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去公园散步,驻足草坪间,望着石头铺就的甬路,漫步其上,仿佛又踏上了童年老院的甬路,心里的那份难以言表的情愫瞬间涌上心头。
老屋的院子甚是宽敞,院内多为土路,逢上雨天就积水泥泞。为了出行方便,父亲便在院子的主干道上铺砌甬路。铺甬路的石头大小不一,形状各异,色泽混杂。父亲顺着院落的地形,将它们错落摆开砌好。一条条纵横交错的甬路,便连通了院内各处屋舍。其中通往正屋的一段,是院子的主角,铺得方正开阔,面积格外宽大。
每天,我们都会把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说起打扫院子,我又想起了那长在石缝里小草,每次清除都要拔草除根,可过不了几天,它们又偷偷摸摸地从边角缝隙里钻出来。这般依恋,这般顽强,年少的我,看在眼里,心里暗暗敬佩。那只小母鸡也被甬路吸引。它仗着自己身形小巧,常常钻过鸡栅栏越狱出来放放风,时不时留下粪便。它自在快活了,却给我们清扫添了不少麻烦。我们先要用土盖上污迹,再清扫,最后提水冲刷干净。后来,父亲加固了栅栏,那只小母鸡只能望路兴叹了。
记得那个雨天,大雨倾盆。雨点砸在甬路的石块上,激起无数的水花。水花四处迸溅,像一群群活泼的小精灵,那么灵动,那么可爱。它们欢快地钻进石缝凹槽里,一圈圈荡开的涟漪,好似一个个甜甜的小酒窝,久久不肯消散,构成一幅美丽的画面。
雨后的甬路,是孩子们嬉戏的乐园。石缝凹槽里存下的浅浅积水,汇成一汪汪清亮的小水坑。水坑有深有浅,大小不一。弟弟妹妹光着脚丫,试探着踩进坑里,小脚落下,水珠溅起。抬脚,再踩,再落,再起。小脚丫在水里欢蹦乱跳,笑声在院子里咯咯咯回荡。那才叫开开心心地踩水坑啊。那些积水稍深的凹槽,是我们儿时心中的大海。我们蹲在它旁边,把折好的纸船轻轻放进去,用手掌拨水助力,纸船载着孩童美好的期许,绕过一块块石头,向着理想的彼岸漂去,那满心的欢喜,无可比拟。
夏天的晚上,奶奶时常会把一张草席子铺在甬路上,我们几个盘腿坐在上面,围在她身边,听她讲故事。她手里拿着芭蕉扇,轻轻摇动着,为我们驱赶蚊虫。甬路上白天被太阳晒透的石块,夜晚缓缓散出余温,坐上去温乎乎的。可坐久了,席子底下的石头,便开始施展它们高低不平的本事了。身下被硌得隐隐作痛,只好躺下来放松放松。席面承接了石块的热量,再加上石块的高低起伏,躺在席上,就像躺在一张天然的按摩垫上。我们随心所欲翻滚着,任由石头按摩全身。折腾累了,平躺在按摩垫上,仰望星空,天幕全然打开,星星们眨着眼睛,向我们洒落微光。偶尔还会有飞机穿行期间,那星光灿烂的画面,深深印在心底。
“奶奶,那飞动的小亮点是什么星?”
“那不是星星,那是飞机!”我们当中有人抢着答道。
“奶奶,月亮怎么没了?”
“它被天狗吃啦!”又一个声音急忙接上。
“奶奶,这席子躺上去还挺舒服。”
我们你一言我一语,谈天说地,好不热闹。有时困意袭来,数着星星就会进入梦乡,父亲便把我们一个个抱进屋里,安顿睡觉。
白天的甬路,是我们游戏的大棋盘。小时候有一种游戏叫跳房子,平常在土路上跳房子要拿小石头画出格界线,按着格子蹦跳。在甬路上跳房子,省去了画格子的麻烦,可以借着石块的天然模样玩耍:从浅色的圆石蹦向深色的三角石,再由三角石迈向小方石,宛如踩走梅花桩。就在这脚底的触碰、蹦跳与迈步之间,我们的个子悄悄长高,步子慢慢变大,年岁也渐渐增长。
秋天的甬路,是四季里最忙碌,贡献最大的功臣。
每到这个时节,妈妈总要拆洗缝制棉被。她选择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在甬路上铺好席子。比起屋内炕上局促狭小的空间,这里场地开阔,妈妈坐下来缝被子,轻松自如。她铺展被里,絮上蓬松的棉花,盖上被面,围着席子一针一线劳作。阵阵微风拂过,棉花的细碎绒毛随风飘散,少了屋里飞絮漫天的烦扰,干净爽快。不多时,一床棉被便缝制完毕。调皮的我们,趁妈妈不留意,跑过去往被子上躺一躺,小脸贴上去亲一亲。沐浴过阳光的棉被,软软的、蓬蓬的,阳光的味道暖人心脾。
甬路既帮妈妈解决了缝被子的难处,又充当起家里的大晒场。切好的地瓜干、土豆干,还有分到的粮食,在这块场地上铺得满满当当。它默默发挥着力量,保质保量地完成了晾晒的任务。
老院的甬路,拼拼接接,凹凸不平,不大气,更不美观;公园里的甬路,石形规整,造型别致,光鲜好看,却少了那一份质朴的韵味。
我依旧眷恋着老院里的石头甬路,它承载着我童年沉甸甸的印记,那些藏在甬路上的美好时光,有趣而暖心。
作者,张彩莉,1965年出生,中学语文老师,已退休。城阳区作家协会会员,青岛市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