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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桃熟了
文/解超
每年的九月初,关中偏西渭河南岸周至眉县的二道塬上,大片大片的猕猴桃就相继成熟了。采摘期可持续至十一月中旬。这里的人们不说“猕猴桃成熟了”,而说“毛桃熟了”,因为桃的表面有一层毛茸茸的绒毛。
人言“牛马年广收田”,今年的毛桃丰收了,而且是近十年来少有的大丰收!许多人、特别是不务桃的人会认为今年果农的钱袋子一定会鼓起来。
我认为不一定,甚至可能不如往年。这一点,多数果农认同。
千百年来都是,农民的付出和收获不一定成正比,农民的收入从不由自己决定,过去由天,现在由市场。农民们对自己决定不了的事,一般也不太较真。所以他们总是“只事耕耘不问收获”。但心里对丰收的渴望和期盼,却从来没有泯灭过。
种毛桃和种庄稼一样,农人们都在追求丰收。但天有不测风云,往往事与愿违。灾年无收成、馑年收成少,丰年不一定丰收、高产量也不等于高收入,甚至丰年的果价还低于灾年。反正果农的收入不由丰年灾丰年来决定,主要由市场说了算。市场由资本和掌握资本的人主宰,于是,商户和“代办”的收入年年都是稳定的,而果农的收入鬼神也难以料定。难怪大家都说“种桃的永远不如贩桃的”。尽管都有风险,但贩桃的一年可能暴富,而果农一辈子还是果农。
老实讲,猕猴桃确实让周、眉两县的农民手头宽裕了不少,也让邻县依然种粮食的农民很是羡慕,但果农的生活离真正的富裕还差得很远。

我们还是从头说起吧。改革开放的最初几年,农民吃饭的问题基本解决了,他们便对生活开始有了更体面的追求,而粮食竟然愈来愈不值钱了,这出乎所有农民的意料。怎样才能富起来呢?农民们在不断地摸索中发现,种邪田总被种庄稼收入高,于是,根据市场的需求,不停地在种蔬菜、种水果、种苗木中来回选择。
为了农村脱贫,中央一直在出台新政策,官员和专家也一直在想办法,农民们更是一直在辛勤劳作。
三十多年前,周至农科所一个叫张清明的农学专家,从秦岭山中移栽培育了几株特殊的野生猕猴桃,果形大而美,且产量高消路好,其将命名为“秦美”,县政府便倡导鼓励农民种植。随后,又有几个农民也从山中移栽了几株口感不同的品种,很快也被市场接受。没几年,哑特、徐香、翠香等新品种相继问世,而且很快占领了水果市场的高地。政府也从政策、技术、资金等方面向果农倾斜,猕猴桃开始逐渐在全县范围内大面积地推广。不几年,主产粮食的周至县就成了全国最大的猕猴桃种植生产基地。现在己有四十三万多亩桃园,八万多户、三十二多万人受益。
西邻居眉县的父母官也从中看到了希望,他们抓住时机,以行政命令的方式在全县强行推广种植猕猴桃。农民们开始极其不适,心里十分抵触。但几年下来,眉县竟然成了继周至之后,全国第二的猕猴桃种植生产大县。
尽管种桃的劳动量和劳动强度及难度都比种庄稼大出很多,但因经济效益显著,果农们乐此不疲。农民的收入随之逐年增长,目前,周眉两县果农的日子较之以前普遍好了起来。
现在看起来,当初种植毛桃是周眉农民的被动选择,也有历史的必然因素。我的家乡周至县竹峪镇塬高土厚,原是陕西重要的商品粮生产基地,现在已几乎没了庄稼,全成了猕猴桃。
人们只知猕猴桃让农民富了许多,但大多不知道果农务桃的艰苦和心酸。近两年,我一直住在乡下,对果农的日常逐渐有了新的深入的认识。
一年里,果农几乎没有闲下来的时候,果园里随时可见忙碌的身影。按农历算,正月十五前后开始绑枝,二月松土、施发芽肥,三月打药灭卵、掏耳子(打杈),四月掐尖、疏花、对花受粉,五月蘸药、疏果,六月施催果肥,七月布网、套袋,八月防虫打药,九月果子相继成熟,开始采摘出售,十月清地、施生根肥,十一月剪枝、旋地。
正常情况下,一般每年还得浇水七八次,若遇到旱情严重的年份,更要浇十二三次。一对夫妇一般种五六亩园子,两人每年出工都在二百五十天以上。都说农民靠种桃富了,其实,真正的收入并不高。以每人每天一百五十元计,仅全年的人力就值七万五千元,加上水、肥、药、花粉、农具等各种费用,每亩平均投资都在三千元以上,每户按五亩桃园算,投资都过一万五千元。听起来每户一年的收入大都在八九万元,其实仅是自己的人力收入。果农们都说“若仅论收入,在家种桃真不如出外打工,只是享受了家的温馨而已”。
就这还是在风调雨顺的年月,若遇到“倒春寒”“酷暑暴”“连阴雨”“狂风卷”等恶劣天气,“日烧果”“风磨果”“黑头果”等次果多、产量低,一般家庭都是收不敷出。二三年夏初的那场狂风暴雨加冰雹,将周眉交界二十多个村子的毛桃树叶树皮全部打光、毛桃杆多数刮倒,果园尽毁,果农三年一桃未收、一分未入。
尽管中国农民对于生活的要求很低,心愿极易满足,但他们并不是守财奴,他们也追求丰富多彩的文化生活,口袋稍有钱就办庙会唱大戏耍社火。
但又有几人深思过,自果农有了些收入后,有多少人心巧谋计地把手伸向了果农的口袋?毛桃带动了多少产业的发展?毛桃使多少相关人获得了利益?
充其量,毛桃使果农发了小财,而卖化肥和农药的、卖膨大剂和花粉的、卖旋耕机和割草机的、搞贩运和储存的才是大发了!
农民也向往城市生活,有钱就供孩子上大学、就给孩子在城里买房。也可以说,是广大的农民让贫穷的学校富了起来、是广大的农民支撑着即将倒塌的房地产业、是农民牺牲了农村养活了城市。农民就是唐僧肉,任何想长生不老的妖怪都想咬上一口!
可恨的是,这些吃农民花农民的人,非但不感激农民,反而嘲笑农民愚笨,总是心安理得地欺骗农民、压榨农民。
眼下毛桃熟了,试问,果农的艰辛有几人能体会?有几人能理解?他们只知默默地超负荷地劳动!却对自己的辛苦和委屈从不提及,更无人在卖桃时抱怨市场的不公。正因为果农的隐忍能力离奇的强,所以果农的苦和累没有多少人清楚、更无多少人同情,自然也就少有人对他们的不公而发声。
至于果农身上的所谓传统美德,我不想多说,许多人为了掩饰自己对农民犯下的罪孽,以“纯朴善良勤劳勇敢热情大方真诚老实”等溢美之词夸赞农民,以求得亏人而心安。
果农对平时的辛苦,他们能忍受,我也能理解,只是每到果子成熟开始出售的时节,他们小心翼翼地站在“代办”和商户面前,那种特有的尴尬言行和表情,成了刻在我脑海里怎么抹也抹不掉的画面,也成了我不得不说的话题!

每年的八月初,本是桃子开始迅速升糖的时候,根本吃不成,而一些贪财的投机商为了抢占市场,抓住个别果农担心掉价急于出手的心里,就开始私下订购销售。未成熟的桃子口感差且易腐烂,不明真相的消费者大上其当,买后便怨气冲天,网上时常出现关于毛桃的负面言论,大大地影响了市场对毛桃的信任度、严重阻塞了毛桃的销路,给果农带来了极大的损失!尽管政府对这种做法明令禁止,但仍时有发生。
九月初,秦美、翠香等早熟品种开始销售,园子周围的路上到处都是人,但卖桃的多、买桃的少,还有许多赶脚卖食品的,大家杂在一起熙熙攘攘,像过会一样,显得很是热闹,但这热闹的下面隐藏着无数果农的难言之痛。
为了卖个好价钱,果农们都是提前把所谓的次桃摘了,再以极低的价格卖给“收次桃的”商贩,而商贩将“次桃”包装后,通过电商的形式以好桃的价格出售。所谓的次桃,只是个头较小,口感却和大桃完全一样。由于价格低廉,消费者都乐于接受次桃,次桃的销售严重影响了好桃的销路。
另外,许多根本不懂实情的贪心网红,打着助农的旗号,通过虚假宣传,骗取消费者的信任,以次充好、获取暴利,把市场搞得乌烟瘴气,毛桃的消量和价格越来越不如从前。
销售形势越糟,客商和“代办”在果农心中的分量就越重、在果农眼里的形象就越大。不是神仙胜似神仙、不是救星胜似救星。人家走到哪儿,果农就跟到哪儿,焦虑、急切的表情溢于言表。人家一个不悦的眼神,就会让果农坐立不定、寝食难安。不停地低三下四给人家递荼送烟、陪笑讨好,七七七八八八地祈求人家开个恩行个善,能以理想的价格收了自己的桃。那卑微的样子让人可怜又可悲,让人心酸又心疼。
而买桃的商户,个个趾高气扬、挺胸腆肚,神气十足地在园子里转来转去,俨然一副救世主的样子,完全就是当年收租子的地主。前边引路的“代办”更像当年标准的狗腿子,在“商户”面前摇尾乞怜、大显殷勤,在果农面前装腔作势、耀武扬威。
由于商户们掌控着市场的变化,行情自然由他们决定。他们收桃一般不是走鲜果就是进冷库,极力把桃价压得很低。“代办”表面上替果农说话,实际上极尽损农之能事。他们沆瀣一气,仗着自己的主动地位,量就果农再怎么也奈和不了他们,肆无忌惮地从中大捞好处。所以,连年来始终都是手握刀俎、任意剁肉。
我也曾帮果农摘过桃,对客啇、“代办”坑农的事儿见过不少。桃级、桃价看似双方在协商,其实完全由商户一方确定,即使敲定说好的价格,商户也可随时更改,就连卸树装框的桃,也会无端地挑刺儿,以“风磨”“日烧”“黑头”多为由,随意地刨杂减量压价。哎,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忍气吞声、任由宰割便成了绝大多数果农卖桃时无奈地常态表情。
也总有一两个忍到极限,为尊严而打将上来的血性汉子,口出恶言、据理力争。但这时大家就会蜂拥而上,一齐数说莽汉的不是,甚至有老人会呵令莽汉给客户赔情道歉。如果不从,气走了客户,莽汉就成为全村的罪人。许多人会指着他的鼻子说“客户是咱们的上帝,得罪不得,一旦人家不收咱们的桃了,一年的辛苦就打水漂了”“客户也不容易,人家摊那么大的本,不挣钱,人家图啥?要让人家挣钱,只有人家挣了钱,我们的桃才能卖掉”“桃形再好、桃质再好,只有卖了才是桃,不卖就是臭屎!有本事,你把咱的桃拉到北京上海卖去!”。
在大家的谴责声中,逞强的莽汉只有乖乖地低头认怂。
每看到这样的场景,我只能默默地走开,我深知:这个时候谁为果农说话,谁就会招来果农的围攻。看外表我是在明哲保身,其实心里在流血!
我也曾埋怨过果农的卑微和懦弱,但我更恨自己的无能和无权。在残酷而强大的现实面前,普通人的反抗就是蚍蜉撼树。你不服,又能怎样?试问,谁能改变果农习惯性的思维模式?谁能抵挡住资本和市场的双重压力?谁又能每年给果农一个稳定的收入?这些我都办不到,我只有暗自同情,但我的同情轻如鸿毛,于果农不值一分钱。
桃子熟了,大家都忙。一些乱象个人确实无法阻止,但政府好像也无能为力。政府确是在打假,但假农药假化肥仍在坑农;政府确是在宣传,不许早采早卖、不要在网上以次充好,但有人仍在违规作为;政府确是在组织召开订货会、在聘请明星为毛桃代言、在邀约记者录像上中央电视,但主要受益的还是商户而非果农。我想,政府如果不主动地干预市场、不适当地掌控价格、不严厉地惩治违法行为,桃子熟了的时候,仍然是果农们最犯愁最焦虑最急燥最烦恼最忙碌的时候。

变幻莫测的市场和狡诈阴险的商贩玩果农于手掌之中,毛桃熟了,即使丰收了,果农们非但高兴不起来,反而晕头转向,常常不知如何是好。有时早卖,好桃卖了低价,而有时早卖,好桃又卖了高价;有时迟卖,次桃卖了高价,而有时迟卖,好桃又卖了低价,反正桃好不一定价好、次桃也不一定价次。到底早卖好还是迟卖好,谁也料不准。反正卖桃之后,果农总是心存遗憾、夫妻总是互相指责。反正这诡异的市场,总让一些人发财,总让果农伤心。
这歪理,你能给谁讲?
无能为力,心又不甘,我只好拿起运用自如的秃笔,本想就此写一篇如《多收了三五头》那样形象生动的小说,但终因未能静下神来而搁浅。然心中的怒火又烧得难受,觉得还是直抒胸臆的文笔来得快、更解气!
于是,就有了这篇说记叙不记叙、说议论不议论、说抒情不抒情、像散文又像随笔的文章。
反正咱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心里舒服多了。后果嘛,由它去吧。
2026.9.13凌晨三点四十分双桂堂
解超,男,毕业于咸阳师范学院中文系,曾任省级某重点中学语文教师,后一直从事警察工作。中国民盟盟员、中国散文协会会员、陕西省作协会员、西安市作协签约作家、周至县剧协副主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