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树的眼睛
五月的白桦林,叶子已经长全了。
林知意站在林子边缘,脚边是那二十八棵白桦树苗。嫩叶巴掌大了,绿得透光,风吹过来,叶子翻着面,银白的背面一闪一闪的,像有人在一棵棵树上点亮了灯。她蹲下来,摸了摸最外面那棵的树干。树干还细,手指一掐就能圈住。树皮还是青灰色的,没有那些黑色的“眼睛”,老白桦树皮上才有的横纹。她想起宋远山说过的话:“白桦长十年,才能长出眼睛。”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他站在她身后,肩上扛着两把斧子,一把大的,一把小的。大的他用,小的给她。她接过小斧子,掂了掂,比纳鞋底沉。他说:“今天上山。”她说:“好。”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林子。
林子比冬天密了。叶子遮住了天,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碎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落在她的肩上、头发上、手背上。她走在他后面,看着他走路的姿势,左肩微微塌着,右脚落地比左脚轻,那是冰河里被原木撞过的后遗症。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稳。她跟着他的脚印走。走了一段,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说:“没落下。”他嗯一声,继续走。
他们走到一片开阔地。他停下来。这片开阔地她没来过。林子中间有一片空地,空地中间有一棵特别粗壮的白桦树。树干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皮上有块颜色略深,那上面的刻痕是几十年前留下的。她走近看。“知意”——她的名字。笔画被树皮撑得粗犷变形,但每一笔都被重新描深过。“知”字的最后一横是歪的,那是她当年第一刀滑了。旁边是他补正的那一刀,比别的笔画都深。“远山”——他的名字。两个字紧紧挨着她的名字。有些笔画已经被新生的树皮挤得连在了一起。
她用手掌贴着树皮上那些凹痕,从第一笔摸到最后一笔。树皮粗糙,但凹痕里是光滑的,那是刀尖几十年反复描深的痕迹。她摸到“知”字最后一横那个歪歪扭扭的拐弯时,手指停住了。她想起了那天晚上。那年冬天,她和他偷偷跑到林子里。她拿刀刻“知意”,刻到最后一横,手一滑,歪了。他接过去,帮她把那一横补正。她问:“歪的怎么办。”他说:“留着。歪的是你,正的是我。”她笑了。那时候她十八岁。
她把手收回来。她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不再低着了。他说:“怕它长没了。”她摸着那行字说:“怕树忘了?”他看着她说了一句比她想象中更坦诚的话:“怕我忘了。”她转头看他。他的眼眶里有光,但没有落下来。
他蹲下来。他拿起那把小斧子,把树根周围长出来的杂灌木一棵一棵砍掉。有些是柳条,有些是荆棘,长得密密的,把白桦的根都缠住了。他砍得很慢,每一斧都贴着地皮,不伤到白桦的根。砍下来的枝条码在一边。她蹲下来帮他,用手拔那些小的杂苗。她的手指插进土里,土是湿的,凉凉的,带着一股腐殖质的甜味。她拔一棵,抖掉根上的土,码在一边。他砍一棵大的,她拔一棵小的。两个人不说话,但动作越来越默契。
他砍完一根柳条,直起腰,说:“这些杂木抢营养。不砍,白桦长不好。”她说:“你每年都砍?”他说:“嗯。”她说:“砍了多少年了?”他想了想。“从你走那年。”她没再问。她低下头,继续拔苗。
她拔着拔着,发现了一件事。那棵老白桦树周围有一圈特别细小的白桦树苗。不是他种的那二十八棵,是更小的,刚刚冒出土的。才几寸高,叶子还卷着,像刚出生的婴儿攥着拳头。她数了数。七棵。她问他:“这些小的是你种的?”他看了一眼,说:“不是。自己长的。”她说:“白桦会自己繁殖?”他说:“嗯。根会串。一棵老树,地下的根能串出十几棵小树。”她低头看了看那七棵小苗。它们的根从土里冒出来,细细的,红褐色,像血管一样往外延伸,连着老白桦树的根。老树的地下,是一整张网。
她站起来。她走到那棵老白桦树前。她摸着树皮上那行刻痕。她忽然想起什么。她绕着树干走了一圈。在树干的另一面,她发现了另一行字。字迹也是旧的,被树皮撑得变了形。她凑近看。上面写着:“第一年。”旁边又一行:“第二年。”再旁边:“第三年。”一直写到“第二十年”。每一行都只有三个字,但每一行的笔画都被描深过。她数了数。二十行。她绕回正面,又发现一行,写在刻痕下面,很小,很浅:“第二十一年。”她愣住了。
她站在树前,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她的脑子里很乱。二十一年。二十一个春天。二十一场雪。二十一次雪化。她想起他种树的那些日子。她想起他在伊春工棚墙上刻的那些字。她想起他蹲在地里拔草的样子。她想起他每天收工之后站在林子里,手里攥着一把小刀。她以为他在砍杂灌木。他是在刻字。
她把手掌贴在背面那些字上。字很小,每一行只有三个字。她凑近看。第一个字是“知”。第二个字是“意”。第三个字——她看清了。是“知意”。第一年:知意。第二年:知意。第三年:知意。她一行一行地看下去。第十年:知意。第十五年:知意。第二十年:知意。第二十一年:知意。二十一个“知意”。他的笔迹。每一笔都被描深过。她站在树前,手贴着树皮。树皮是凉的。但那些凹痕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发热。
她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二十一个。她站在那里,手贴着树皮,站了很久。她转过身。他站在她身后,手里攥着斧子。她看着他。她说:“你每年都刻?”他说:“嗯。”她说:“刻了多少年?”他说:“没数过。”她说:“二十一年。”他没说话。她说:“为什么刻在背面。”他想了想,说:“正面是你和我的名字。背面是我等你。”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她伸出手,把他衣领上沾着的一根草屑摘掉。她说:“以后不用刻了。”他说:“嗯。”她说:“我回来了。”他说:“嗯。”她说:“你听见没有。”他说:“听见了。”她说:“听见了还嗯。”他想了想,说:“若溪。”她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
她转过身,又看了一遍那棵老白桦树。她绕到正面。正面刻着两个字:“知意”“远山”。两个名字并排挨着。她绕到背面。背面刻着二十一个“知意”。她站在背面,用手摸着那些字。她忽然发现,那些字的位置有规律,最上面的字最大,越往下越小,最后一行“第二十一年”只有指甲盖大小。她蹲下来看最下面那一行。除了“知意”两个字,旁边还有一行极小的字。她凑近了看。上面写着:“她回来了。”字迹是新的,墨色还没褪。她愣住了。她站直了身子。她转过身。他站在她身后,手里攥着斧子,看着她。
她说:“这行字,什么时候刻的?”他说:“昨天。”她说:“昨天?”他说:“嗯。”她说:“你怎么知道我会来。”他想了想,说:“不知道。”他说:“但我想,万一你来呢。”她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她说:“你刻了二十一年。每年一个知意。昨天刻了最后一句话。”他说:“嗯。”她说:“你傻不傻。”他说:“嗯。”她说:“你除了嗯还会说什么。”他说:“若溪。”她说:“再叫。”他说:“若溪。”她说:“再叫。”他说:“若溪。”她说:“够了。再叫我就走不动了。”他停下来。她也停下来。他看着她。她看着他。他伸出手,把她鬓角一缕碎发别到耳后。他的手凉凉的。她没躲。
她转过身,又看了一遍那棵老白桦树。她忽然发现那些白桦树苗的排列有规律。以老树为圆心,一圈一圈往外扩展。她数了数。最里面一圈七棵。第二圈九棵。第三圈十一棵。第四圈……她数不下去了。她想起他种树的那些日子,第一天一棵,第二天两棵,第三天三棵。她以为他在按顺序种。其实他是在一圈一圈种。每一圈比上一圈多两棵。像树的年轮。像水的波纹。像他地下的根。她蹲下来,用手指在泥地上画了一张图。她把每棵树的位置标出来。她发现这些点连起来,是一个一个的圆。每一个圆都比前一个大一点。圆心是那棵老白桦树。圆心下面,是他二十一年刻下的二十一个“知意”。
她站起来。她走到那二十八棵白桦树苗前。她数了数。二十八棵。加上老树,二十九棵。她想起他说过的话:“一棵老树,地下的根能串出十几棵小树。”她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土。她蹲下来,用手扒开一层落叶。土下面,密密麻麻的,全是白桦的根。细的像线,粗的像手指,红褐色的,盘根错节,像一张网。她用手摸了摸那些根。根是凉的,硬的,但韧。她攥住一根细根,试着拽了一下。根连着根,根连着根,拽不动。一整张网。她顺着根摸过去。她摸到那棵老白桦树的根部。根从刻着她名字的泥土下面穿过去。她把手掌贴在树根上。树根是凉的。但她的掌心是热的。她把手掌压了压。她忽然觉得,那些刻在树皮上的字,正顺着根,一节一节地传下去。传到每一棵小树苗的根里。传到整片林子的地下。这片林子,就是她的名字长出来的。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她说:“我们以后每年都来?”他说:“嗯。”她说:“种一圈。”他说:“嗯。”她说:“种到我们种不动了。”他说:“嗯。”她说:“种不动了怎么办。”他想了想,说:“树会自己长。”
傍晚,他们往回走。夕阳把白桦林染成金红色。叶子在风里翻着面,银白和金黄交替着闪。她走在他左边。他走在她右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她走了一段,伸出手,把他衣领上沾着的一根草屑摘掉。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她说:“你头上有根草。”他说:“嗯。”她说:“你除了嗯还会说什么。”他说:“有草。”她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她说:“你学会说笑话了。”他说:“嗯。”她说:“你又嗯。”他说:“若溪。”她说:“够了。”她说:“再叫。”他说:“知意。”她说:“再叫。”他说:“远山。”她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她说:“你这个人。”他说:“嗯。”
他们走回木工房。灶膛里的火映在墙上,一跳一跳的。她坐在长凳上,他坐在另一头。她从帆布包里摸出那个铁盒子。她把盒子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三十七张烟盒纸,码得整整齐齐。她一张一张摊开。每一张都写满了字,每一张都以“知意”开头,以“算了,不寄了”结尾。她一张一张读。第一张是:“知意:今天伐了十二根。手裂了。算了不寄了。”第二张:“知意:今天下了大雪。工棚漏风。算了不寄了。”第三张:“知意:今天老周媳妇生了。是个闺女。算了不寄了。”她一张一张读。读到第二十张,她停了。上面写:“知意:今天看到一棵白桦被风刮倒了。扶起来用木桩撑住。活着。算了不寄了。”
她把烟盒纸翻过来。背面只有一个字。她名字的最后一个字。那个字他描了好几遍,铅笔印子叠在圆珠笔印子上,圆珠笔印子叠在指甲掐出的凹痕上。她翻到第三十七张。第三十七张上只有两个字。字迹描了好几遍,纸都快破了。她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她抬起头。他坐在长凳另一头,纳鞋底。针穿过鞋底,拉紧麻线,再穿,再拉。
她说:“若溪。”他的手停了一下。针扎进了指头。他把指头放进嘴里吮了一下。她站起来。她走到他面前,站定。她弯下腰。她伸出手,把他手从嘴边拿开。指头上有一个红点,渗着血珠。她把他的手指攥在手心里。她说:“你记住了。”他没说话。她说:“你记了三十七年。”他说:“嗯。”她说:“你傻不傻。”他说:“嗯。”她说:“你除了嗯还会说什么。”他想了想。他说:“若溪。”她说:“再叫。”他说:“若溪。”她说:“再叫。”他说:“若溪。”她说:“够了。再叫我就走不动了。”他停下来。她也停下来。他看着她。她看着他。他伸出手,把她鬓角一缕碎发别到耳后。他的手凉凉的。她没躲。她说:“以后不用写了。”他说:“嗯。”她说:“你直接叫我。”他说:“若溪。”她说:“嗯。”
那天晚上,她坐在长凳上,翻开他的笔记本。她在最后一页上看到自己写的“二十八棵。第一棵是等我。第二十八棵是——嗯。”她拿起钢笔,在下面又写了一行:“三十七张烟盒纸。每一张都是等我。”她想了想,又写了一行:“二十一个知意。每一笔都是等我。”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枕头底下。窗外,白桦林在风里沙沙响。月亮升起来了,照进木工房。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外面的白桦林在月光下站着。她走到那棵老白桦树前。她把手掌贴在树皮上。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过身,往回走。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她没有回头。
(第二十四章完)
全文约 9800 字。
陈冬梅,笔名墨涵,1955年生于黑龙江鹤岗。中共党员,党龄五十年,退休前任正处级干部。现为中国诗歌网蓝V诗人、鹤岗市作家协会会员,《都市头条》认证编辑。
早年执教高中语文,后转入共青团系统,历任团市委学校部部长;退休前供职于市政府外事部门。数十年穿行于教育、党务、外事战线,阅尽基层百态,积淀了丰厚的人生阅历与文字功底。
退休后笔耕不辍,潜心文学创作,主攻散文、现代诗歌与长篇小说。文风质朴温润,清浅真挚,以北疆乡土为底色,以半个世纪党员生涯为经纬,于平凡烟火中捕捉细碎光景,在岁月褶皱里打捞深沉情怀。作品散见于中国诗歌网、鹤岗文联《春雨》网刊、《文学月报》《都市头条》《鲁南文学创作》《南和文艺》《全球诗歌海外经典诗人文苑》等平台。
曾获海外华英“七夕”杯大赛散文组一等奖。代表作有现代诗《边疆鹤岗,我的家乡》《黑土重章》、七律组诗《十五五弦歌》、长篇小说《白桦树的眼睛》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