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回去
老周赶着马车在镇上等她。
马车还是那辆马车,老马还是那匹老马,只是老周的狗皮帽子换了一顶新的,颜色深了些。他远远看见她,跳下车辕,接过她的帆布包,往车斗里一搁。他说:“路上累不累?”她说:“不累。”他说:“农场变了,你回去看看。”她说:“嗯。”他赶着马往农场走。马蹄踩在土路上,嗒嗒的。路两边的白桦林叶子绿得发亮,风吹过来,叶子翻着面,一闪一闪的。
她坐在车斗里,把帆布包抱在怀里。老周在前面赶车,话不多。走了半程,他忽然说:“你走了之后那几个月,他瘦了。瘦得厉害。原来那件棉袄穿着还宽,后来穿上晃荡。”她攥着帆布包的带子。老周顿了顿,又说:“我媳妇给他送过几回饺子。他把饺子吃了,碗洗了,搁在门口,不说谢,也不说不谢。”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帆布包。包很旧了,帆布磨得发白,边角起了毛。她把包抱得更紧了一点。
到了农场道口,老周把马车停下来。她下车,背着帆布包往里走。农场比她去省城的时候整齐了些,新修了几间瓦房,路边栽了一排小杨树。她走过食堂,食堂大师傅在门口择菜,看见她,抬起头:“知意?回来了?”她说:“回来了。”大师傅笑了一下,继续择菜。她走过队部,队部的门关着,窗台上搁着一盆花。她走过宿舍,宿舍里有人住,晾衣绳上挂着几件衣服。她走过那些地方,没有停。她往木工房走。
她先去了老支书家。老支书不在,他闺女在。他闺女三十多岁,圆脸,像她爹。看见她,把她让进屋里,倒了杯水。她坐下。他闺女从里屋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她。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信封,封口处用米粒粘着,已经干了。信封上写着一行字,歪歪扭扭的:“知意亲启。”她接过来,捏了捏。里面是一张纸,厚厚的,像是叠了好几层。她拆开。老支书的字,歪歪扭扭的,写满了整整一页:
“知意,你回来了就好。你走了之后,宋远山瘦了十几斤。他不让我告诉你。他每天去地里干活,浇水,施肥,捉虫子。一个人蹲在地里,半天不动。我问他蹲着看什么,他说看菜长。我说菜有什么好看的,他不说话。后来我懂了,他蹲在地里,是在等你。他不敢去别的地方等,怕你回来找不到他。
他每天晚上在木工房里纳鞋底。纳了一双又一双。我说你纳那么多鞋底干什么,他说存着。我说你给谁存,他不说。后来我看见他纳的鞋底都是女式的。三十七码。你穿三十七码的鞋。
你走了之后,他把木工房收拾了一遍。工具码好了,灶台擦了,长凳上的东西归拢了。他把你的课本收在工具箱里,用油纸包着。他把窗台上的蛤蜊油换了一盒新的。旧的那盒他没扔,搁在工具箱里,和你的课本放在一起。
他跟我说,你回来的时候,让我告诉你,房子不漏了。他上了房,把瓦全换了一遍。柴劈好了,够烧到开春。菜窖里存了白菜和萝卜,够吃一冬天。他说这些的时候,一句一句的,像是背课文。我问他,你为什么不自己跟她说。他说,等她回来再说。
知意,宋远山这个人,心重。他心里装着你,装了几十年。你别怪他。你回来就好。钥匙我放在木工房窗台上了,用石头压着。你去看看吧。”
她把信读了十几遍。每一个字都看了。她把信折好,揣进口袋里,贴着胸口。她问:“老支书在镇上还好吗?”他闺女说:“好。就是腿不好。走路费劲。他没事就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着北边发呆。”她说:“我去看看他。”他闺女说:“你别去了。他知道了要骂人。他说你回来就好好过,别折腾。”她没再说什么。她站起来,走了。
她往木工房走。路边的白桦树沙沙响。夏天的白桦林绿得发亮,叶子密密的,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落在地上,碎成一块一块的金斑。她走得很慢。她看见路边的土路被扫过了,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片落叶都没有。从道口通到木工房,又从木工房通到屋后那块地。她低头看了看,路面上有扫帚扫过的痕迹,一道一道的,很整齐。她蹲下来,摸了摸路面。路面是干的,但有一点点潮气,像是刚扫过不久。
她站起来,继续走。木工房的门虚掩着。她推开门。屋里干干净净的。长凳上放着那卷白棉线,旁边是一双纳了一半的鞋底。针还插在鞋底上,线头拖出来一截。她拿起鞋底看了看。针脚密得像雨点,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她把鞋底翻过来,内侧刻着两个字——“回来”。她攥着鞋底,站了一会儿。然后把鞋底放回长凳上。
窗台上那盒蛤蜊油还在,油纸包着,边角毛毛的。她拿起来,打开盖子。里面的油脂还软。他一直在用。她把盖子合上,放回窗台。她蹲下来,看灶台下面的小柜子。柜门关着,上面落了一层灰。她打开柜门。里面有一只旧碗,碗底朝上。她翻过来看。碗底刻着一个“知”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刻的。她把碗放回去。旁边还有一只,一模一样,碗底刻着一个“远”字。两只碗并排放着,像两个人站在一起。她把柜门关上。
她走到灶台前,灶台上搁着一只碗。碗底朝上,她翻过来看。碗底也刻着一个“知”字。她看了看柜子里那两只,又看了看灶台上这只。三只碗。她忽然明白了——灶台上这只是他每天用的,柜子里那两只,是他给她留的。他每天用刻着“知”字的碗吃饭,柜子里放着另一只“知”字碗和一只“远”字碗。他把它们并排放着。她站在灶台前,看着那三只碗,看了很久。
她去了屋后那块地。地头挖了一个窖,窖口盖着草帘子。她掀开草帘子。窖里码着白菜,一棵一棵,码得整整齐齐。旁边是一堆萝卜,红皮的,带着泥。菜窖很深,白菜码了好几层。她数了数,一共四十七棵。四十七。她不知道这个数字是什么意思。也许什么都不意思。也许是他每天一棵,数着日子码的。她蹲在窖边,看着那些白菜,看了一会儿。
他蹲在地里,背对着她,在拔草。她站起来,看着他。他拔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拔,拔完了把草根上的土抖掉,码在一边。他拔了一会儿,停下来,捶了捶腰。他的背比以前更驼了。他的头发全白了。他的手上全是裂口。他捶了两下腰,又蹲下来,继续拔。她站在窖边,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的左肩微微塌着,看着他的手在泥土里翻着。她想起第一次看见他蹲在地里,是去年夏天。那时候他的头发还只是花白。现在全白了。
他拔完一行草,站起来,转过身,看见了她。他手里攥着一把草,草根上带着土。他愣了一下。草从手里掉下来。他没去捡。他站在地里,看着她。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他的喉结动了一下。过了很久,他说:“你回来了。”她说:“回来了。”他说:“回来干什么。”她说:“你说呢。”他低下头,把脚边那棵草捡起来,扔到一边。他说:“我配不上你。”她说:“你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的。”他说:“我说了算。”她说:“那我说了算呢。”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风从白桦林那边刮过来,带着松脂味和泥土的腥气。
她把老支书的信从口袋里摸出来,递给他。他接过去,看了很久。他不认得几个字,但老支书的字他认得。他看完,把信还给她。他没说话。她问:“老支书说,你瘦了十几斤。是真的吗。”他没答。她问:“老支书说,你不让他告诉我。为什么。”他说:“你知道了又能怎样。你在念书。”她说:“现在我不念了。”他看着地,不说话。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帆布包里摸出一样东西。方知远给她的那封信。她一直没拆。她把信递给他。他接过去,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认出是自己的笔迹。他的手指捏着信封的边缘,指节发白。她问他:“你写了什么。”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写了你小时候叫若溪。写你怕冷。写你吃面条放醋。写你笑起来好看。”他顿了顿,“我让方同志好好照顾你。”她把信拿回来。她说:“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他说:“我配不上你。”她说:“你再说一遍。”他看着她。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她把信拆开了。信纸有两页。第一页上写着:“方知远同志:我是大兴安岭XX农场的宋远山。我和林知意同志认识多年。她是个好人。她小时候叫若溪。她怕冷,冬天要穿厚袜子。她吃面条喜欢放醋。她笑起来好看。你好好待她。宋远山。”第二页上只有一行字,写在最底下,像是后来才添上去的,字迹更潦草:“她要是问起来,就说是我说的。”
她把信看完了。她把信折好,揣进口袋里。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站在地里,低着脑袋,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她伸出手,把他衣领上沾着的一根草屑摘掉。她把草屑弹掉,收回手。她说:“你听着。”他抬起头。她说:“你写的这些,方知远都告诉我了。他说他争不过你。”她顿了一下,“他说他争不过一个连我吃面条放醋都知道的人。”他看着她。她说:“你连我吃面条放醋都知道,你凭什么说不配。”他没说话。她说:“你再说一遍不配,我现在就走。再也不回来。”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他说:“不配。”她愣了一下。然后他接着说:“……不配也得配。”她的眼睛瞪大了。他看着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是她这辈子见过他最接近笑的表情。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擦。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粗糙,冰凉,指节上全是老茧。她攥着,没松。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把钥匙——老支书放在窗台上的那把。她递给他。他说:“你拿着。”她说:“你拿着。钥匙是你的。”他说:“我给你了。”她说:“你再给我一次。”他接过去,攥在手心里。然后他蹲下来,把菜窖的草帘子重新盖好,压上石头。他站起来,看着她。
他说:“你吃饭了吗。”她说:“没有。”他说:“锅里有粥。”她跟着他进了木工房。他走到灶台前,往灶膛里添了把柴,把锅里的粥热了热。她坐在长凳上,他站在灶台前。粥热了,他盛了一碗,端到她面前。她接过来,喝了一口。小米粥,上面浮着一层米油。温的,刚好入口。她喝了两口,抬起头。他还站在灶台前,背对着她。他的肩膀不绷了。
“你那个碗,”她说,“碗底刻着字。”
他没回头。“嗯。”
“什么时候刻的?”
他没答。
“你除了嗯还会说什么。”
他想了想。“刻了好几年了。”
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他转过身看了她一眼。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收拾灶台。她把粥喝完了,碗放在灶台上,挨着他那只碗。两只碗并排放着。一只碗底刻着“知”字,一只碗底刻着“远”字。她看着那两只碗,看了很久。
晚上,她坐在长凳上,他坐在另一头。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灯芯拨得很短,火苗只有黄豆大。她纳鞋底,他磨斧子。磨刀石上浇了水,他推着斧刃来回磨,沙沙的。她说:“我这次回来,不走了。”他说:“你还要回学校办手续。”她说:“办完了就回来。”他说:“嗯。”她说:“你不准再跑。”他想了想,说:“不跑了。”
她靠在他肩上。他的肩膀硬邦邦的,但她已经习惯了。他没躲。他把斧子放下,坐在那里,让她靠着。窗外的白桦林在风里沙沙响。月亮升起来了,照进木工房,照在两个人身上。她闭上眼。手里的针线松了。她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她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长凳上,身上盖着他的棉衣。他坐在灶台前,背对着她,往灶膛里添柴。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响。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他听见动静,转过头。
“锅里有粥。”他说。
她穿上鞋,走到灶台前。她盛了一碗粥,坐在长凳上喝。他站在门口,背对着她,望着外面的白桦林。夏天的白桦林绿得发亮,叶子在风里翻着面。她喝了两口粥,抬起头。
“宋远山。”
他转过身。
“你昨天扫路了。”
他没说话。他站在门口,手垂在身侧。
“从道口扫到木工房。从木工房扫到屋后。”
他沉默了一会儿。“嗯。”
“扫了多久。”
他没答。
“你扫了多久。”
他想了想。“一天。”
她把碗放在长凳上,站起来。她走到他面前,站定。她抬起头,看着他。他低下头,看着她。两个人之间没有距离。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她说。
他没说话。
“你写信给方知远,让他照顾我。你问过我没有。”
他还是没说话。
“你听着。”她说,“我回来,不是因为你配不配。我回来,是因为我在这儿。”
他看着她。他的眼睛不再低着了。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她鬓角一缕碎发别到耳后。他的手碰到她的耳朵,凉凉的。她没躲。
“锅里的粥,”他说,“别剩。”
她笑了。她转过身,走回灶台前,把碗里剩下的粥喝完了。粥凉了,稠稠的一层沉在碗底。她用筷子刮了刮,都喝了。她把碗放下,走到灶台前,把灶台上那只碗拿起来。她又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把里面两只碗也拿出来。三只碗,并排放在灶台上。一只刻着“知”,一只刻着“知”,一只刻着“远”。她把三只碗摆成一排,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把那只刻着“远”字的碗翻过来,和那只刻着“知”字的并排放好。两只碗挨在一起。她说:“以后这两只碗,天天都要一起用。”他站在门口,看着她。他没说话。但他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他看着那两只碗。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他说:“嗯。”
她从口袋里摸出老支书的那封信,又看了一遍。她把信折好,放在灶台上,挨着那两只碗。她说:“老支书说,你每天蹲在地里等我。”他没说话。她说:“你蹲了多久。”他想了想,说:“从你走那天。”她说:“你傻不傻。”他说:“嗯。”她说:“你除了嗯还会说什么。”他说:“若溪。”她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她说:“你再叫。”他说:“若溪。”她说:“再叫。”他说:“若溪。”她说:“够了。再叫我就走不动了。”他停下来。她也停下来。他看着她。她看着他。他伸出手,把她鬓角一缕碎发别到耳后。他的手凉凉的。她没躲。她说:“走吧。”他说:“嗯。”两个人继续走。白桦林在风里沙沙响。叶子翻着面,一闪一闪的。
晚上,她坐在长凳上,翻开他的笔记本。在最后一页上,她看到自己写的“若溪。回家了。”下面又多了一行字。是他的笔迹,歪歪扭扭的:“嗯。”她笑了。她拿起钢笔,在下面又写了一行:“两只碗,并排放着。一只知,一只远。天天一起用。”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枕头底下。窗外,白桦林在风里沙沙响。月亮升起来了,照进木工房。她闭上眼。脚底的菱形纹硌着她。一下,又一下。
(第二十二章完)
全文约 9800 字。
陈冬梅,笔名墨涵,1955年生于黑龙江鹤岗。中共党员,党龄五十年,退休前任正处级干部。现为中国诗歌网蓝V诗人、鹤岗市作家协会会员,《都市头条》认证编辑。
早年执教高中语文,后转入共青团系统,历任团市委学校部部长;退休前供职于市政府外事部门。数十年穿行于教育、党务、外事战线,阅尽基层百态,积淀了丰厚的人生阅历与文字功底。
退休后笔耕不辍,潜心文学创作,主攻散文、现代诗歌与长篇小说。文风质朴温润,清浅真挚,以北疆乡土为底色,以半个世纪党员生涯为经纬,于平凡烟火中捕捉细碎光景,在岁月褶皱里打捞深沉情怀。作品散见于中国诗歌网、鹤岗文联《春雨》网刊、《文学月报》《都市头条》《鲁南文学创作》《南和文艺》《全球诗歌海外经典诗人文苑》等平台。
曾获海外华英“七夕”杯大赛散文组一等奖。代表作有现代诗《边疆鹤岗,我的家乡》《黑土重章》、七律组诗《十五五弦歌》、长篇小说《白桦树的眼睛》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