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风中的红衣
四月的风,把雪吹薄了。
林知意站在木屋门口,脖子上围着那条旧围巾。风从白桦林里灌过来,围巾穗子被吹得横飞,拍在脸上,生疼。她把围巾紧了紧,呼出一口气,白雾在面前散开,瞬间被风吹碎了。远处的白桦林树尖上还顶着雪,树干白得发亮。风一吹,树梢上的雪沫子被卷起来,在空中打着旋儿。
她转身进屋。他从灶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两碗粥。一碗放在桌上,一碗自己端着,站在门口喝。她坐下来,端起碗。粥是小米粥,上面浮着一层米油。她喝了一口,看着他。他靠着门框,望着外面的林子。她说:“今天去哪儿。”他说:“北坡。去年补种的那片。”她说:“树苗该培土了。”他说:“嗯。”她说:“那走吧。”
她站起来,把碗收了。她从门后拿起那件红绸外套。外套是她在省城买的,穿了几年了,颜色不如以前鲜亮,但在雪地里还是扎眼。她把外套穿上。他看了她一眼。她说:“怎么了。”他说:“不挡风。”她说:“我知道。”他说:“那还穿。”她说:“我乐意。”他没再说什么。他扛起那把小铲,铲柄上缠着布条。她跟在他后面。两个人出了门。
风把她的红绸外套吹得鼓起来。衣角啪啪地响,拍在腰上、腿上。她走在后面,看见他走路的姿势,左肩微微塌着,右脚落地轻。走了一段,他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说:“没落下。”他说:“头发。”她抬手拢了拢。风又把它吹乱了。她说:“不管了。”他说:“像鸡窝。”她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她说:“你学会说笑话了。”他说:“嗯。”
走到北坡,那片补种的白桦树苗齐膝高了。风从坡上灌下来,树苗被吹得弯了腰。他蹲下来,检查每一棵树苗。有几棵树苗的根被风吹出来了,露在外面,红褐色的根须在风里发抖。他用手把土培回去,拍实了。她也蹲下来,学着他的样子检查。她的手指插进土里,土是冻的,硬邦邦的。她拔出一棵歪了的树苗,扶正。他从旁边拿起一根木棍,插进土里,把树苗绑住。她看着他绑。绑完了,他站起来。她也站起来。他说:“你学会了。”她说:“跟你学的。”
他们继续往林子深处走。风在树冠里穿行,呜呜地响。他带她去看一片老林子。那里的白桦比他种的那片老得多,树干粗壮,树皮上的“眼睛”又大又深。她站在一棵老树前,伸手摸了摸那些横纹。她说:“这棵树多大了。”他说:“几十年了。”她说:“你小时候见过它。”他说:“嗯。小时候就在这林子里跑。那时候树比现在多。后来伐了一些。剩下的我守着。”她说:“你守了多少年。”他说:“没数过。”
她站在老树前,看着那些“眼睛”。风把她的红衣服吹起来,衣角拍在树干上。她说:“我想在这里种一棵。”他看了看周围。他说:“行。”他拿起小铲,找了一块空地,开始挖坑。她蹲在旁边,把土里的石头捡出来。他挖好了坑。她拿起一棵树苗,放进坑里。他填土。她浇水。种完了,她站起来,退后两步。树苗很细,光秃秃的,在风里摇摇晃晃的。她说:“这棵树是我的。”他说:“嗯。”她说:“我给它起个名字。”他说:“什么名字。”她说:“叫若溪。”他看着她。她说:“那旁边那棵叫知意。再旁边那棵叫远山。三棵树挨着。”他说:“嗯。”
她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那把小刀。她在树苗旁边找了一块平整的树皮,用刀尖轻轻划了一下。她划了一个“若”字。又划了一个“溪”字。她的手不如他的稳,笔画歪歪扭扭的。他站在旁边看。他说:“歪了。”她说:“留着。”他说:“嗯。”她说:“歪的是我。正的是你。你当年说的。”他看着她。他说:“嗯。”
她站起来。她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风把她的红衣服吹得猎猎作响。她忽然想起在省城的时候,方知远说过“别穿红的,太扎眼”。她当时听了。她有一柜子灰衣服、蓝衣服、黑衣服。后来她走的时候,把那件红衣服从箱底翻出来了。她穿上它,站在镜子前面。她想,我这辈子穿给谁看。现在她知道了。穿给自己看。
中午歇晌的时候,他们坐在一棵老白桦树下。她靠着树干,把红绸外套脱下来铺在膝盖上。他从怀里摸出两个窝头,递给她一个。她接过来,咬了一口。她吃了半个,把剩下的递给他。他接过去,把两个半窝头吃了。她看着他吃。她忽然说:“你以后别光吃土豆白菜了。”他说:“习惯了。”她说:“改改。”他说:“行。”她说:“我做饭。我做啥你吃啥。”他说:“行。”她说:“不挑。”他说:“不挑。”她笑了。
下午他们往回走。她走前面,他走后面。红绸外套在风里飘着。她走一段就回头看他一眼。他说:“没落下。”她说:“我知道。”她走了一段,停下来。她转过身,看着他。她说:“你走快些。”他加快了脚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半步变成了一拳。她伸出手。他看着她。她没说话。他伸出手。两个人的手攥在一起。风把她的红衣服吹得鼓鼓的。他走在她左边。她走在他右边。两个人走在风里。
傍晚,他们回到木屋。他往灶膛里添了把柴,把锅里的粥热了热。她坐在长凳上,把红绸外套脱下来,叠好,放在炕柜上。他端了两碗粥过来。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她给他碗里夹了一块咸菜。他看了她一眼。她说:“吃。”他低下头把咸菜吃了。吃完了,她把碗收了。他站起来,往炉子里添了根柴。
她坐在长凳上,看着那件红绸外套。外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炕柜上。她忽然说:“你知道我为什么穿红衣服。”他说:“不知道。”她说:“在省城的时候,我从来不穿红衣服。方知远说太扎眼。同事也说太招摇。我有一柜子灰衣服、蓝衣服、黑衣服。后来我走的时候,把那件红衣服从箱底翻出来了。”她说:“我穿上它,站在镜子前面。我想,我这辈子穿给谁看。”她顿了一下。她说:“穿给自己看。”他看着她。他说:“好看。”她笑了。
第二天早上,她又穿上了那件红绸外套。他站在门口等她。她走出来。他看了她一眼。她说:“怎么了。”他说:“好看。”她说:“你昨天说过了。”他说:“今天再说一遍。”她说:“你学会说好话了。”他说:“嗯。”她笑了。她伸出手,把他衣领上沾着的一根线头摘掉。她说:“走吧。”
他们走在路上。她走前面,他走后面。红绸外套在风里飘着。她走了一段,回头看他。他说:“没落下。”她说:“我知道。”她说:“你走快些。”他加快了脚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半步变成了一拳。她从口袋里摸出那把梳子,梳背上刻着“知”字。她边走边梳头发。风把她的白发吹得满天飞,她梳了两下就放弃了。她把梳子塞回口袋。木簪还插在头发里,白棉线缠着簪尾,棉线底下是那个“知”字。他看着她。她说:“看什么。”他说:“风大。”她说:“我知道。”他说:“别梳了。回去再梳。”她说:“听你的。”
到了学校,赵校长在办公室里批作业。她站在门口。他站在她身后。赵校长抬起头。他说:“林老师,什么事。”她说:“赵校长,我下学期继续带四年级。”赵校长说:“好。”他说:“还带语文和数学?”她说:“都带。”赵校长说:“那行。”他低下头继续批作业。她转身要走。赵校长叫住她:“林老师。”她回头。赵校长说:“你那个名字,‘知意’,是你自己起的还是家里起的?”她说:“家里起的。”赵校长说:“好听。”她愣了一下。她说:“我小时候叫若溪。”赵校长说:“若溪也好听。”她说:“嗯。”她走出办公室。他跟在后面。
她站在操场上。孩子们在教室里念课文,声音从窗户里飘出来。风把她的红衣服吹起来,猎猎作响。她站在阳光里,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她站了一会儿。她转过头。他站在她身后,手垂在身侧。她说:“走吧。”他说:“嗯。”她伸出手。他伸出手。两个人的手攥在一起。他走在她左边。她走在他右边。两个人走在风里。红衣服在白雪和灰蓝的天空之间,像一团移动的火焰。
(第二十九章完)
陈冬梅,笔名墨涵,1955年生于黑龙江鹤岗。中共党员,党龄五十年,退休前任正处级干部。现为中国诗歌网蓝V诗人、鹤岗市作家协会会员,《都市头条》认证编辑。
早年执教高中语文,后转入共青团系统,历任团市委学校部部长;退休前供职于市政府外事部门。数十年穿行于教育、党务、外事战线,阅尽基层百态,积淀了丰厚的人生阅历与文字功底。
退休后笔耕不辍,潜心文学创作,主攻散文、现代诗歌与长篇小说。文风质朴温润,清浅真挚,以北疆乡土为底色,以半个世纪党员生涯为经纬,于平凡烟火中捕捉细碎光景,在岁月褶皱里打捞深沉情怀。作品散见于中国诗歌网、鹤岗文联《春雨》网刊、《文学月报》《都市头条》《鲁南文学创作》《南和文艺》《全球诗歌海外经典诗人文苑》等平台。
曾获海外华英“七夕”杯大赛散文组一等奖。代表作有现代诗《边疆鹤岗,我的家乡》《黑土重章》、七律组诗《十五五弦歌》、长篇小说《白桦树的眼睛》等。
全文约 9800 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