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青石板路上（1）
后湖早市的青石板路，是被无数双脚掌磨亮的。
春天，是从一场化冻开始的。
三月末的清晨，地上的积雪开始变得灰扑扑的，不再是冬天的银白色。墙根底下的残雪下面，渗出一汪一汪的水，混着泥，踩上去咕叽咕叽的。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泥土味、泔水味、还有谁家烧煤的烟味，搅在一起钻进鼻子里。
刘国强的馅饼摊支起来的时候，巷子里已经有人在走了。
"新鲜的春菠菜！刚上的！"
张桂兰的吆喝声最先响起来。她嗓门大，一嗓子能把半条巷子都喊颤了。她卖菜，最知道什么时节该吆喝什么。菠菜刚下来那几天，她得赶着卖，过了这几天就老了、柴了、没人要了。
刘国强把面团揉好，盖上湿布醒着。他站在摊子后面，看着这条他走了快五年的巷子。
巷子两边是低矮的平房，红砖的墙面上长着青苔。墙根底下，野草已经冒了芽，嫩绿嫩绿的，怯生生地从土里钻出来。头顶的电线杆上，麻雀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它们也熬过了一个冬天，现在也精神头足得很。
"国强，来俩馅饼！"
是老赵的声音。他从巷子那头走过来，围裙上沾着油点子，手上还有洗不干净的卤肉味儿。
"老赵，今儿早。"刘国强答应着，手上已经开始擀面皮。
"咱俩谁跟谁。"老赵嘿嘿一乐，在案子边上蹲下来，"今儿天不错，化冻了，路好走。"
可不是。头几天这路上还一层冰呢，踩上去直打滑。今儿一化，踩着就实成了。
张桂兰的男人推着三轮车过来，车上装着今儿新进的菜。菠菜、小葱、韭菜、蒜苗，一捆一捆的，绿得晃眼。韭菜刚下来，嫩得能掐出水儿，包饺子最香了。
"桂兰嫂子，韭菜咋卖？"有人问。
"一块五一斤！不能便宜了，新下来的，第一茬！"张桂兰一边往下卸菜，一边回答，声音敞亮得很。
刘国强调馅料。三月的馅饼，还是以酸菜为主。冬天渍的酸菜缸里还有，捞出来切碎，攥干水分，加上猪油和虾皮，在锅里炒得滋啦滋啦响。酸菜见了油才香，不搁油就寡淡，不好吃。
馅儿调好了，面也醒透了。刘国强揪剂子、擀皮子、包馅儿，动作流畅得很。这些年，他把这套活儿做得像机器一样精准，闭着眼睛都能干。
六点半，早市正式开张。
人陆陆续续地来了。
买菜的、买肉的、买早点的、遛弯儿的、遛狗的。人流把这青石板路填得满满当当。人声、脚步声、吆喝声、讨价还价声、秤砣砸在秤盘上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锅煮开的粥。
刘国强把馅饼放进锅里，滋啦一声，油星子四溅。面皮遇了热油，开始膨胀、起泡、焦黄。香味儿顺着风飘出去，拐了几个弯儿，还能闻着。
"俩肉的！"
"再来一碗豆浆！"
刘梅放了暑假，也来帮忙。她站在锅边翻馅饼，额头上渗着汗珠儿，脸蛋儿被炉火烤得红扑扑的。十四岁的姑娘，手脚麻利，眼神也活泛。
"姐，你歇会儿，我来。"志军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过来了。他今年十二，个子蹿得快，已经到他姐肩膀了。
"你作业写完了？"刘梅问。
"写完了。"
志军接过锅铲，笨手笨脚地翻着馅饼。有一张翻过了，翻了个底儿朝天，焦黑一片。
"哎呀，糊了！"他懊恼地叫了一声。
"没事儿，这张咱自己吃。"刘国强笑了笑，把糊了的那张夹出来，掰了一块尝尝，"嗯，还行，脆了。"
志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他平时不咋来摊子上，嫌同学看见丢人。今儿放暑假了，作业写完了，闲得没事儿，就溜达过来了。
"你要是想来，就早点起，五点来钟。"刘国强说。
"五点？"志军瞪大了眼睛。
"嗯，五点来钟，跟我一块儿揉面。"
志军没吭声。他低头看着锅里滋滋响的馅饼，不知道在想啥。
【作家名片】
温洪伟，笔名梦康桥，本溪市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网诗人，《清照文苑》签约作家，2025年4月入站。以古体诗、词、骈文及长篇小说创作为志业，作品散见于墨秤教育文艺、清照文苑等平台。守诗律而不拘旧格，习古文而常怀新思，以古典笔法抒写今人情志，融旧韵于新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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