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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扬州月 中秋情
文/曹广琴
一、七绝·中秋望月
冰轮悬镜映虹桥,柳线流光碧水摇。
千里清辉盈此夜,瘦湖秋思涌云霄。
二、七绝·二分明月忆扬州
邗沟浪涌玉轮悬,千载清辉照旧川。
莫道二分明月好,满城风物自争妍。
二十四桥烟月柔,箫声隐约逐江流。
今朝共赏良宵景,不负淮扬锦绣秋。
三、七律·中秋赏月
瘦西湖上月圆秋,桥卧清波景写幽。
柳岸烟轻传雅韵,灯船光艳缀芳洲。
闲来举酒邀冰魄,兴至题诗纪胜游。
此夜风流谁与共,邗沟佳处自停留。
四、浣溪沙·中秋感怀
桂影浮香满古城,一轮圆月照窗棂。人间烟火寄深情。
不必天涯寻故梦,且将心韵对寒明。清欢自在是平生。
五、两同心·扬州月
古津烟锁,碧镜澄圆。邗水岸、轻浮银浪,画桥畔、漫漾微涟。追前事,旧壁留题,共赏婵娟。
倚槛静望城边。夜色安闲。桂影里、光摇亭榭,晚风外、波映河川。千秋月,一半清辉,长照人间。
六、西江月·中秋
露冷虹桥柳袅。银光流满长霄。清辉万里照云涛。风动珠帘秋晓。
举酒同邀素皎。兴题诗纪江郊。瘦湖月魄映寒潮。梦绕家山烟渺。
七、水调歌头·中秋感怀
玉镜悬空碧,曲水漾晴光。瘦湖千顷铺雪,柔影曳新凉。遥想蟾宫深阙,桂子飘零冷露,孰共舞霓裳?此夕同冰魄,天地尽银妆。
倚栏久,怀远客,意彷徨。清辉依旧,多少离绪寄壶觞。漫赏桥头暮色,忍听箫声幽怨,秋恨绕回肠。愿作扬州月,彻夜照苍茫。
作者小名片∥
曹广琴 小学高级教师,北京翰墨书画院院士,扬州诗词协会会员,多篇教育教学论文在国家级刊物发表,《小学作文模式》等书在国家级别的出版社出版。300多篇现代诗、古诗、词在《中华辞赋》《中国诗歌网》《中国诗歌报》《风雅志》《中国文旅网》发表。曾荣获全国诗词大赛一等奖。
(二)月照高邮,文脉千年
文/汪 雯
月光,是秦观词里的月光,清冷、婉约,带着北宋的湿润与愁思,九百年来,夜夜洒落在这片名叫高邮的土地上,也洒落在与他一生相伴的大运河的柔波里。“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这刻骨的句子写在开封,却仿佛只有高邮的月光,才能浸透它的魂魄。秦观,这位高邮最富盛名的游子,一生飘萍辗转。他的文心词魂,那抹只属于江淮水乡的朦胧与清愁,一如一颗被命运之风吹送的种子,偏偏落在了高邮这片水土上,生根、发芽,最终长成了这方水土的性情。
秦观的月光,从此成了高邮夜空永恒的文化底色,照亮着后世每一个在文游台上凭栏、在运河边沉吟的灵魂。这传承,如草木根系,深扎于土地的每一寸记忆之中。仅是“高邮,运河”这两个词,便能听见历史翻页的声音,那韵律如潺潺流水,在漕工的号子里、在文人的吟哦中,风声雨声里无处不在。镇国寺塔檐角的风铃,将一串串清越的叮咚,从唐、宋、明,一直摇响到今天。唐人杜牧羁旅的苍茫,可曾被这铃声牵动一缕?宋人苏轼与秦观唱和的旷达与婉约,可曾融入这清音?明人王磐笔下讽世的“喇叭”声里,是否也藏着这亘古铃音的底色?这铃声,是高邮文脉绵延不绝的呼吸。
塔,静立运河边,本身就是一部立体的史书。唐代的基座,夯土为实,承托盛世的雄浑;宋代的塔身,砖木构架,凝结雅致的哲思;明代的塔刹,直指苍穹,延续不灭的祈愿。它如同时光的年轮,清晰记录着这座城文明的每一次深呼吸。
当现代的铁臂需要拓宽这条黄金水道,以容纳更迅疾的时代脉动时,这座“碍事”的古塔,在图纸上似乎只值一道被抹去的直线——拥抱未来总要有所舍弃,这常被视作发展的代价。古塔可以变为档案馆里一张泛黄的照片,或博物馆角落一个微缩模型,配上“原址纪念”的标签。这甚至可能成为某种“魄力”的证明:看,为了发展,我们连历史都能妥善“安置”。代之以笔直、高效的崭新航道,那曾是另一种“进步”的醒目宣言。
然而,高邮的选择,是让河道为塔温柔地拐了一道弯。多挖的土方,多费的工期,并未垒起任何纪功的碑石,只是悄然化入水波,成为一道谦逊的弧线。这道弧线,是奔流对守望的致意,是变迁对永恒的让步。
这,便是中国式的自然,在漫长岁月里,人的智慧、情感与山川风物彼此塑造形成的和谐整体。这道为一座塔而弯的河,比任何笔直的航道都更富哲理——它诉说着,真正的文明进步,不在于以新的权威碾压旧的存在,而在于让旧的精华,以不突兀的、宛若天成的方式,融入新的脉搏。货船驶过,汽笛长鸣,那声响不似冒犯,倒像远行游子经过老家门前的问候,浑厚而充满敬意。塔,这位无言的守望者,见证过鉴真东渡的帆影,倾听过马可·波罗的异域传奇,目送过明清漕船的如织繁华,如今,又见证了一条大河为它静默的避让。这不叫牺牲效率,这叫文明的教养。
高邮的灵性,不止于可见的塔与可感的月,还藏在那虚幻迷人的“甓社珠光”里。沈括在《梦溪笔谈》中记载:甓社湖曾有巨珠,夜放光华,然而一旦有人起意捕捉,珠便隐去无踪。“甓社珠光”,宛如一个文化的谶语。真正的文脉,恰似这湖中之珠,可观可感;在古砖的苔痕里,在方志的墨香中,在百姓的乡音内,闪烁着温润的光泽。但它又如此娇贵,一旦被功利的手当作“政绩”强行打捞、切割、展示,其光芒便会消散。中国智慧对至宝的态度,精髓在养与顺。养是涵育一份敬畏与从容,顺是让其以最自在的方式生长。高邮的深沉,或许就在于它甘愿做一位静静的“观珠人”,守护那片能让文明灵光自在映照的深邃“湖面”。
文脉的光华,在静观时如珠玉内蕴,在交汇时则如星火迸射。我翻阅方志,在《高邮州志》泛着樟木香气的记载里,在明清文人别集的隽永题跋中,在耆老口耳相传的掌故间,“遇见”了元丰七年的秋天。刚刚完成黄州精神涅槃的苏轼,与弟子秦观及孙觉、王巩等高邮名士的那场湖畔雅集,便是文明星火的一次璀璨绽放。诗文唱和,肝胆相照,那不止是历史的一瞬,更是中国文人精神理想的生动图景。那方土台,因此被“文游台”这个名字永久铭记。然而,高邮的文脉雅集,早已超越了那座具体的台阁。它流淌在盂城驿古老的石板路上,回响在街巷的俚语喧哗中,沉淀在一枚流油的咸鸭蛋里,闪烁在孩童诵读汪曾祺《受戒》的清澈眼眸中。雅集从高台走向了人间烟火,化作了生活着的诗学。
这便通向了“高邮”的“邮”字本源。此地为邮驿,始于秦朝。千百年来,它是帝国驿传系统的关键枢纽,传递着公文邸报,也暂栖着家书乡愁。邮,是连接,是传递,是充满希望的等待。文明传承本身,就是一场最为宏大的、穿越时空的“邮寄”。我们每个人都是驿卒,从先人手中接过一封厚重的信,里面装着秦观的词、苏轼的洒脱、镇国寺塔的倒影、珠光的传说、汪曾祺的烟火……我们未必能完全读懂每个字符,却注定要用自己时代的体温与生命体验,为其添上新的注脚。然后,怀着虔诚与渺茫的希望,将它重新封缄,投递给未知的未来。我们不知下一站在何处,不知下一个驿卒是谁,但这“寄出”的本身,就是承诺,是文明得以不灭的薪火相传。高邮,以邮为名,仿佛命定就是这文明信笺最忠实的守护者与传递者。
因此,高邮的历史,如运河之水般平静诉说:真正的政绩,从不在于耸立起多么耀眼的新碑,而在于那些古老而美好的事物,是否依然能在今天呼吸、生长。九百年前的月光,是否还能润泽今人的心田?运河的晨雾,是否还能让漫步者与鉴真共享同一片精神苍茫?斑驳的老墙下,是否还有故事在流传?寻常人家的灯火下,是否还有人在文字里会心一笑?
若能如此,则月光穿越千年,依然皎洁;晨雾锁住古今,依然滋养。高邮的文脉,便在这光与雾的永恒交替中,在“邮寄”与“收讫”的无尽接力里,如运河之水,不舍昼夜,自然流淌。
这最不朽的政绩,是对文脉深沉而智慧的持守,在时间的滔滔长河中,化作了一座不灭的、精神灯塔。这灯塔静静地、持续地散发着光华,告诉每一个经过它、读懂它的人:文明该有的样子,或许就是这般,与时光和解,与自然共生,在守护中传承,在传承中生生不息。
作者小名片∥
汪雯,女,江苏扬州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多次在全国大奖赛中获奖,2019年出版《汪雯现代诗》,2022年出版《汪雯格律诗词选》,2025年入选《今诗三百首》(中华诗词学会出版),诗词创作从“煮字疗伤”走向“寄情家国”,中华诗词学会会长周文彰曾撰文称其“开启了人生的更多可能性”。
(三)一轮扬州月
文/迟 楮
中秋的扬州,月亮是压在整座城上的一桩心事。
别处的八月十五,月亮挂在天上。扬州的月亮却沉在水里,落在竹上,嵌在窗棂里,盛在桥洞中——它无处不在这座城,也无处不被这座城里的人惦记。徐凝写"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他哪里知道,扬州人看这轮月亮,是从小看到大的。不是看一眼就走,是年年看、岁岁看,看了一辈子。
这一晚的瘦西湖,一年里最不肯睡。
莲花桥下,十五个桥洞各含着一轮满月。中秋的月是一年中最圆的,圆得近乎不讲道理——非要把每个桥洞都填得满满的,不留一丝缝隙。你站在桥上往下看,十五个月亮齐齐亮着,像十五盏灯,又像十五双眼睛,安安静静望着你。水波一皱,十五轮同时碎成银鳞,在水面翻涌;水波一平,又各自归位,圆圆满满,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扬州画舫录》写"每当清风月满,每洞各衔一月,众月交辉,金色恍漾,莫可名状",说的便是这一刻。小时候大人带你来,你趴在桥栏上数桥洞——十五个洞,十五个月亮,加上天上那一轮,是十六个。你问大人为什么,大人说,天上那轮是"总月亮",管着底下十五个的。你信了很久。后来自己长大了,年年中秋都来,还是觉得多出来那一个。不是数不清,是心里多出来的那一轮,从来就没少过。
过了莲花桥,二十四桥上的月亮又是另一番光景。中秋的二十四桥,人比平日多——都是扬州人,扶老携幼,都来看月亮。可人越多,月色越显得清冷。大概杜牧那句"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太重了,压在每一代人心头,中秋夜站在这里,谁都免不了被那股子惆怅浸一浸。箫声不知从哪个角落飘出来,呜呜咽咽,不像是吹给人听的,像是吹给月亮听的。你站在桥上,月亮就在头顶,圆得没有一点缺憾——可越是圆满,心里越空。中国人最懂这种悖论:中秋的月亮越圆,想的人越远。你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汉白玉栏杆前,让月光照了一会儿。这桥你走了多少回了,可每年中秋这一回,总觉得不一样——像是月亮每年都重新认你一次,你也每年都重新认它一次。
从瘦西湖出来,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你穿过街巷往回走,它便跟着,落在个园的竹梢上。
中秋的个园,桂花开了。月色浸着桂香,桂香托着月色,分不清谁染了谁。万竿修竹在月光下成了一片墨色的水墨,风一过,竹影在粉墙上摇,像有人在墙上写字,写了一千年也没写完。夏山的太湖石里藏着那块"月亮石",形似月字,月光穿洞而过,在"透风漏月厅"的方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几何光影——园主人把四季叠进石头里,也把月亮叠了进去。你小时候在这里捉过迷藏,躲在竹丛后面,月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脸上,凉凉的。现在长大了,那股凉意还在——扬州人的童年,大约都有一块个园的月光垫底,后来走到哪里,身上都带着这点底色。
何园的中秋夜,整座园子最像梦。复道回廊一千五百米,你走着走着就迷了——不是路迷了,是月亮迷了。它在回廊这一头露半张脸,拐个弯又在那头露半张脸,从漏窗探进来,从花墙透过来,像一场精心安排的捉迷藏。中秋的月亮大,回廊里的花窗便都成了画框——每个框里都框着一轮月,又各自不同:有的满,有的被廊柱切去一角,有的只露出一弯,像故意留白的画。片石山房里的那轮"石上月亮"今晚格外分明——光线从假山圆洞透过来,落在池水里,由缺而圆,像石涛几百年前替你留好的一枚中秋印记。你蹲下来看它,觉得一个和尚用石头等了一轮月亮,等了几百年,等的就是你今天这一眼。你忽然想,扬州人大概就是这样——不着急。石头等月亮等了几百年,月亮等扬州人也等了几百年。
出了园林,月亮还高悬着。你顺着东关街往前,街上的人比平日多出几倍——卖藕粉圆的、卖牛皮糖的、卖桂花糕的,摊子一直摆到深夜。月光和灯笼的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月色哪是灯火。你买了一盒桂花藕粉圆,烫手的,边走边吃。一转身闪进旁边的小巷子,热闹就断了。巷子深,墙高,月光从两堵高墙之间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窄窄的银带。你一个人走在这条银带上,两边是斑驳的白墙,头顶是一轮中秋满月——扬州的中秋月,不是给游客看的,是给扬州人"独对"的。你跟它之间,不需要第三个人。你从小就认识它,它从小就认识你。
后来信步走到皮市街,寻了一家小茶馆坐下来,要了一壶绿杨春。老板娘是你认得的,不用开口她就给你添了一只杯子——中秋夜,一个人喝茶,她见得多了。月亮从门缝里挤进来,落在茶桌上,你举起杯子对着它,茶水和月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口是茶,哪口是月。汪曾祺写扬州人,笔下总有一种慢——不是懒,是笃定。你是扬州人,你懂这个。中秋的月亮是催人的,一年才圆这一次,你多坐一会儿,它就偏西一点,像在提醒你:看一眼少一眼。可你偏不慌,茶是一泡一泡喝的,月是一寸一寸看的,连桂花落进杯里,也是慢慢沉下去的。
中秋的扬州月是有脾气的。不似春月柔,不似夏月泛滥,不似冬月瘦。中秋的月是清的——清到你能看见月亮里的阴影,清到那阴影里住着所有你想念的人。你提起笔来,给一个很远的人写点什么。写"扬州的中秋月很好,你那边呢"?不,中秋夜的月亮是全天下共一轮的,你那边看到的,和这边看到的,是同一个。于是你只写:今晚的月亮,替我照你了。
一轮中秋月,照过隋炀帝的龙舟,照过鉴真的孤帆,照过史可法的梅花岭,照过朱自清的背影。它照过莲花桥下的十五轮满,照过二十四桥上的箫声,照过个园的竹影与月亮石,照过何园的回廊与水中月。它照过千年中秋夜,照过每一张扬州人仰起脸来的面孔——有的笑着,有的沉默着,有的眼里含着光,有的眼里含着别的东西。
月亮什么都没记住,可什么都留下了。
你回家的时候,中秋已过。月亮开始缺了。你从窗子里望出去——莲花桥的十五个桥洞里,月亮不再是满的了,可它还在。个园的竹叶上,何园的回廊间,二十四桥的石栏旁,月亮都在,只是比前一夜瘦了一点点。
明天晚上你还会看。后天晚上也会。扬州人看月亮,不是只看中秋那一夜的——春看它柔,夏看它满,秋看它清,冬看它瘦。一年四季,月亮都在,你都在。
瘦了的月亮,也是月亮。
有些地方你生在这里,就是一辈子。有些中秋你过了几十次,还是觉得不够。
扬州的中秋月,大概就是这样的。
(四)扬州八月食单
文/砚 之
农历八月,扬州的暑气悄悄退成晨雾,桂子将开未开,风里已捎来一丝甜意。走在东关街一带,桂香裹着老鹅摊的卤味,茶社蒸笼的白汽混着巷子里飘出的桂花糖浆味——不用看日历,鼻子先告诉你季节。这时候,古城的食单也跟着换了季。不似盛夏那般贪恋凉拌与冰饮,八月的扬州餐桌,讲究的是一口秋鲜,一段温润的慢时光。敬这人间的风,敬那未完的梦——人生的下半场,学会与时光握手言和。而八月的食物,正是与岁月温和相认的凭据。
拐过巷口,最先撞上来的是邵伯湖的大闸蟹。八月刚至,湖蟹便耐不住性子,爪尖痒痒地往岸边蹭。扬州人吃蟹,最重清蒸。揭盖见金,雌蟹的黄红亮如琥珀,雄蟹的膏黏糯似凝脂。佐一碟姜醋,剥壳蘸食,再呷一口温过的黄酒,鲜味便从舌尖一路滚到喉头。老扬州常说:"八月蟹,顶得上一只小蹄髈。"一盘蟹,就着闲话,便是秋天最隆重的开场。
走出几步,空气里换了味道——街头巷尾的老鹅摊。扬州盐水鹅,本地唤作"老鹅"。摊子四季都摆着,偏是夏天卖得最火;到了八月,暑气渐收,胃口慢慢回来,卤汁的滋味反倒比盛夏时更沉得进去。摊主手起刀落,半只鹅斩成匀称的块,皮色净白,肉里透红,卤香直往人鼻孔里钻。买一方回家,不必加热,就着新米饭,或配一壶自酿米酒,便是寻常人家最踏实的晚膳。鹅肉紧实,越嚼越有回甘,像极了这座城不疾不徐的性情。
再往巷子深处走,桂树一喷香,甜点便有了魂。桂花糖芋苗是小巷深处的暖。小芋仔蒸熟去皮,丢进红糖水里慢煨,起锅前撒一勺干桂花。芋苗滑嫩,糖水清甜,桂香若有若无,像八月傍晚的风拂过脖颈。还有桂花糯米藕,取八月新挖的塘藕,孔内塞满糯米,加冰糖、桂花酱隔水蒸透。切片装盘,淋上蜜汁,咬下去,藕的脆、米的软、桂的香,三层滋味叠成一瞬秋凉。
拐进茶社,八月不可错过蟹黄汤包。富春或冶春,笼屉端来,薄皮透亮,隐约见金黄汤汁在里头晃荡。老食客先咬个小口吸汤,再吃皮和蟹黄馅。鲜得人眉毛发颤,却又因烫嘴而小心翼翼——这便是扬州式的精致。另有一笼蟹黄蒸饺,面皮柔韧,馅里拌了蟹肉蟹黄,配一壶绿杨春茶,一顿早饭能吃出半上午的从容。
出了茶社,水八仙也正当时。菱角生吃清甜,煮熟了炒青椒;鸡头米做羹,滑溜溜地带一股清气,最解秋腻。
走到东关街深处,最惦记的甜收尾是叠汤圆。窄巷深处,小锅沸水咕嘟作响,糯米粉团子一个接一个叠进碗里,层层垒起,像八月里一天天堆起来的好日子。芝麻馅的浓香,豆沙馅的绵润,裹在软糯的外皮里,咬开烫嘴,甜意从舌尖漫到心口。摊主舀一勺桂花糖浆淋上去,白胖的汤圆顿时泛着琥珀光。端着碗站在街边吃,身后是人来人往的青石板路,眼前是老街的飞檐翘角,一口热汤圆下肚,八月扬州的人间烟火,全在这一碗里了。
八月过半,便是中秋。扬州人的天井里,中秋夜是要摆供桌的——子孙饼叠成塔,月宫饼、菱角、莲藕、柿子,齐齐整整码在方桌上,对着月亮。孩子们绕着桌子跑,大人们搬出竹椅坐在桂花树下,切一只月饼分着吃。这时候的桂香最浓,蟹也最肥,一家人围坐,话不用多,月亮替你说完了。扬州人把对团圆的念想,都揉进了这一夜的月光和食物里,不声不响,却比哪句祝词都重。
中秋过后,八月便走到了尾巴。桂花开得正盛,满城浮动着甜香。这时候最适合拐进巷子深处的老茶馆,点一壶绿杨春。茶叶在杯中缓缓舒展,汤色嫩绿,入口微苦而后回甘,像极了八月本身的滋味。窗外日头慢慢偏西,巷口的桂子簌簌地落,偶尔有骑车的老人叮铃铃地穿过青石巷。茶喝到第三泡,桂香已经浸透了衣襟。坐久了,也不急着走——八月扬州人,本就该这样,坐下来,看桂落,尝秋味长。
这食单不是菜单,是季节写给古城的信——桂香、卤味、白汽、甜汤,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口是八月,哪一口是扬州。但它们叠在一块儿,便是这座城最温润的回信。
作者小名片//
赵炜,笔名砚之,江苏扬州人。扬州市邗江区某机关工作。文学爱好者。
(五)扬州烧饼
——月色里的中秋烟火
文/徐 冰
天底下的烧饼品类繁多,我何以独独落笔扬州烧饼?读完这篇文字,或许便能寻得答案。
文中所说的扬州烧饼,并非街头炉台、烤箱批量烤制的谋生吃食,而是藏于市井烟火深处的家常烧饼,老扬州人唤它烂面烧饼。最地道的风味,出自寻常人家自家和面、调馅、包制,文火低油慢慢炕熟。此处的 “炕”(kāng,第一声) 是扬州方言,即以微火慢慢烘烙。一入农历八月,中秋所在的月份,不少扬州人家便开始张罗做烧饼。
定居扬州二十五载,我慢慢浸润于这座千年月亮城的烟火与温婉。扬州是享誉天下的美食之都、宜居古城,运河流水绕城,千年文脉绵延,将市井朝暮的寻常烟火,熬作温润绵长的人间诗意。岁月沉淀,我渐渐明白,这座城市的风骨与温柔,不只在楼台月色、诗词风雅之间,更蕴藏在百姓代代恪守的市井习俗里。中秋制饼、食饼、赠饼,便是扬州人扎根烟火、岁岁相传的中秋仪式。
初到扬州的那些年岁,我对这份古老习俗并未上心。市面美食纷呈、点心琳琅,一枚朴素烧饼,不过面皮裹着家常馅料,何需年年操劳、世代坚守?久居之后,才看清当初认知的浅薄。扬州烧饼早已浸润本地人的血脉记忆,是专属于这座古城的民俗印记。人间至味,往往不在于精致浮华的珍点,而是烟火岁月淬炼出的踏实暖意,是旧俗流转中脉脉不绝的人文温情。
世事流转,诸多旧时民俗渐渐淡出日常生活,唯有扬州中秋做烧饼的传统,历经时光淘洗,愈发醇厚。近些年,城内街巷兴起不少烧饼作坊,诸多本土食铺也会在中秋前后,推出这道时令家常风味。多方打听探访之后我方才懂得,扬州烧饼早已不止果腹吃食。它承载先民对四时丰收的感恩,寄寓寻常人家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既是扬州农耕民俗鲜活的见证,亦是古城烟火文脉最朴素的注脚。一枚薄饼,裹住的不只是馅料,更是烟火日常、岁月沉淀与缕缕亲情。
扬州中秋烧饼看似朴素,却自有渊源章法,沉淀着老扬州代代相传的生活智慧。大致分为两类:一类小麦面皮,馅料丰富多元,芝麻糖清甜,青菜鲜肉鲜醇,萝卜丝爽利,马齿苋质朴,南瓜丝当时,红苋菜独特,尽数收纳秋日乡土本真;一类糯米粉为皮,大多包入芝麻糖馅,口感软糯绵密,回甘悠长。一麦一糯,一咸一甜,方寸饼馔之间,尽显古城安稳平和的岁月底气。
“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 扬州中秋,月色溶溶,风雅自生。国人中秋素有赏月品饼的传统,却少有人知道,阖家围坐亲手制饼,才是老扬州最为质朴虔诚的中秋仪轨。秋实丰盈,万物成熟,家家户户将山河秋光、四时馈赠揉进面坯,把丰收喜悦、生活热望包入馅心,让一季秋收的踏实欢喜,落进巷陌寻常。
小麦面烧饼,扬州人谓之团圆饼。中秋月华遍洒,阖家围坐制饼,笑语融融。饼圆如皓月,人间团圆映照着天上清辉,藏着扬州百姓最质朴的祈愿:岁岁平安,阖家圆满,烟火恒在,日子和美。
糯米粉裹芝麻糖的烧饼,名曰子孙饼。饼身软糯香甜,芝麻繁密,寄托子孙绵延、家脉赓续的期许,祈愿家宅岁岁安宁,生计清甜,家运蒸蒸日上。
除却日常食用的烧饼,还有形制端庄雅致的贡饼,为老扬州中秋祭月的传统供品。五枚烧饼由小至大,层层叠摞,垒作宝塔元宝之形,古朴蕴藉。待到皓月升空,满城灯火次第点亮,家家户户设案拜月,月饼鲜果、菱角芋头、花生山芋等秋令物产一一陈设,宝塔状贡饼稳置案前,敬拜明月,感念秋收。老一辈讲,这宝塔贡饼,是普通百姓对皓月最诚挚的礼敬:感念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祈盼来年家道殷实、诸事顺遂,更愿后辈勤学向善、前程可期,藏着古城千年相承的家风期许。
月亮城动人的内核,其实不止千古明月与运河风雅。最抚人心的,是市井烟火里生生不息的温良。我是落户于此的外乡人,不通本土制饼古法,却年年被扬州人的热忱善意温柔包裹。每临中秋,熟悉的敲门声常会如约而至,邻居小宋阿姨亲手炕出的烧饼,裹挟着麦面焦香,送来一季秋意;老友老杜,亦始终恪守这份中秋仪俗,以饼传情,岁岁未改。
有一年秋日,老杜老父亲身体抱恙,再加俗务冗杂,无暇亲自做饼。我与爱人暗自以为,这份年年如约而来的暖意或将暂歇。不曾想,他特意寻访手艺纯熟的匠人,订制地道家常烧饼,先送来让我们尝鲜;临近中秋,又郑重备下二十枚专程登门,恳切说道:过日子要有仪式感,过节,便该有过节的模样。言语朴素,心意滚烫,直抵人心。
这便是本色扬州人,质朴纯粹,温润赤诚。不张扬,不刻意,将心底善意与对传统的坚守,悄然融入三餐四季、佳节时序。一饼相赠,不贵不奢,却满含温情,是市井烟火间动人的暖意,亦是千年古城沉淀下来的醇厚底色。
历经疫事,山河归安。那年“新冠”劫波过后,扬州人愈发珍视这份代代相传的中秋民俗。一枚温热烧饼,早已超越时令吃食的范畴,承载着辞别阴霾、奔赴安宁的心愿,寄寓人间无恙、岁月平和、岁岁安康的朴素向往。自此之后,人们对中秋烧饼的情愫,愈发深沉悠远。
千古明月,岁岁照临扬州;一城饼香,年年温润尘寰。一枚小小中秋烧饼,揉入运河秋韵、古城月色,蕴藏千年民俗、市井家风与厚重人文。于扬州如水月色之下,当地人以饼寄情,以俗传韵,品得团圆和睦,品得岁月安然,品出这座古城扎根烟火、生生不息的温润福气。风物含韵,烟火存情,此为扬州中秋最动人的底色,亦是古城文脉最质朴的传承。
曾任职扬州太守的苏轼,留下千古绝唱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此篇词作虽不写于扬州,那份对团圆的殷殷祈盼,却与扬州中秋的烟火心意遥相契合。皎皎明月照古今,小小烧饼寄团圆,扬州人的中秋期许与烟火温情,便在这饼香月色之中,岁岁流转,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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