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树皮的刻痕
天还没亮,她就醒了。
炉子已经烧上了,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水壶咕嘟咕嘟响。他蹲在炉子前,手里攥着一把小铲,正在往铲柄上缠布条。布条是旧的,洗得发白,他缠得很紧,一圈一圈的。她穿好衣服,走到灶台前。锅里有粥,小米粥,上面浮着一层米油。她盛了一碗,坐在长凳上喝。他站起来,把缠好布条的小铲靠在门边。他说:“今天路远。”她说:“嗯。”她说:“你吃了吗。”他说:“吃了。”她说:“再吃一碗。”他想了想,走过去,盛了半碗,站着喝了。她把碗放下,站起来。两个人出了门。
天刚蒙蒙亮,白桦林里笼着一层薄雾。树干白得像浸在水里,半截隐在雾中,半截露在外面。地上的雪比昨天硬了些,踩上去不那么陷。他走前面,她走后面。今天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昨天近了些,从一步变成了半步。她跟在他身后,看见他左肩微微塌着,右脚落地轻。走了一段,他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说:“没落下。”他嗯一声,继续走。
走到林子深处,他停下来。那棵老白桦树站在空地中央,树干粗壮,枝丫伸得很远。树皮上的刻痕在晨光里泛着浅褐色。她走到树前,伸手摸上那行字。“知意”“远山”。两个字并排刻着,笔画被树皮撑得粗犷变形,但每一笔都被重新描深过。
她转过身。他站在她身后,手里攥着那把小铲。她看见他脚边搁着一只水桶,桶里装着半桶水。桶边还有一把小刷子。他说:“今天清杂草。浇水。”她说:“我帮你。”他点了点头。他蹲下来,开始清理树根周围的杂灌木。她蹲在旁边,用手拔那些小的杂苗。她的手指插进土里,土是湿的,凉凉的,带着腐殖质的甜味。她拔一棵,抖掉根上的土,码在一边。他铲一棵大的,她拔一棵小的。两个人不说话,动作越来越默契。他铲完一根柳条,直起腰,说:“这些杂木抢营养。不砍,白桦长不好。”她说:“你每年都砍。”他说:“嗯。”她说:“砍了多少年了。”他说:“从你走那年。”她没再问。她低下头,继续拔苗。
她拔着拔着,发现那棵老白桦树周围有一圈特别细小的白桦树苗。才几寸高,叶子还卷着。她数了数,七棵。她问他:“这些小的是你种的?”他看了一眼,说:“不是。自己长的。”她说:“白桦会自己繁殖?”他说:“嗯。根会串。一棵老树,地下的根能串出十几棵小树。”她低头看了看那七棵小苗。它们的根从土里冒出来,细细的,红褐色,像血管一样往外延伸,连着老白桦树的根。老树的地下,是一整张网。她站起来。她拍了拍手上的土。
她说:“我去拿点水。”她往回走。走回木屋,她走进灶房。她从炕洞里摸出那个铁盒子。盒子是旧饼干盒改的,边角磨得发亮。她把盒子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烟盒纸、扉页、稿纸、诀别信、桦树皮盒子。她把它们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桌上。她拿起那本普希金诗集的残本。书被没收后又被他偷偷找了回来,少了几页,书脊重新缝过。她翻开扉页。那行俄文花体字还在。安娜·伊万诺夫娜·宋。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拿着书回到林子深处。他还在清理杂草。她坐在树根旁边,雪地上凉意透过棉裤渗进来。她也坐下来,靠着树干。她翻开书,翻到扉页。她说:“这行字,是谁。”
他停下手里的铲子。他抬起头,看着她。她的手指按在那行俄文花体字上。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放下铲子,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来。他靠着树干。他伸出手,把书接过去。他的手指摸了摸那些花体字母。他的手指粗糙,裂口,指甲缝里嵌着黑泥。但那些字母在他的手指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抚过了。
他说:“我妈。”
她愣住了。
他说:“她姓宋。我也是。她嫁给我爸以后就改了这个姓,俄文名没舍得丢。她说写在这本书上,书在哪儿她就在哪儿。”
她把书接过来。她的手指从那些花体字母上一一划过。安娜·伊万诺夫娜·宋。他母亲的全名。几十年,她心里一直悬着一根小刺,那年他在炉火边把扉页折回去时她没有看清。现在她看清了。不是别的女人。是他母亲。他把母亲的名字和她刻在同一本书上,也刻在同一片林子里。
她说:“她一定是个很好的人。”
他把书接过去。他等了几十年才等到另一个人这样说他的母亲。他攥着书,指节发白。他的眼睛看着远处,看着那片白桦林深处。她说:“她叫什么。”他说:“安娜。”她说:“安娜。”他说:“嗯。安娜·伊万诺夫娜。”她说:“你叫她什么。”他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叫妈。”她说:“你跟她说什么。”他说:“没来得及说什么。我当兵走了。回来的时候,她不在了。”她看着他。他低着头。他的手指摸着那行俄文花体字,一遍一遍的。她说:“所以你把它写在书上。”他说:“嗯。”她说:“所以你把它刻在树上。”他说:“嗯。”她说:“所以你种了一片林子。”他说:“嗯。”
她坐在那里,靠着树干。她想起那年冬天,她和他偷偷跑到林子里刻字。她刻“知意”,刻到最后一横,手一滑,歪了。他接过去,帮她把那一横补正。她问:“歪的怎么办。”他说:“留着。歪的是你,正的是我。”她笑了。那时候她十八岁。现在她知道了。他刻的不只是她的名字。他刻的是所有他记得的人。他母亲。他战友。他认识的和不认识的。他把他们都刻在这棵树上,种在这片林子里。这片林子就是他的记忆。
她说:“你种了多少棵。”
他说:“没数过。”
她说:“你也没数过。”
他说:“嗯。”
她说:“我看着它们,就像看见你。”
他看着她。他说:“我看着它们,就像看见你。”
她把手放在他手背上。他慢慢把她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用手指在她掌心里画了一个圈。那个圈里有她刻歪的第一笔,有他补正的每一刀,有漫山遍野的白桦树根在地下纠缠的脉络。她靠在树干上。他坐在她旁边。两个人靠着同一棵白桦树,和几十年前刻字那晚一模一样的姿势。风从林子深处吹过来,把她的白发吹起来。她把头发拨到耳后。
她说:“你妈的名字,写在书上。书在哪儿她就在哪儿。”
他说:“嗯。”
她说:“那你的名字呢。”
他看着她。她说:“你的名字,写在哪里。”
他没说话。她拿起那把小铲。她站起来,走到树干的另一面。她蹲下来。她用铲子在树皮上轻轻划了一下。她划了一横。又划了一横。她划了一个“远”字。她划得很慢,每一笔都贴着他当年划的那道痕迹。她划完了“远”,又划了一个“山”。她站起来,退后两步,看着那两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但笔画清楚。
她转过身。他站在她身后,手里攥着那把铲子。她说:“你的名字,在这里。”他看着那两个字。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她说:“以后每年都来描一遍。”他说:“嗯。”她说:“描到我们描不动了。”他说:“嗯。”她说:“描不动了怎么办。”他想了想。他说:“树会自己长。”
他们把清理下来的枝条码在树根旁边。他拎起水桶,把水浇在树根上。水渗下去,土变成了深褐色。她站在旁边看着。她忽然发现,那七棵自己长出来的小苗,它们的根从土里冒出来,连着老树的根。老树的地下是一整张网。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些根。根是凉的,硬的,但韧。她攥住一根细根,试着拽了一下。根连着根,根连着根,拽不动。一整张网。她顺着根摸过去。她摸到那棵老白桦树的根部。根从刻着她名字的泥土下面穿过去。她把手掌贴在树根上。树根是凉的。但她的掌心是热的。她把手掌压了压。她忽然觉得,那些刻在树皮上的字,正顺着根,一节一节地传下去。传到每一棵小树苗的根里。传到整片林子的地下。这片林子,就是她的名字长出来的。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他们往回走。夕阳把白桦林染成金红色。叶子在风里翻着面,银白和金黄交替着闪。他走在她左边。她走在她右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她走了一段,伸出手,把他衣领上沾着的一根草屑摘掉。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她说:“你头上有根草。”他说:“嗯。”她说:“你除了嗯还会说什么。”他说:“有草。”她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
他们走回木屋。他把炉子烧得更旺。她把那本普希金诗集的残本放在桌上,翻开扉页。她坐在炉火边,看着那行俄文花体字。安娜·伊万诺夫娜·宋。她拿起钢笔,在扉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她是个很好的人。”她把笔放下。他坐在长凳另一头,纳鞋底。针穿过鞋底,拉紧麻线,再穿,再拉。她说:“你明天还去巡山吗。”他说:“去。”她说:“我跟你去。”他说:“路远。”她说:“慢慢走。”他想了想,说:“行。”
那天晚上,她睡在炕上。她把那本普希金诗集的残本放在枕头底下。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房梁。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本书。她没有拿出来。她只是摸着书的封面。书的封面磨破了,边角卷着。她摸了一会儿,把手抽出来。她闭上眼。窗外,白桦林在风里沙沙响。
她没有立刻睡着。她在想那个名字。安娜·伊万诺夫娜·宋。她念了一遍。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她又念了一遍。然后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她听见隔壁传来他翻身的声音。床板吱呀一声。又一声。然后安静了。她在他的呼吸声里睡着了。
(第二十七章完)
全文约 9800 字。
陈冬梅,笔名墨涵,1955年生于黑龙江鹤岗。中共党员,党龄五十年,退休前任正处级干部。现为中国诗歌网蓝V诗人、鹤岗市作家协会会员,《都市头条》认证编辑。
早年执教高中语文,后转入共青团系统,历任团市委学校部部长;退休前供职于市政府外事部门。数十年穿行于教育、党务、外事战线,阅尽基层百态,积淀了丰厚的人生阅历与文字功底。
退休后笔耕不辍,潜心文学创作,主攻散文、现代诗歌与长篇小说。文风质朴温润,清浅真挚,以北疆乡土为底色,以半个世纪党员生涯为经纬,于平凡烟火中捕捉细碎光景,在岁月褶皱里打捞深沉情怀。作品散见于中国诗歌网、鹤岗文联《春雨》网刊、《文学月报》《都市头条》《鲁南文学创作》《南和文艺》《全球诗歌海外经典诗人文苑》等平台。
曾获海外华英“七夕”杯大赛散文组一等奖。代表作有现代诗《边疆鹤岗,我的家乡》《黑土重章》、七律组诗《十五五弦歌》、长篇小说《白桦树的眼睛》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