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四十年的回响
那天晚上,她坐在长凳上,膝盖上放着那七本书。
书是他从炕柜最底层拿出来的,用旧军装改的布包包着。布包的针脚歪歪扭扭的,和她当年补他棉袄的针脚一样笨拙。她打开布包,一本一本地翻。每一本都包了书皮,书皮也是从旧军装上撕下来的布,颜色深浅不一。她翻开第一本。扉页上写着一行字:“收到了。谢谢。我会看。”字迹歪歪扭扭的。第二本:“看完了。没太看懂。再看一遍。”第三本:“看完了。有些地方懂了。有些地方还不懂。慢慢来。”第四本:“今天看到一句话。‘世界上没有比时间更公平的东西。’记住了。”第五本:“你的书真好。我认的字太少了。得加油。”第六本:“看完了。想给你写信。没写。算了。”第七本:“今天巡山看到一棵白桦被风刮倒了。扶起来用木桩撑住。活着。这棵树像你。也像我自己。”
她把七本书摞在一起,放在膝盖上。她看着他。他坐在长凳另一头,纳鞋底。针穿过鞋底,拉紧麻线,再穿,再拉。她拿起最上面那本,翻开到中间的某一页。页面上有一行小字,夹在正文的缝隙里:“今天下了大雪。工棚里冷。想起你说北方冷。你那边冷不冷。”她翻到另一页:“今天伐了八根。手裂了。不碍事。”再翻:“今天看到一只狍子。跑得快。像你。”她合上书。她说:“你每本书都写了。”他说:“嗯。”她说:“你写了多少。”他说:“没数过。”她说:“你也没数过。”他说:“嗯。”
她把书放在膝盖上,没有站起来。她说:“你那些烟盒纸呢。”他说:“在铁盒子里。”她说:“拿出来。”他站起来,从炕柜里搬出铁盒子。他把盒子放在桌上,打开盖子。她把那沓烟盒纸拿出来,码得整整齐齐,用麻线系着。她解开麻线。第一张上面写着:“知意:今天伐了十二根。手裂了。算了不寄了。”她把烟盒纸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有。她翻到第二张。第二张上面写着:“知意:今天下了大雪。工棚漏风。算了不寄了。”她一张一张地看。烟盒纸很薄,有的边角卷着,有的中间折了好几道。每一张上面都写满了他的生活。伐了多少根木头。天气怎么样。林场里发生了什么事。他手上裂了几道口子。他学会了什么新活。
她看到第二十张的时候停了。上面写:“知意:今天看到一棵白桦被风刮倒了。扶起来用木桩撑住。活着。算了不寄了。”她把烟盒纸翻过来。背面只有一个字。她名字的最后一个字。那个字他描了好几遍,铅笔印子叠在圆珠笔印子上,圆珠笔印子叠在指甲掐出的凹痕上。她把烟盒纸放在桌上,手指按在那个字上。按了一会儿。她拿起第二十一张。上面写着:“知意:今天没下雪。天晴。算了不寄了。”第二十二张:“知意:今天伐了八根。手好了。算了不寄了。”第二十三张:“知意:今天听到广播。大学又招生了。算了不寄了。”她一直翻到第三十七张。第三十七张上只有两个字。她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她把烟盒纸放下。她看着他。他说:“你看完了。”她说:“嗯。”她说:“你为什么不寄。”他说:“寄了又怎样。”她说:“寄了我就知道了。”他说:“知道了又怎样。”她说:“知道了我就不会等那么久。”他抬起头。他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他说:“我怕。”她说:“怕什么。”他说:“怕你回信。怕你不回信。怕你回信说好。怕你回信说不好。”她没说话。
她把烟盒纸一张一张收好,放回铁盒子里。她把盖子合上。她坐在长凳上,靠着椅背。她说:“你后来怎么过的。”他说:“就那样过。”她说:“怎么还的债。”他说:“捡废铁。采松子。收药材。一毛一毛攒。”她说:“攒了多久。”他说:“十几年。”她说:“冬天吃什么。”他说:“土豆。白菜。”她说:“你自己种的。”他说:“嗯。”她说:“你那个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脚。他说:“没事。”她说:“原木撞的。”他说:“嗯。好了。”她说:“没去医院。”他说:“去了。接上了。就是长得不好。”她说:“所以你走路才这样。”他说:“嗯。”她说:“你也不跟我说。”他说:“说了也没用。”
她坐在那里,看着他。她想起那年在省城,她在办公室里批作业。窗外梧桐叶子黄了。她那时候不知道他在林场捡废铁。不知道他冬天吃土豆白菜。不知道他被原木撞断了腿。不知道他一个人蹲在地里,半天不动。她坐了一会儿。她说:“我那时候在省城。”他说:“嗯。”她说:“我嫁给方知远了。”他说:“嗯。”她说:“他对我好。他人好。”他说:“嗯。”她说:“可我心里有别人。他后来知道了。”她说:“我们离了。”他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她看见他的手指,粗糙,裂口,指甲缝里嵌着黑泥。他把缸子放下。他说:“对不起。”她说:“你有什么对不起的。”他说:“要不是我写那封信。”她说:“你要不写那封信,我可能就不走了。我不走,你也不能转正。你转不了正,可能就一直在农场。说不定比现在更苦。”他说:“我不怕苦。”她说:“我知道。可我怕。”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蹲下来,蹲在他面前。她抬起头,看着他。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回来吗。”他没说话。她说:“因为我在省城过了四十年。每一天都在想你。吃饭想。睡觉想。上班想。下班想。方知远对我好。他给我夹菜。他带我散步。他给我买衣服。可我心里想的都是你。”她说:“我不是个好妻子。我对不起方知远。可我没法。我没办法不想你。”他说:“你别说了。”她说:“我要说。我憋了四十年。”她说:“你听好了。我回来,不是因为你种了树。不是因为你描了我的名字。不是因为你等了我四十年。”她说:“我回来,是因为我从来没把你放下过。”
他看着她。他伸出手,把她鬓角一缕碎发别到耳后。他的手碰到她的耳朵,凉凉的。她没躲。他把手收回去。他说:“我也是。”
那天晚上,她坐在长凳上。他坐在另一头。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灯芯拨得很短,火苗只有黄豆大。她纳鞋底。他磨斧子。磨刀石上浇了水,他推着斧刃来回磨,沙沙的。她说:“你明天还去巡山。”他说:“嗯。”她说:“我跟你去。”他说:“路远。”她说:“慢慢走。”他说:“行。”她纳着纳着,靠在他肩上。他的肩膀硬邦邦的,但她已经习惯了。他没躲。他把斧子放下,坐在那里,让她靠着。窗外的白桦林在风里沙沙响。月亮升起来了,照进木工房,照在两个人身上。她闭上眼。手里的针线松了。她睡着了。
他以为她睡着了。
他坐在那里,没有动。过了很久,他慢慢站起来。他走到炕边,拿起那件旧棉袄,轻轻盖在她身上。他站在她面前,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坐回长凳的另一头。他把斧子拿起来,又放下。他没有磨斧子。他只是坐着。
她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她听见他把炉子里的炭拨了拨。然后是一阵很长的沉默。沉默里只有炉火的噼啪声,和窗外白桦林的风声。久到她以为他也睡着了。
然后她听见他开口了。声音极轻,像风吹过树梢。
“若溪……你可算回来了。”
她的睫毛颤了颤。
“这些年,我每天巡山都跟你说话。后来黄狗死了,我就跟树说。树不理我,我就当你也不理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在自言自语。
“你今天摸那棵树的时候哭了。我看见了。我想给你擦,没敢。怕一碰你,就醒了。”
她的眼泪从眼角滑进鬓角。她没睁眼。
“那封信,”他继续说,“我在林场会计那里借的稿纸。写了好几天,揉了多少张纸。我想写‘等你’,又划掉了。我想你要是真回来了,看见我欠一屁股债,腿也坏了,头发也白了,你该多难受。可你不回来,我更难受。”
她紧闭着眼睛,怕一睁开就控制不住哭出声来。她让他把话说完。这些话他在林子里对树说了几十年,现在终于对着她本人说出来,她不能打断。
“你走了之后,我种树。种一棵,描一笔。种到二十七棵的时候,刚好把诗描完。后来我就接着种。种到多少棵,我没数。但每一棵,都有一笔。”
他停了停。
“前二十年,我在等你。后二十年,我在找你。后来你回来了。我就不用等了,也不用找了。”
他又停了。她感觉到他站起来。他的脚步很轻,走到她面前。她感觉到他弯下腰。他的手伸过来,极轻极轻地把她额前一缕白发拢到耳后。他的手指碰到她的额头,凉凉的,粗粗的。然后他俯下身,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不是吻,是嘴唇在皮肤上贴了一下,像一片雪花落在树皮上。
他说:“睡吧。明天我给你熬疙瘩汤。”
然后她听到他转身,走到门口。门开了,一阵冷风灌进来。门又关上了。木工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炉火的噼啪声,和窗外白桦林的风声。
她睁开眼。
炉火映在天花板上,一跳一跳的。她盯着那些木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棉袄往上拉了拉,盖住嘴角那个弯起来的弧度。她没有让他知道她听到了。她要把这些话珍藏起来,像当年他把烟盒纸塞进她碗底一样。明天早上她会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喝他熬的疙瘩汤,跟他说今天要去看哪棵树。但此刻,在炉火将熄未熄的微光里,她一个人把这几十年最想听的话反复咀嚼,嚼出酸白菜和冻土、松脂和旧军装、被汽笛吞掉又被炉火烘暖的味道。
她坐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炕边,拿起那件旧棉袄。她把棉袄披在身上,推开门。外面的月亮很大,照得雪地发白。白桦林在月光下站着,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霜。她看见木工房的灯还亮着。她走过去。门虚掩着。她推开。他坐在长凳上,面前摊着那本笔记本,手里攥着半截铅笔。他抬起头。他看见她,愣了一下。她说:“我来看看你。”他说:“你怎么没睡。”她说:“睡了。醒了。”她说:“你也没睡。”他说:“嗯。”她说:“你在写什么。”他把笔记本合上。他说:“没写什么。”她走过去,坐在他旁边。她说:“给我看看。”他没动。她把笔记本拿过来,翻开。最后一页上写着:“今天她回来了。我听见她哭了。我没敢问。”她看着那行字。她拿起铅笔,在下面写了一行:“今天他说话了。我听见了。我也没敢说。”她把笔记本合上,还给他。他接过去,放在膝盖上。
两个人坐在长凳上。炉火映在墙上,一跳一跳的。她靠在他肩上。他没躲。他说:“明天熬疙瘩汤。”她说:“嗯。”他说:“多放点葱花。”她说:“嗯。”他说:“你爱吃葱花。”她说:“你还记得。”他说:“嗯。”她说:“你除了嗯还会说什么。”他想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又要“嗯”了。然后他开口了。他说:“若溪。”她说:“够了。”她说:“再叫。”他说:“若溪。”她说:“再叫。”他说:“若溪。”她说:“够了。再叫我就走不动了。”他没停。他说:“若溪。若溪。若溪。”他叫了三遍。她愣住了。他看着她,说:“我叫了四十年了。你没听见。”她攥着他的手。她说:“我听见了。”他说:“嗯。”她说:“以后不用写在烟盒纸上了。”他说:“嗯。”她说:“你直接叫我。”他说:“若溪。”她说:“嗯。”
第二天早上,她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把疙瘩汤熬好了。她坐在长凳上喝汤。他说:“今天去看哪棵树。”她说:“看那棵小的。新种的那棵。”他说:“嗯。”她说:“看完了给它浇水。”他说:“嗯。”她说:“你除了嗯还会说什么。”他说:“若溪。”她说:“够了。”她笑了。他看着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第二十八章完)
全文约 9800 字。
陈冬梅,笔名墨涵,1955年生于黑龙江鹤岗。中共党员,党龄五十年,退休前任正处级干部。现为中国诗歌网蓝V诗人、鹤岗市作家协会会员,《都市头条》认证编辑。
早年执教高中语文,后转入共青团系统,历任团市委学校部部长;退休前供职于市政府外事部门。数十年穿行于教育、党务、外事战线,阅尽基层百态,积淀了丰厚的人生阅历与文字功底。
退休后笔耕不辍,潜心文学创作,主攻散文、现代诗歌与长篇小说。文风质朴温润,清浅真挚,以北疆乡土为底色,以半个世纪党员生涯为经纬,于平凡烟火中捕捉细碎光景,在岁月褶皱里打捞深沉情怀。作品散见于中国诗歌网、鹤岗文联《春雨》网刊、《文学月报》《都市头条》《鲁南文学创作》《南和文艺》《全球诗歌海外经典诗人文苑》等平台。
曾获海外华英“七夕”杯大赛散文组一等奖。代表作有现代诗《边疆鹤岗,我的家乡》《黑土重章》、七律组诗《十五五弦歌》、长篇小说《白桦树的眼睛》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