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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见大师品《线狂》
王 标
“一方合阳厚土，一缕丝线系住千年岁月。少年时代，乡野戏台的线腔声声入魂：鼓板怀铿锵起落，皮弦胡苍凉低回，纤纤丝线操纵偶人，演尽世间离合悲欢。这份来自黄土高原的声响，长久沉淀心底，化作一缕挥之不去的乡愁。”
这是阎惠昌老师印在《线狂》西安演出节目单上的文字。今年五月，我初见阎惠昌老师时他亦如是说，当时他正在合阳作《线狂》专题采风。
我仰慕老师已久，老师早年的奋发我可以说了如指掌。因为老师与我同在一个乡，同上过一所社中，同一个老师教过。那时老师常常用阎老师的事迹教育我们。所以听闻与初见一经相逢，便胜却人间一切美好。
8月29日下午两时许，突然收到阎老师转来的陕西广播电视民族乐团《线狂》首演邀请函，我受宠若惊。心想，老师这样一个世界级音乐大师，还能记得我这个无名小弟。当然除了乡情，大约是初见时我斗胆提出想写一部大型合阳非遗线腔情景音乐剧《伊尹传奇》的想法，加深了老师对我的印象。因为我知道，老师向来关注家乡的事，关注家乡的地域文化。老师肯定了我的想法，表示写好家乡的故事很好。
我打电话把此事告诉老师的学弟党鸣兄，他丝毫不觉得惊讶，说阎老师就是这样一个人，在他身上，你只能看到他超人的气质，看不到半点名人的谱儿。
党鸣兄在电话里给我说，他同一时间也收到了邀请函。并说，初见时随意说《伊尹传奇》的事，阎老师肯定在心里记着哩，他意最好借此机会，把路树军老师和魏念祖老师一并约上，提前到西安给阎老师汇报一下咱们的想法，听听老师的看法。
谁知两天过后，党鸣兄激动地告诉我，他联系了，阎老师说9月7日下午有时间，西安音乐学院原副院长、音乐专家王平也到场参加。我喜出望外，立马打电话给路树军和魏念祖老师。
相约在曲江一家茶馆如期进行。话题还是从《线狂》说起。党鸣兄说，阎老师是合阳人的骄傲，陕西人的骄傲，中华民族的骄傲。一个合阳人，纵然常年奔走海内外，执棒各大民族乐团，写过无数恢弘乐章，心底却始终萦绕着故土皮弦胡的声响。为写《线狂》，数次回到故乡，寻访乡间艺人，蹲在农家院落，记录随时将风吹云散的地方小调。阎老师谦虚地摆摆手，随后郑重地说道，来自民间的东西最有底气，最有生命力。单就《线狂》创作而言，它不是简单复刻旧日戏台唱腔，而是把深埋黄土的线腔基因置于民族管弦乐的宏大结构之中，谱成四个乐章：鼓-鼓板怀、韵-皮弦胡、炫-鼓弦急、和-戏韵和。曲名之中的“狂”，不是肆意张扬的癫狂，是蛰伏千年的民间古音挣脱沉寂之后，迸发出来的蓬勃生命力。路树军老师说，那一根线，是操控木偶的悬丝，是皮弦胡震颤的琴弦，更是文脉绵延不绝的脉络，一线牵起千年光阴。这时，魏念祖老师站起身说，久仰阎老师，先前看过排练的录像，很是激动。《线狂》之妙在于皮弦胡的巧妙运用。它音色动人，苍凉中裹着婉转，苦音悠悠漫过沟壑，诉说着黄河岸边百姓的离合、期盼与隐忍。王平院长接着说，凡民族的东西，才能真正走向世界。话又说回来，要走向世界，必须是民族自身的东西。大家一致鼓掌深表赞许。掌声刚停，党鸣兄见缝插针说，王标这两年散文创作成绩很大，出了本《河声月色》集子。去年与路老师合作写了个情景剧《伊尹传奇》，希望阎老师能给予指导和关注。下面让王标也跟大家说几句。此话一出，我感觉到很不自在。党鸣兄的良苦用心我心知肚明，只是在阎老师面前一点自信都没有。于是，站起身来怯生生地说，虽然是第二次见阎老师，既激动又紧张。刚才听了各位老兄的交流，受益匪浅。对于音乐，我的确是个门外汉，不过，我最近在写《周公庙，不老的精神寄托》此篇散文的过程中，常常把周礼礼乐与线腔作比较。周公制礼，确立国家秩序，安顿天下人伦；而线腔，是散落在民间的心声，记录宏大历史之下普通人的喜怒哀乐。坐在我对面的路老师或许看出我紧张的样子，接着我的话说，那叫雅乐守社稷，乡音慰苍生。这时党鸣兄站起身对着阎老师说，这是华夏文明的两条支流，一个在殿堂，一个在原野。阎老师点头认可，大家又是一次鼓掌。阎老师最后表态说，我会关注《伊尹传奇》，伊尹必竟是古代合阳大地上走出来的第一个有文字记载的宰相。
话题又重新回到《线狂》上来，阎老师介绍说，《线狂》共分五个章节：《线引》《源相》《咏雎》《线狂》《和合》。
《线引》锣鼓开篇，以乐为线开千年大门；《源相》回味本源，让经典木偶折子随乐声复现；《咏雎》遥溯诗源，箫笛吟咏《关雎》的上古诗意；《线狂》由《鼓-鼓板怀》《韵-皮弦胡》《炫-鼓弦急》《和-戏韵和》四段构成：开篇《鼓-鼓板怀》以鼓板怀与乐队应答，撷取传统曲牌，，模拟锣鼓节律，满溢古戏台意趣；继而《韵-皮弦胡》，让皮弦胡苍劲音色徐徐舒展，管弦铺陈，如月下独吟，倾诉线腔幽微情致；来到《炫-鼓弦急》鼔与弦竞相炫技，乐势奔腾，迸发滚烫炽烈的力量；终以《和-戏韵和》收束，熔铸前章精华，古韵与现代管弦百川汇流，万乐齐鸣，一腔故土乡愁、不灭戏魂尽付弦鼓奔腾之间；终章《和合》，古音与今心共振，完成一场跨越时光的相逢。
9月8日晚，秋雨绵绵，西安音乐厅座无虚席，聚光灯落上舞台，阎惠昌先生抬手扬起指挥棒，乐曲缓缓流淌。随着乐章的不断往前推进，浑厚的节奏似乎从黄土深处漫涌而出，时而像是春风化雨，时而又像秋风扫落叶。眼前一会儿展现热闹的劳动场面，一会儿又是高原落雪时的宁静。整台音乐会在线腔慢板音乐中进入高潮。全场在同唱“哎嗨幺嚎——哎嗨幺嚎——哎嗨呀嘛哎嗨呀”中戛然结束。观众在离场时，除过雷鸣般的掌声，就是久久回荡在音乐大厅的音乐慢板回声。“哎嗨幺嚎——哎嗨幺嚎——哎嗨呀嘛哎嗨呀”成为这台音乐会留给人们的永久记忆。
步出音乐厅，我的思绪随着“哎嗨幺嚎——哎嗨幺嚎——哎嗨呀嘛哎嗨呀”在脑海中不停地翻滚。今夜，在西安这座古都的的音乐厅，丝线隐去，古老乡音走到聚光灯下。乐曲里藏着《诗经》的意蕴，《关雎》的古老吟咏，与线腔唱腔遥遥相通。三千年前，这片土地上先民歌咏爱情、感念天地；千年之后，线腔艺人借木偶诉说人间故事；而今，阎惠昌老师以管弦重构古音，让沉睡于黄土的曲调，再度苏醒。让小众走向大众，让乡野曲调走进音乐殿堂。
《线狂》的成功告诉人们，真正的民间艺术，根植于泥土，自带生生不息的力量。它自黄土中生，并非凭空雕琢的舞台新作，它的骨血来自黄土高原的风，黄河奔腾的浪，一代代乡民口耳相传的曲调。
一根丝线，何其纤细，却能够承载千年岁月；一曲乡音，看似质朴，亦可登上大雅之堂。黄土沉默，岁岁耕耘，不只生长出庄稼，还生长着文脉。那些藏在沟壑之间，代代相传的曲调，便是大地生长出的精神禾苗。《线狂》，是黄土孕育的狂想，是古韵新声的交融。
当皮弦胡响起，我们听见的，不仅是渭北高原跨越千年的回响，更是深埋泥土的文脉，破土而出，生生不息。当木偶人舞动，我们看见的，不仅是木偶人精妙绝伦的舞姿，更是享誉海内外的中乐指挥阎惠昌老师精准的执棒，刚柔并济，激情迸射。
2026年9月10日于渭南漱心岛
【作者简介】
王标，笔名木士，陕西省合阳县人，中共党员，高级农艺师，二级调研员。渭南市作家协会会员。曾担任电视连续剧《秦川牛》剧本策划兼农技顾问。作品散见于《陕西工人报》《渭南日报》《华山文学》《西岳》等。
(审核:董惠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