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秋
九月的省城,叶子开始黄了。
林知意坐在教室里,老师在讲《诗经·采薇》,“昔我往矣,杨柳依依”。她的笔尖停在笔记本上,边角不知什么时候画了一片叶子,白桦叶,小小的,边缘有细齿。她不记得自己画过。
下课去收发室。老太太看见她,不等她开口就说:“没有。”她已经习惯了。开学到现在写了三封信,他回了一封。信上说柴劈好了,够烧到开春。说老周的媳妇又生了一个,这回是闺女。末尾加了一句:你别惦记。
“你别惦记”——三个字,比“我想你”重。
十月的时候,白杨叶子落了大半。她收到一封信,信封鼓鼓的。里面是两张信纸。第一张写着:农场分了地,每家可以承包一块。他包了木工房后面那块,二分。种了白菜和萝卜。老支书说,你回来的时候,菜正好能吃。第二张只有一行字,像是犹豫了很久才添上去的:白桦叶子黄了。
她把信折好,放在枕头底下。压了三天。第四天,她去买了车票。然后她拿出信纸,写回信。写了三页,撕了一页。最后寄出去两页。第二页只写了一行:十一月中旬放假。我买好票了。
周晓兰在收拾东西,她找到工作了,下个月去一所中学报到。一边叠衣服一边说:“你今年寒假还回去?”林知意说回去。周晓兰没再问,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毛衣扔给她:“给你那个木工带的。北京货,羊绒的。”林知意接过来,深灰色的,软软的。她说:“他不会要。”周晓兰说:“你给他,他就要。”
十一月中的一天,她坐上了北去的火车。
车窗上结了霜。白杨树光秃秃的,田里只剩下收割后的茬子。到镇上已经是第二天的傍晚。老周赶着马车来接她,穿着一件军大衣,头上戴着狗皮帽子,脸冻得通红。他把她扶上马车,用一块旧毯子盖住她的腿。马是老马,走得慢。老周絮絮叨叨地说:“你走了之后,农场变了不少。老支书退了,搬到镇上他闺女家去了。宋远山转正了,正式工。他那块地种的白菜,长得比谁家都好。他每天收工之后,都去地里。浇水,施肥,捉虫子。一个人蹲在地里,半天不动。”
她听着,没说话。
“老支书走之前,”老周顿了顿,“留了样东西给你。在我那儿。回头给你。”
到了农场,天已经黑透了。老周把马车停在道口,从车斗里摸出一个布包递给她。蓝布的,四四方方,用麻线系着。她解开。里面是一本旧笔记,封皮磨得起毛,边角卷着,用白线重新缝过。她翻开。里面是老支书写的字,歪歪扭扭的,从一九五八年记到一九八一年。她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写了一行字,墨色很淡:今年雪大,白桦林压断了几棵。明年开春,得补种。
她攥着笔记本,站在道口。风从白桦林那边刮过来,纸页哗哗响。她把本子合上,揣进帆布包的内层,贴着胸口。
她背着帆布包往木工房走。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光。她站在门口,没进去。宋远山坐在长凳上,背对着门,在编筐。柳条在他手里翻着,一上一下。他瘦了,棉袄是旧的,肩膀那里磨出了口子,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他编了一会儿,停下来,拿起水壶喝了一口水。然后继续编。她站在门口,看着他。他编了三圈,没回头。她敲了敲门框。
他停下手里的柳条,转过身。他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凳子在他身后晃了一下,没倒。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回来了。”他说。声音哑哑的。
“嗯。回来了。”
她走进去,把帆布包放在长凳上,坐下来。他站在灶台前,背对着她,往锅里添了一瓢水。灶膛里的火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她看见他拿水瓢的手,稳的。
“锅里有粥。”他说。
她自己盛了一碗。小米粥,上面浮着一层米油。她喝了一口。温的,刚好入口。她喝了两口,抬起头。他还站在灶台前,背对着她。他的肩膀不绷了。
“你包的地,种的白菜呢?”她问。
“收了。窖里存着。”
“我看看。”
他转过身,点了点头。他从灶台上拿起油灯,推开门,带她去了屋后。地里光秃秃的,只剩下几垄空垄。地头挖了一个窖,窖口盖着草帘子。他弯腰掀开草帘子,油灯的光照进去。窖里码着白菜,一棵一棵,码得整整齐齐。旁边是一堆萝卜,红皮的,带着泥。他拿起一棵白菜,递给她。白菜沉甸甸的,叶子包得很紧,最外面一层叶子冻得有点透明。
她抱着白菜,站在窖边。风从白桦林那边刮过来。月亮升起来了,照在光秃秃的白桦林上。叶子落尽了,枝丫上挂着霜,像一根根银条。她看着那片白桦林,看了很久。
她转过身,看着他。他站在窖边,手里拿着油灯。灯光照着他的脸,把他颧骨上那道冻疮疤照得浅浅的。他把草帘子盖回去,压好。
“进屋吧。外面冷。”他说。
回到屋里。她把白菜放在灶台上。他拿起菜刀,切了几片白菜叶子,扔进锅里。又切了一块豆腐。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响。她坐在长凳上,看着他。他站在灶台前,背对着她。切菜,添水,撒盐。
她站起来,走到他身后。从帆布包里摸出那件羊绒毛衣,放在灶台上。
“周晓兰给你的。北京货。羊绒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他没接。她说:“你拿着。”他伸出手,把毛衣拿起来。他的手粗糙,裂了口子。毛衣的羊毛蹭着他的手指,软软的。他把毛衣翻过来,看背面,看标签。标签上写着“北京”。他把毛衣叠好,放在灶台上。
“替我谢谢她。”
“你自己谢。她分到中学当老师了。”
他点了点头。他把锅里的白菜豆腐盛进碗里,端到长凳上。两个人面对面吃。他吃得很慢。她吃了一口白菜,甜丝丝的,带着一股土腥味。她说:“好吃。”他说:“地好。”她说:“明年还种?”他说:“种。”她说:“种什么?”他说:“你想吃什么?”她说:“土豆。”他说:“行。”
吃完了饭,她洗碗。他在长凳上坐着,看着她。她洗完了,擦了擦手,走到长凳边,坐下来。两个人之间没有距离。她把头靠在他肩上。他的肩膀硬邦邦的。他没躲。窗外的风还在刮,呜呜的。但屋里很暖和。灶膛里的火没灭,炭火红红的,映在墙上。
她闭上眼。手里攥着他的手。他的手凉凉的,指节粗大,掌心全是老茧。她攥着,没松。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老支书走了。”
他没说话。但她感觉到他的肩膀动了一下。
“他留了一本笔记给我。从五八年记到八一年。最后一页上写着,明年开春,得补种白桦。”
他还是没说话。但他攥着她的手,紧了一下。
“我毕业了,就回来。”她说。
他没说话。但她感觉到他的头,轻轻靠在了她的头发上。只靠了一下,就离开了。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灶台前,拿起那件毛衣。他脱了棉袄,把毛衣套上。深灰色的,衬着他那张瘦削的脸。他站在灶台前,有些不好意思,耳朵根红了。她笑了。她说:“合适。”他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她睡隔壁小屋。他把自己的棉被抱过来,铺在她的床上。棉被厚实,带着松脂味和烟草味。她躺下来,被窝是凉的,但她没觉得冷。她把手伸到头发里,摸到那根木簪。簪尾缠着白棉线,棉线底下是那个“知”字。她把棉线解开,摸了摸那个字。然后重新缠好。
窗外,风还在刮。白桦林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摇晃。她翻了个身。脚底的菱形纹硌着她。一下,又一下。她闭上眼。隔壁传来斧声。一下,又一下。她在斧声里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她醒过来的时候,太阳已经照进了小屋。她推开门,院子里白花花的。下雪了。细细密密的雪,落在地上,薄薄一层。木工房的门开着。宋远山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灰毛衣,手里拿着斧子。他看见她,把斧子靠在门框上。
“锅里有粥。”他说。
她走到灶台前,盛了一碗粥,坐在长凳上喝。他站在门口,背对着她,望着外面的白桦林。冬天的白桦林光秃秃的,枝丫上落了一层薄雪,白花花的,像又长了一层叶子。她喝了两口粥,抬起头。
“宋远山。”
他转过身。
“明年春天,白桦叶子长出来的时候——”
她看着他。
“我回来。”
他看着她。他的眼睛不再低着了。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走到灶台前,从灶台下面的小柜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长凳上。是一个布包,小小的,用白布缝的。她拿起来,打开。里面是一把钥匙。木工房的钥匙。她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抬起头,看着他。
“你给我了,你用什么?”
“我有备用的。”他说。
她把钥匙揣进口袋里,贴着胸口。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伸出手,把他毛衣领子上沾着的一根木屑摘掉。她把木屑弹掉,收回手。
“我春天回来。”
“行。”他说。
她笑了。她转过身,把碗收了,拿到灶台上。他站在门口,望着外面的白桦林。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她站在灶台前,洗着碗。锅里的水冒着热气。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把手伸进帆布包,从里面摸出那把梳子。梳背上刻着“知”字。她把它放在灶台上,挨着他的碗。然后她继续洗碗。
他转过头,看见灶台上的梳子。他愣了一下。然后他走过来,拿起梳子。他站在她身后,把梳子插进她的头发里,从发根往下梳。梳齿划过她的头皮,凉凉的,痒痒的。她没动。他梳了两下,停下来。他把梳子放在灶台上。
她转过身,看着他。他站在她面前,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松脂味。他低下头,看着她。她抬起头,看着他。两个人之间没有距离。
“你春天回来。”他说。这次不是问句。
“嗯。”她说。
他伸出手,把她鬓角一缕碎发别到耳后。他的手碰到她的耳朵,凉凉的。她没躲。他把手收回去。她看见他的手指,粗糙,裂了口子。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她攥着,没松。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白桦林在雪里站着,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雪,白花花的。
她攥着他的手,站在灶台前。锅里的水冒着热气,咕嘟咕嘟的。她低下头,看见灶台上那把梳子,挨着他的碗。梳背上的“知”字朝上,笔画极细极浅。
她忽然想起那片果脯核埋进土里的地方。现在,雪盖住了那片土。但雪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等着春天。
她闭上眼。灶膛里的火还在烧,炭火红红的,映在她脸上,暖暖的。她攥着他的手,没松。他也没松。
窗外的白桦林在雪里站着。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雪,白花花的,像又长了一层叶子。
(第二十章完)
全文约 9800 字。
陈冬梅,笔名墨涵,1955年生于黑龙江鹤岗。中共党员,党龄五十年,退休前任正处级干部。现为中国诗歌网蓝V诗人、鹤岗市作家协会会员,《都市头条》认证编辑。
早年执教高中语文,后转入共青团系统,历任团市委学校部部长;退休前供职于市政府外事部门。数十年穿行于教育、党务、外事战线,阅尽基层百态,积淀了丰厚的人生阅历与文字功底。
退休后笔耕不辍,潜心文学创作,主攻散文、现代诗歌与长篇小说。文风质朴温润,清浅真挚,以北疆乡土为底色,以半个世纪党员生涯为经纬,于平凡烟火中捕捉细碎光景,在岁月褶皱里打捞深沉情怀。作品散见于中国诗歌网、鹤岗文联《春雨》网刊、《文学月报》《都市头条》《鲁南文学创作》《南和文艺》《全球诗歌海外经典诗人文苑》等平台。
曾获海外华英“七夕”杯大赛散文组一等奖。代表作有现代诗《边疆鹤岗,我的家乡》《黑土重章》、七律组诗《十五五弦歌》、长篇小说《白桦树的眼睛》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