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若溪
那天晚上,林知意没有睡。
她坐在长凳上,膝盖上摊着那三十七张烟盒纸。灯芯拨得很短,火苗只有黄豆大。宋远山在隔壁小屋里睡着了,隔着薄薄一层板壁,她能听见他翻身的声音,床板吱呀吱呀的。她一张一张地看那些烟盒纸。每一张都以“知意”开头,以“算了,不寄了”结尾。她看了很多遍。看到第二十张的时候,她停了。上面写:“知意:今天看到一棵白桦被风刮倒了。扶起来用木桩撑住。活着。算了不寄了。”她把烟盒纸翻过来。背面只有一个字。她名字的最后一个字。那个字他描了好几遍,铅笔印子叠在圆珠笔印子上,圆珠笔印子叠在指甲掐出的凹痕上。
她翻到第三十七张。最后一张。上面只有两个字。字迹描了好几遍,纸都快破了。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若溪。
她愣住了。她把烟盒纸凑到灯下,又看了一遍。若溪。是这两个字。她认识这两个字。但她想不起来。她坐在那里,努力想。她记得自己叫林知意,记得省城,记得学校,记得农场。但她想不起来“若溪”了。这个名字像是上辈子的事。她翻来覆去地看那两个字。他的笔迹,描了一遍又一遍。铅笔印叠在圆珠笔印上,圆珠笔印叠在指甲掐出的凹痕上。她用手指摸了摸那两个字。笔画很深,像是刻进纸里的。
她站起来,穿上鞋,推开门。
他坐在木工房的长凳上,没睡。他面前摊着那本笔记本,手里攥着半截铅笔。她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抬起头。她说:“若溪是谁。”他愣了一下。然后他说:“是你。”她说:“我不叫若溪。”他说:“你叫。你刚到农场的时候告诉我的。”她站在门口,想了很久。
她真的想不起来了。
她走过去,坐在长凳上。她把那张烟盒纸放在膝盖上,看着那两个字。她说:“你再说一遍。”他说:“你刚到农场那天,从火车上下来。我问你叫什么。你说林知意。我问有别的名字吗。你说小时候叫若溪。你妈起的。后来上学改了。”她听着。她努力想。她想起那天从火车上下来,月台上全是雪。她穿着棉袄,冷得直哆嗦。他站在道口,手里攥着一把斧子。她走过去,他说:“你叫什么。”她说:“林知意。”他说:“有别的名字吗。”她说:“小时候叫若溪。我妈起的。后来上学改了。”他说:“若溪。”她说:“嗯。”他说:“好听。”她笑了一下。那是她到农场之后第一次笑。然后她走了。
她想起来了。
她忽然想起来更多。她想起母亲叫她“若溪”的声音。软软的,江南口音,“若”字拖得很长,“溪”字收得很轻。她想起老家门前那条溪,叫若溪。夏天的时候,溪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子。她光着脚踩在水里,母亲在岸边喊:“若溪,回来吃饭了。”她想起她改名字那天。她考上初中,老师说“林若溪”这个名字太旧了,改个新的。她回家跟母亲说。母亲坐在灶台前,手里攥着锅铲。她说:“妈,我想改名字。”母亲问:“改成什么。”她说:“林知意。”母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母亲说:“若溪这个名字好听。别改。”她说:“老师说太旧了。”母亲没再说什么。第二天她去学校,名字就改了。从那以后,没有人再叫她若溪。她也忘了。
她坐在长凳上,眼泪掉下来了。她没出声。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膝盖上的烟盒纸上,洇开深色的点。他看见了。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手帕。手帕是旧的,洗得发白,叠得方方正正。他递给她。她接过来,攥在手心里。她说:“你什么时候写的这两个字。”他说:“忘了。好多年了。”她说:“你记了四十年。”他说:“嗯。”她说:“你傻不傻。”他说:“嗯。”她说:“你除了嗯还会说什么。”他想了想。他说:“若溪。”她愣了一下。然后她说:“再叫。”他说:“若溪。”她说:“再叫。”他说:“若溪。”她说:“再叫。”他说:“若溪。”她说:“够了。”他没停。他说:“若溪。若溪。若溪。”他叫了三遍。她愣住了。他看着她,说:“我叫了四十年了。你没听见。”
她攥着手帕,攥得指节发白。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不再低着了。那双眼睛看着她,里面有东西在翻涌,像冰层底下的暗流,像春天来之前白桦林里第一声冰裂。她看了很久。她说:“我听见了。”他愣了一下。她说:“我听见了。若溪。”她说:“你再叫。”他说:“若溪。”她说:“我在这儿。”他看着她。他的嘴唇动了动。他说:“嗯。”她说:“你除了嗯还会说什么。”他说:“你回来了。”她说:“嗯。”她说:“我回来了。”
她攥着手帕,哭出了声。他坐在旁边,没动。他没递手帕,没拍她的背,没说“别哭”。他只是坐在那里,让她哭。她哭了一会儿,停下来。她擦了擦脸。她把手帕叠好,揣进口袋里。她说:“这块手帕,我留下了。”他说:“嗯。”她说:“以后你洗。”他说:“嗯。”她说:“你除了嗯还会说什么。”他说:“若溪。”她说:“够了。”她说:“你再叫我就走不动了。”他停下来。她也停下来。他看着她。她看着他。他伸出手,把她鬓角一缕碎发别到耳后。他的手凉凉的。她没躲。她说:“以后不用写了。”他说:“嗯。”她说:“你直接叫我。”他说:“若溪。”她说:“嗯。”
那天晚上,她坐在长凳上,翻开他的笔记本。她在最后一页上看到自己写的“二十八棵。第一棵是等我。第二十八棵是——嗯。”她拿起钢笔,在下面又写了一行:“三十七张烟盒纸。每一张都是等我。”她想了想,又写了一行:“二十一个知意。每一笔都是等我。”她又想了想,在最后写了一个名字:“若溪。”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枕头底下。
第二天早上,她跟他说:“我要去镇上打电话。”他说:“给谁打。”她说:“给宁宁。我儿子。我要告诉他,我不回去了。”他看着她。他没说话。她说:“你跟我一起去。”他想了想,说:“不去。”她说:“为什么。”他说:“你打。我在外面等。”她没再问。
他们走了十里路到镇上。路两边的白桦林叶子绿得发亮,风吹过来,叶子翻着面,一闪一闪的。他走在她左边,她走在他右边。她走了一段,伸出手,把他衣领上沾着的一根草屑摘掉。他说:“有草?”她说:“嗯。”他说:“你头上有根草。”她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她说:“你学会逗我了。”他说:“嗯。”她说:“你又嗯。”他说:“若溪。”她说:“够了。”她把手伸进他的臂弯里。他僵了一下。然后他慢慢把胳膊弯起来,让她挎着。
邮电所在镇中心,一间小屋子,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邮电所”三个字。屋子里有一部手摇电话,黑色的,转盘上贴着数字。墙上挂着一张中国地图,边角卷着。管电话的老头坐在角落里看报纸,看见他们进来,抬了抬眼皮。
她走到电话前。他站在门口,没进来。她摇了号。接线员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嗡嗡的。她说:“麻烦接省城。XXXXXX。”接线员转接了。她等了一会儿。电话那头响了很久。她数着响铃的声音。一声。两声。三声。四声。五声。六声。第七声的时候,有人接了。
“喂。”
是方宁。她说:“宁宁,是妈。”方宁说:“妈?你在哪儿。”她说:“在东北。在农场。”方宁说:“你还好吗。”她说:“好。”方宁说:“你什么时候回来。”她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门口的宋远山。他站在门框外面,手里攥着一顶棉帽。帽檐捏得变了形。她说:“妈不回来了。”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她听见电视的声音。方宁把电视关了。她说:“宁宁。”方宁说:“嗯。”她说:“妈要结婚了。”方宁又沉默了一会儿。她说:“跟一个木工。姓宋。你小时候妈跟你提过。”方宁说:“那个姓宋的?”她说:“嗯。”方宁说:“他什么样。”她说:“他是木工。他会种树。他给我刻了个木簪。他等了我四十年。”方宁说:“妈。”她说:“嗯。”方宁说:“你开心吗。”她说:“开心。”方宁说:“那就行。你开心就行。”她攥着话筒,手在抖。她说:“宁宁。”方宁说:“嗯。”她说:“你来看看妈。”方宁说:“好。开春我去。”她说:“带上你媳妇。”方宁说:“好。”她说:“路上小心。”方宁说:“知道了。妈,你注意身体。”她说:“你也是。”她挂了电话。她的手还攥着话筒。她站在邮电所里,没有动。
她转过头。他站在门口。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他手里攥着那顶棉帽,帽檐捏得变了形。他看着她。她走过去。她把他手里的棉帽拿过来,抖了抖,给他戴正。她说:“走吧。”他说:“嗯。”她说:“宁宁说开春来看我们。”他说:“嗯。”她说:“他说要看看你。”他看着她。他说:“我有什么好看的。”她说:“你好看。”他愣了一下。然后他说:“若溪。”她说:“嗯。”她说:“走吧。”
他们往回走。路两边的白桦林叶子绿得发亮。他走在她左边。她走在他右边。她伸出手,把他衣领上沾着的一根草屑摘掉。他说:“有草?”她说:“嗯。”他说:“你头上有根草。”她笑了。她说:“你学会逗我了。”他说:“嗯。”她说:“你又嗯。”他说:“若溪。”她说:“够了。”她说:“再叫。”他说:“知意。”她说:“再叫。”他说:“远山。”她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她说:“你这个人。”他说:“嗯。”她把手伸进他的臂弯里。他慢慢把胳膊弯起来,让她挎着。两个人走在白桦林间,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晚上回到木工房,她坐在长凳上。她从帆布包里摸出那个桦树皮盒子。盒子满了。她把盒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长凳上。碎白桦叶。老支书的信。他的回信。诀别信。烟盒纸。她把它们一样一样摆好。然后她拿起那个空盒子。她走到门口,推开门。外面的白桦林在月光下站着。她走到那棵老白桦树前。她蹲下来,把空盒子放在树根旁边。
然后她从口袋里摸出那把刻木簪的小刀。她在盒盖上刻了一个字。刻得很浅,但笔画清楚。是一个“满”字。
空盒子。刻着“满”。她带着一盒子东西回来,把东西都拿出来了,盒子空了。但盒子“满”了。她站起来。她转过身。他站在木工房门口,看着她。她走回去。她走到他面前。她说:“明天我去学校。跟赵校长说一声。”他说:“说什么。”她说:“说我结婚了。”他看着她。她说:“你跟我一起去。”他想了想。他说:“不去。”她说:“为什么。”他说:“你结婚,我去干什么。”她说:“你不在,我跟谁结。”他愣了一下。然后他说:“嗯。”她说:“你除了嗯还会说什么。”他说:“若溪。”她说:“嗯。”她笑了。
第二天早上,她去了学校。赵校长在办公室里批作业。她站在门口。赵校长抬起头。她说:“赵校长,我来跟你说一声。”赵校长说:“什么事。”她说:“我结婚了。”赵校长愣了一下。他说:“跟谁。”她说:“宋远山。”赵校长看着她。他放下笔。他说:“行。”他说:“以后还来上课吗。”她说:“来。”他说:“那行。”她转身要走。赵校长叫住她:“林老师。”她回头。赵校长说:“你那个名字,‘知意’,是你自己起的还是家里起的?”她说:“家里起的。”赵校长说:“好听。”她愣了一下。她说:“我小时候叫若溪。”赵校长说:“若溪也好听。”她说:“嗯。”她走出办公室,站在操场上。孩子们在教室里念课文,声音从窗户里飘出来,嗡嗡的。她站在阳光里,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她往木工房走。
(第二十五章完)
全文约 9800 字。
陈冬梅,笔名墨涵,1955年生于黑龙江鹤岗。中共党员,党龄五十年,退休前任正处级干部。现为中国诗歌网蓝V诗人、鹤岗市作家协会会员,《都市头条》认证编辑。
早年执教高中语文,后转入共青团系统,历任团市委学校部部长;退休前供职于市政府外事部门。数十年穿行于教育、党务、外事战线,阅尽基层百态,积淀了丰厚的人生阅历与文字功底。
退休后笔耕不辍,潜心文学创作,主攻散文、现代诗歌与长篇小说。文风质朴温润,清浅真挚,以北疆乡土为底色,以半个世纪党员生涯为经纬,于平凡烟火中捕捉细碎光景,在岁月褶皱里打捞深沉情怀。作品散见于中国诗歌网、鹤岗文联《春雨》网刊、《文学月报》《都市头条》《鲁南文学创作》《南和文艺》《全球诗歌海外经典诗人文苑》等平台。
曾获海外华英“七夕”杯大赛散文组一等奖。代表作有现代诗《边疆鹤岗,我的家乡》《黑土重章》、七律组诗《十五五弦歌》、长篇小说《白桦树的眼睛》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