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春耕
四月,冻土开了。
林知意是被屋檐的滴水声吵醒的。她睁开眼,小屋里光线还暗,窗纸上透着一层灰白。滴水声很密,滴滴答答的,顺着屋檐连成一条线。她躺了一会儿,掀开被子坐起来。脚踩在地上,地是凉的,但不冰。她穿上棉袄,推开门。院子里湿漉漉的,地上是一汪一汪的融雪水,亮晶晶的。白桦林里传来哗哗的声音——不是风吹的,是雪从树枝上往下掉,一大块一大块地砸在地上,闷闷的。
宋远山已经在灶台前了。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的。他听见门响,没回头,只说:“锅里有粥。”她走过去,盛了一碗。小米粥,上面浮着一层米油。她坐在长凳上喝。他站在门口,端着搪瓷缸,望着外面的白桦林。春天的白桦林还是光秃秃的,但枝丫上已经泛了一层青,远远看去像一层薄薄的绿雾。
她喝完粥,把碗放下。她说:“我今天去学校报到。”他没回头,说:“嗯。”她说:“你跟我一起去?”他想了想,说:“不去。”她没问为什么。她知道他不去。她站起来,把碗收了。她从帆布包里摸出老支书的信,又看了一遍。信上写:“知意,你回来了就好。宋远山这人,心重……你回来就好。”她把信折好,揣进口袋里。
她出门的时候,他在门口站着。他手里攥着一把斧子,斧刃上沾着泥。他说:“路滑。”她说:“知道。”她说:“你上工小心。”他说:“嗯。”她走了。走出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门口,斧子拄在地上,看着她。她转过身,继续走。白桦林里雪化的水从树根底下流出来,淌成一条一条的小溪。
农场小学在队部后面,一排三间土坯房。一间是教室,一间是办公室,一间是杂物间。校长姓赵,四十来岁,瘦瘦的,戴着副眼镜,镜片裂了一道纹。他看见林知意,站起来,伸出手。他的手很干,握了握就松了。他说:“你是省城师范学院分来的?”她说:“是。林知意。”他说:“好。我姓赵。你教几年级?”她说:“都能教。”赵校长看了她一眼,说:“四年级缺语文和数学。你先带四年级。”她说:“行。”赵校长带她去了教室。教室不大,十几张课桌,高矮不齐,桌面坑坑洼洼的。黑板是一块木板,刷了黑漆,边角掉了漆,露出底下的木头。赵校长说:“粉笔在抽屉里,省着点用。”她点点头。
赵校长走了。她站在黑板前,教室里空荡荡的。她拿起一截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三个字:“林知意。”写完了,看了看。字很工整。她想了想,又写了一行小字,写在黑板最底下,靠边的位置:“第一天,错七道。没关系。”写完了,她把粉笔放回抽屉,拍了拍手上的灰。
第一天上课,来了十二个孩子。大的十一二岁,小的七八岁,挤在一间教室里。她站在黑板前,拿着课本。课本是旧的,边角卷着,缺了几页。她扫了一眼那些孩子。靠窗坐着一个女孩,扎两条辫子,辫梢上绑着红头绳。中间一排有个男孩,坐得笔直,手放在桌上,一看就是爱举手的。最后一排角落里,有个孩子缩着,不说话,也不看黑板,手里攥着半截铅笔,铅笔短得快握不住了。她说:“同学们好。我姓林,从今天起教你们语文和数学。”孩子们看着她,有的笑,有的交头接耳。她没管。她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了一个“人”字。“这个字,念‘人’。”孩子们跟着念。她又写了一个“大”字。“这个字,念‘大’。”孩子们跟着念。她又写了一个“天”字。“这个字,念‘天’。”那个爱举手的男孩举起手:“老师,人长大了就是天吗?”她愣了一下。然后她说:“不是。人长大了还是人。天是天。”孩子们笑了。她也笑了。角落里那个孩子没笑。他低着头,用半截铅笔在桌面上画着什么。她没叫他。
下了课,她坐在办公室里批作业。作业本是用旧报纸钉的,格线是手画的。她批得很慢。赵校长端着一缸子水过来,放在她桌上。他说:“你住哪儿?”她说:“木工房隔壁。”赵校长说:“宋远山那儿?”她说:“嗯。”赵校长没再问。他站了一会儿,走了。
第二天,她下课回来。木工房后面那块空地上,他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把小铲。她走过去。他在地上挖了一个坑,旁边搁着一棵白桦树苗,根上带着土。他看见她,说:“过来。”她走过去。他指了指那个坑,说:“把苗放进去。”她蹲下来,拿起那棵树苗。树苗很细,手指粗,根上带着一坨湿土。她把树苗放进坑里,扶正。他开始填土。填完了,用脚踩实。他从水桶里舀了一瓢水,浇在树根上。水渗下去,土变成了深褐色。他直起腰,说:“这是第一棵。”她问:“什么第一棵?”他说:“白桦。我种的。”她看着那棵细小的树苗,光秃秃的,连一片叶子都没有。她说:“能活吗?”他说:“能活。”
她站起来。她看见他裤腿上沾着泥,手上也是泥。他的手指——粗糙,裂口,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她伸出手,把他手背上的一块泥巴擦掉。他的手指蜷了蜷。她收回手。他说:“明天还种。”她说:“种哪儿?”他说:“一圈一圈种。”她不懂。他说:“慢慢你就懂了。”
她确实慢慢懂了。
他每天种一棵。收了工,就蹲在木工房后面那块空地上,挖坑,放苗,填土,浇水。她有时候去帮他,他挖坑,她放苗。他填土,她浇水。两个人不说话,但动作越来越默契。他挖到哪儿,她就跟到哪儿。他递锹,她接锹。他浇水,她把水桶递过去。种完了,两个人直起腰,看着那棵小树苗。树苗在风里轻轻摇,细得可怜。他说:“十年就能成材。”她说:“十年。”他说:“嗯。”她说:“你看得见吗。”他想了想。“看得见。”
她在学校的日子里,“春耕”的意象一点点渗出来。她教孩子们写字,粉笔在黑板上划过去,白色的粉末飘下来,像雪花,也像种子。她批作业,红墨水画出的对勾一个挨一个,一排一排的,像地里刚冒出来的苗。那个扎辫子的女孩写字最工整,每个字都写得方方正正。那个爱举手的男孩总是第一个交作业,但错得最多。角落里那个不说话的孩子,作业本交上来,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道题都做对了。她在他的作业本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对勾,比对别的孩子都大。
她数了数他种的白桦树苗。第一天一棵,第二天两棵,第三天三棵。她以为他在按顺序种,后来发现不是。她数到第七天的时候,发现一共种了九棵。第九天,种了十四棵。第十五天,种了二十一棵。她蹲在地上,用手指在泥地上画了一张图。她把每棵树的位置标出来。她发现这些点连起来,是一条弯弯的线,像一道山脊。她不知道这条线是什么意思。她也没问他。
第二十一天的时候,她数了数树苗。二十七棵。她愣了一下。二十七。这个数字她记得。几年前她高烧那次,她抓着他的手喊了二十七声他的名字。他不知道她记得。她也没告诉他。她蹲在地里,看着那二十七棵白桦树苗。它们高矮不一,粗细也不一样,但每一棵都活着。枝丫上冒出了嫩芽,毛茸茸的,浅绿色的,像刚孵出来的小鸡的绒毛。
她站起来,走进木工房。他坐在长凳上纳鞋底。她站在他面前。她说:“你种了多少棵。”他说:“没数过。”她说:“二十七棵。”他停下手里的针。她蹲下来,蹲在他面前。她抬起头,看着他。她说:“你种二十七棵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是二十七。”他没答。她说:“我高烧那次,喊了二十七声你的名字。”他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她说:“你记不记得。”他说:“记得。”她说:“你种二十七棵,是不是因为那个。”他没说话。他把鞋底放在长凳上,站起来,推开门,走出去。她跟着他。他走到那第二十七棵树苗前,蹲下来。他用手把那棵树苗根部的土又按了按,按实了。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旁边,拿起铲子,挖了一个新坑。她站在旁边,看着他。他挖好了坑,走到第二十七棵树苗旁边,把那棵苗拔了出来。她愣住了。他把那棵树苗拿在手里,走到新挖的坑前,重新种下去。填土,踩实,浇水。他直起腰,说:“二十七棵是等你。”他顿了顿,“二十八棵是……”他看着她。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他说:“是你回来了。”
她站在地里,看着他。风从白桦林那边刮过来,带着松脂味和泥土的腥气。她想起第二十二章他在菜窖边说的那句话——“不配也得配”。那是他这辈子说的第一句情话。现在,他说了第二句。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她伸出手,把他衣领上沾的一根草屑摘掉。她说:“二十八棵。”他说:“嗯。”她说:“以后每年种一圈。”他说:“嗯。”她说:“种到我们种不动了。”他说:“嗯。”她说:“种不动了怎么办。”他想了想,说:“树会自己长。”
晚上,她坐在长凳上,翻开他的笔记本。这本笔记本是他用来学写字的,本子是从镇上买的,封皮上印着“工作笔记”四个字。她翻了几页。前面几页写满了字,歪歪扭扭的,有的字写错了又划掉重写。她翻到中间。有一页上写着:“今天种了一棵。活了。”旁边又一行:“今天种了两棵。都活了。”再后面:“今天种了三棵。有一棵歪了,扶正了。”她往前翻。有一页上只有两个字:“知意。”写了好几遍,描得很深,纸都快破了。她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上也写着两个字:“知意。”和前面那页一样,描了好几遍。她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她拿起钢笔,在下面写了一行字:“二十八棵。第一棵是等我。第二十八棵是——”她停住笔。她想了想,写了一个字:“嗯。”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枕头底下。
第二天早上,她去了学校。下了第一节课,她站在黑板前,看着黑板角上自己写的那行字——“第一天,错七道。没关系。”她拿起粉笔,在那行字下面又写了一行:“第二十一天,全对。”她放下粉笔。那个爱举手的男孩举手:“老师,全对是什么意思?”她说:“就是没错。”男孩说:“一道都没错?”她说:“一道都没错。”男孩笑了。角落里那个不说话的孩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冲他点了点头。他低下头,继续用那半截铅笔在桌面上画着什么。
晚上回到木工房,她走进灶台前,把两只碗并排放好。一只“知”,一只“远”。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那只“知”字碗,翻过来。她从口袋里摸出那把刻木簪的小刀。她在碗底“知”字的旁边,又刻了一个字。刻得很浅,但笔画清楚。是一个“圆”字。她把碗翻回来,和那只“远”字碗并排放着。两只碗挨在一起。碗底的“知”和“圆”朝上,“远”朝上。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走到门口,推开门。木工房后面的空地上,二十八棵白桦树苗站在暮色里,嫩叶在风里轻轻晃。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身走进屋里,关上门。灶膛里的火映在墙上,一跳一跳的。她坐下来,拿起鞋底,开始纳。针穿过鞋底,拉紧麻线,再穿,再拉。窗外,白桦林在风里沙沙响。
(第二十三章完)
全文约 9800 字。
陈冬梅,笔名墨涵,1955年生于黑龙江鹤岗。中共党员,党龄五十年,退休前任正处级干部。现为中国诗歌网蓝V诗人、鹤岗市作家协会会员,《都市头条》认证编辑。
早年执教高中语文,后转入共青团系统,历任团市委学校部部长;退休前供职于市政府外事部门。数十年穿行于教育、党务、外事战线,阅尽基层百态,积淀了丰厚的人生阅历与文字功底。
退休后笔耕不辍,潜心文学创作,主攻散文、现代诗歌与长篇小说。文风质朴温润,清浅真挚,以北疆乡土为底色,以半个世纪党员生涯为经纬,于平凡烟火中捕捉细碎光景,在岁月褶皱里打捞深沉情怀。作品散见于中国诗歌网、鹤岗文联《春雨》网刊、《文学月报》《都市头条》《鲁南文学创作》《南和文艺》《全球诗歌海外经典诗人文苑》等平台。
曾获海外华英“七夕”杯大赛散文组一等奖。代表作有现代诗《边疆鹤岗,我的家乡》《黑土重章》、七律组诗《十五五弦歌》、长篇小说《白桦树的眼睛》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