,忽然说:“老支书让我走之前去趟队部。”
他停下手里的碗,没回头。“嗯。”
“他说有点事。”
“嗯。”
“你说是什么事?”
他没答。他把碗码好,擦了擦灶台,转过身来。他站在灶台前,看着她。他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但最终他只是说:“去了就知道了。”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纳鞋底。针穿过鞋底,拉紧麻线,再穿,再拉。他坐在长凳另一头,拿起斧子,磨斧刃。磨刀石上浇了水,他推着斧刃来回磨,发出沙沙的声音。两个人谁也没说话。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照进木工房,照在两个人身上。他们中间隔着一整个长凳的距离,但那个距离比刚来的时候短了。她的脚几乎能碰到他的脚。她没伸过去。他也没。
七月底的一天,老支书又来了。这次他走到木工房门口,站在门槛外面。宋远山在屋里,她在灶台前洗碗。老支书敲了敲门框。
“宋远山,你出来一下。”
宋远山看了她一眼,放下手里的斧子,走出去。她站在灶台前,听见他们在院子里说话。老支书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她听见了几个字:“转正”“编制”“处分撤销了”“手续我来跑”。宋远山从头到尾只说了一个字——“嗯”。然后又是老支书说。然后又是“嗯”。最后她听见老支书说:“你自个儿拿主意。”然后是脚步声,老支书走了。
宋远山回到屋里。他站在门口,没进来。她转过身,看着他。他的脸色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样子,眼睛低着,嘴唇抿着。但她看见他的手,攥着门框,攥得很紧,指节发白。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怎么了?”
他松开手,走进来,坐在长凳上。他拿起斧子,继续磨。磨刀石上的水溅出来,溅在他裤腿上。他没管。
“老支书说什么?”
他停下手里的斧子。他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像冰层底下的暗流,但比往常更急。他张了张嘴。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磨斧子。
“没什么。”他说。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她弯下腰,把斧子从他手里拿下来。他抬起头,看着她。她看着他。两个人离得很近,她能看见他眼窝下面的青黑,能看见他颧骨上那道冻疮疤,能看见他鬓角那几根白发。
“宋远山。”
他没动。
“老支书说什么了?”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农场要给我转正。”
她愣住了。
“什么?”
“农场要给我转正。正式的。有档案,有编制。”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老支书说,处分撤销了,可以办。手续他来跑。”
她攥着手,指节泛白。她看着他,看着他低垂的头,看着他攥着膝盖的手。她想起第十四章,他工具箱里那张空白的政审表。她想起第十三章,他在食堂角落里一个人喝粥。她想起更早以前,他在木工房劈柴,左肩微微塌着。她想起他说“表是纸,这个不是”。
“你答应了?”她问。
他没答。他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比刚才更急。“你还要念书。”他说。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她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没当场答应。他怕。他怕自己有了档案、有了编制、有了正式的工作,就再也配不上她了。或者更怕——她念完书回来,他已经在这个农场里扎了根,变成了另一个老周。他怕拖累她。他怕她为了他留下来。他怕她为了他放弃什么。
她蹲下来。蹲在他面前。她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烧,烧得她眼眶发酸。但她没让它掉下来。
“宋远山,你听着。”
他看着她。
“你转正,是你自己的事。跟我在不在这儿没关系。你转正了,是你有本事。农场要你,是你这些年干活干出来的。不是我求来的,不是谁施舍的。”
他没说话。
“我念完书,要回来。回这个农场。不是因为你有编制,不是因为你转正了。是因为你在这儿。”
他还是没说话。但他攥着膝盖的手松开了。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碰到了她的肩膀。只碰了一下,就缩回去了。她抓住他的手。他的手凉凉的,指节粗大,掌心全是老茧。她攥着,没松。
“你听到了没有?”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宋远山没去上工。他换了一件干净的褂子,是她没见过的,洗得发白,领口磨了边。他把斧子挂在墙上,把刨子、凿子、锯子各归各位。他站在木工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长凳。长凳上搁着那卷白棉线,还有那双纳了一半的鞋底。他走过去,把鞋底翻了个面,压在棉线底下。然后他推开门,走了。
她站在小屋门口,看着他穿过院子,往队部走。他的背微微驼着,左肩塌下去一块。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走到队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推门进去了。
她在木工房等。她把灶台擦了一遍,把碗码好,把斧子挂在墙上。她坐在长凳上,手里攥着那卷白棉线,一圈一圈地绕。绕完了,解开,再绕。绕到第十几圈的时候,门开了。他站在门口。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她站起来。
“办好了?”她问。
他没说话。他走进来,走到她面前,站定。他伸出手,手心里攥着一张纸。她接过来。是一张表格,上面盖着农场的红章,还有老支书的签名。表格上写着:宋远山同志,经农场党委研究决定,转为正式职工,纳入编制。日期是今天。
她把表格看了两遍。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站在她面前,还是那副样子,眼睛低着,嘴唇抿着。但他的嘴角,微微翘着,像在笑,又像没笑。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泪跟着掉下来了。她没去擦。她把表格折好,递还给他。他没接。
“你拿着。”他说。
“你自己拿着。”
他接过去,把表格折好,揣进褂子的内兜里,贴着胸口。然后他走到灶台前,背对着她,拿起水瓢,往锅里添了一瓢水。灶膛里的火映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她站在他身后,看着他。他的肩膀不再绷得那么紧了。他的左肩还是微微塌着,但比以前稳了。
她看见他拿水瓢的手,抖了一下。水洒出来,溅在灶台上。他把水瓢放下,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来,看着她。他的眼睛红了。没哭,但红了。他把表格从褂子里掏出来,递给她。他的手在抖。
“你拿着。”他说。声音哑得厉害。
她接过来。她把表格看了第三遍。然后她把它折好,揣进自己的口袋里,贴着胸口。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站在灶台前,眼睛红红的。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她伸出手,把他衣领上沾着的一根木屑摘掉。他的衣领磨破了,边角起了毛。她把木屑弹掉,收回手。
“晚上吃什么?”她问。
他愣了一下。然后他说:“你想吃什么?”
“面条。”
“行。”
他转过身,往灶膛里添了根柴。她站在他旁边,拿起菜刀,切葱花。锅里的油热了,葱花爆出香味。她炒了一个土豆丝,一个鸡蛋。他盛了两碗饭。两个人坐在长凳上,面对面吃。他吃得很慢,比平时慢。她吃了一口土豆丝,抬起头,看见他碗里的鸡蛋都拨到了一边。她把自己碗里的鸡蛋夹了一块,放到他碗里。他看了她一眼。她说:“吃。”他低下头,把鸡蛋吃了。
那天晚上,她没有去隔壁小屋。她坐在长凳上,纳鞋底。他坐在另一头,磨斧子。灯芯拨得很短,火苗只有黄豆大。她纳着纳着,靠在他肩上。他的肩膀还是硬邦邦的,但她已经习惯了。他没躲。他把斧子放下,坐在那里,让她靠着。窗外的白桦林在风里沙沙响。月亮升起来了,照进木工房,照在两个人身上。她闭上眼。手里的针线松了。她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她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长凳上,身上盖着他的棉衣。他坐在灶台前,背对着她,往灶膛里添柴。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响。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他听见动静,转过头。
“锅里有粥。”他说。
她穿上鞋,走到灶台前。她盛了一碗粥,坐在长凳上喝。他站在门口,背对着她,望着外面的白桦林。夏天的白桦林绿得发亮,叶子在风里翻着面,露出银白的背面。她喝了两口粥,抬起头。
“宋远山。”
他转过身。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梳子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他走到灶台前,从灶台下面的小柜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把木梳。梳背磨得光滑,梳齿一根一根的,粗细均匀。梳背上刻着一行字。她接过来,凑到窗边的光里看。是一个“知”字。跟木簪上的那个字一模一样。笔画极细极浅,像用刀尖轻轻划上去的。
她攥着梳子,抬起头,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做的?”
他没答。他站在灶台前,手垂在身侧。她看见他的手指,粗糙,裂了口子,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她想起这些天,每天晚上他磨完斧子,都坐在长凳上刻东西。她以为是鞋底。原来是梳子。他刻了很多天。每天晚上刻一点。她竟然没发现。
她走到他面前。她把梳子递过去。他接过来。她转过身,背对着他。他把梳子插进她的头发里,从发根往下梳。梳齿划过她的头皮,凉凉的,痒痒的。他梳得很慢,一缕一缕地梳。她闭着眼。他梳完了,把梳子放在桌上。
她转过身,看着他。
“秋天我回来。”
他看着她。他点了点头。
“白桦叶子黄了,我就回来。”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她鬓角一缕碎发别到耳后。他的手碰到她的耳朵,凉凉的。她没躲。
“行。”他说。
八月底,她要走了。走的前一天晚上,她把东西收拾好。帆布包里装着换洗衣服,一包书,桦树皮盒子。她把盒子放在最上面,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空的。木簪在她头上。她把盒子合上,放回包里。然后她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第二天早上,他送她去车站。两个人走在夏天的白桦林里,叶子绿得发亮,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肩上。他走得不快,她跟得不慢。两个人之间始终隔着一步的距离。走到道口,她停下来。
“别送了。”她说。
他站住了。他看着她。她抬起头,看着他。她伸出手,把他衣领上沾着的一根木屑摘掉。他的衣领磨破了,边角起了毛。她把木屑弹掉,收回手。
“我走了。”
他没说话。她转过身,走了。走出几步,她停下来,回头。他站在道口,手里什么也没攥。两只手垂在身侧,空空的。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继续走。
走出半里地,她听见身后的白桦林里传来鸟叫。一声,又一声。她停下来,回头。远远的,林子里有个模糊的人影,站在白桦树下。她没挥手。他也没动。两个人隔着半里路,互相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身,继续走。
鸟叫还在响,一声,又一声,一直送到她听不见为止。
上了长途汽车,她找了靠窗的位子坐下来。她从帆布包里摸出那个桦树皮盒子,打开盖子。里面是空的。木簪在她头上。她把盒子翻过来,盒底的“走稳”还在。她把盒子合上,放回包里。然后她把手伸进头发里,摸到那根木簪。簪尾缠着白棉线,棉线底下是那个“知”字。她摸了摸棉线,棉线底下是那个字,浅浅的,细细的。她把木簪抽出来,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然后她把它重新插回头发里。
她从帆布包的外层摸出周晓兰那张纸条。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纸条折好,塞进桦树皮盒子里。盒子里是空的,只有这张纸条。她想,等秋天回来的时候,盒子里该装些什么。也许是一把白桦叶子,也许是一根新棉线。也许什么都不装。空着也行。
车窗外,白桦林越来越远。叶子在风里翻着面,从绿变银,从银变绿。她靠着窗框,闭上眼。脚底的菱形纹硌着她,一下,又一下。她睡着了。
(第十九章完)
全文约 9900 字。
陈冬梅,笔名墨涵,1955年生于黑龙江鹤岗。中共党员,党龄五十年,退休前任正处级干部。现为中国诗歌网蓝V诗人、鹤岗市作家协会会员,《都市头条》认证编辑。
早年执教高中语文,后转入共青团系统,历任团市委学校部部长;退休前供职于市政府外事部门。数十年穿行于教育、党务、外事战线,阅尽基层百态,积淀了丰厚的人生阅历与文字功底。
退休后笔耕不辍,潜心文学创作,主攻散文、现代诗歌与长篇小说。文风质朴温润,清浅真挚,以北疆乡土为底色,以半个世纪党员生涯为经纬,于平凡烟火中捕捉细碎光景,在岁月褶皱里打捞深沉情怀。作品散见于中国诗歌网、鹤岗文联《春雨》网刊、《文学月报》《都市头条》《鲁南文学创作》《南和文艺》《全球诗歌海外经典诗人文苑》等平台。
曾获海外华英“七夕”杯大赛散文组一等奖。代表作有现代诗《边疆鹤岗,我的家乡》《黑土重章》、七律组诗《十五五弦歌》、长篇小说《白桦树的眼睛》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