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
作者:心如大海
主播:红嫂
第四卷·最冷的冬天
我在被服厂缝军帽。夜里油灯底下,看不清针脚,手上全是扎出来的血眼子。红布不够用了。没有红布,帽徽上的五角星用什么做?我看着窗外的红桦树皮,愣了一会儿,跑去捡了一大片回来。用剪刀剪成五角星的形状,缝在帽子上。戴上试试——远远看,跟真的差不多。
那天晚上李姐来被服厂看我们,看见我帽子上那片桦树皮,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她没有笑,也没说好。她说了一句:"等胜利了,我送你一顶真正的红星军帽。"
我等着那顶帽子。后来她走了。那顶帽子我到现在也没拿到。可我学会了用红桦树皮做星星。只要树还长在东北的山上,星星就不会灭。
第一章·大讨伐
一九三五年十二月,关东军司令部。地板上铺着一整张东北地图,上面标满了红线、蓝线和黑线。关东军司令站在地图前面,身后是十几个高级参谋。他手里拿着一根长杆,杆尖点在地图上的三个位置——珠河、南满、吉东。
"这三个地方,"他说,"是满洲国境内抗日武装最顽固的据点。珠河的赵尚志、南满的杨靖宇、吉东的周保中。这三个人不除,满洲国的治安就一天不能安宁。"
他停了一下,长杆在地图上慢慢划过:"从各地抽调兵力,集中三万以上,分三路同时进攻。时间定在一月——天最冷的时候,抗联的补给最困难的时候。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命令下达了。日军的战争机器开始运转。火车皮从奉天、从哈尔滨、从吉林开出,车厢里装满了兵、武器、弹药、给养。关东军第十师团一部从哈尔滨方向压向珠河,第一师团一部从奉天方向压向南满,第三师团一部从吉林方向压向吉东。三路齐发,总兵力超过三万人。
一九三六年一月,珠河。赵尚志接到情报的时候,同时也接到了另一个消息——日军已经开始在游击区边缘推行"集团部落"和"归屯并户"。这不是军事进攻,这是把人从地里连根拔起。他们把山里的村庄一个接一个地烧掉,把百姓赶到平地上修筑的大屯子里。屯子四周是高高的土墙,墙头架着机枪,大门口有伪军站岗。老百姓只许进不许出,进出要开路条,路条上有照片、有指印、有详细的目的地和往返时间。谁家的男人上山砍柴超过时辰没回来,全家人就要被审问。谁家跟抗联有来往——哪怕只是递了一碗水——全家杀头,亲族连坐。
一个屯子里的老太太后来对人说:"鬼子把我们的房子烧了,把我们的粮食抢了,把我们赶到屯子里关起来。他们说这是为了'剿匪'。可我们知道,这是不让我们给山上的抗联送粮。"
赵尚志站在一座被烧毁的村庄遗址前面。房子烧得只剩焦黑的墙架子,房梁塌下来横七竖八地躺在灰堆里。地上有碗的碎片、有烧了一半的棉被、有一双小孩子穿过的布鞋——鞋底已经烧没了,只剩鞋面的一角还能看出原来的花色。他把那只布鞋捡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
"还剩下多少百姓能接济咱们?"他问身边的人。
"北边的几个村子还在。南边的全被赶进大屯了。"
"北边还能撑多久?"
"撑不了多久。鬼子正在往北推。"
赵尚志沉默了一会儿:"把队伍拉走。往北走,去汤原。"
而在南满,同样的场景正在上演。日伪军把山里的小村庄一个接一个地清空,房屋烧毁,水井填埋,甚至连田里的庄稼都放火烧了。他们要让抗联在山里找不到一粒粮食、喝不到一口干净水、找不到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杨靖宇的密营群暴露得越来越多——建得再隐蔽、再深、烟道再长,可敌人靠着叛徒的告密、靠着地毯式的搜查、靠着几百人拉网一样在山里一遍一遍地过,总有一座会被找到。
一座密营被发现了。日军摸上去的时候,营里的战士正在睡觉。枪声响了,有人连鞋都没穿上就往外跑,有人倒在了火塘旁边。火塘里的火还在烧,可人已经不在了。那座地窨子被日军用汽油烧了,火烧了一整夜,第二天去看只剩下一个焦黑的坑。
另一座密营也被发现了。这一次被围住的是伤员。十二个伤员,腿断了、胳膊断了、胸口被子弹打穿了——躺在干草上动弹不了。日军冲进去的时候他们没有反抗,也没有求饶。有人把脸转向墙壁,有人闭上了眼睛。枪声响了十二声。
冬天越来越深,雪越来越大。日军的"讨伐"还在继续,可抗联的生存空间被压缩到了极致。杨靖宇的队伍从一千多人减到了不足五百。赵尚志的队伍从两千多人减到了不到一千。周保中的队伍也少了将近一半。减员的原因不全是战死——还有冻死的、饿死的、病死的、因为断粮体力不支摔下悬崖的。有人走着走着就倒在了雪地里,再也起不来了。后面的人把他埋了,用刺刀在树上刻一个记号,然后继续走。
最残酷的一件事情发生在桦甸县。一户姓刘的人家,父子俩偷偷给山上的抗联送了一次粮。日军发现了,把父子俩抓了。父亲被吊在村口的老榆树上,当着全村人的面被活活打死。儿子被捆在树上看着。然后他们把儿子也吊了上去。母亲跪在地上求饶,被一脚踹开了。他们临走的时候还把村子里的房子烧了一半。
消息传到杨靖宇那里的时候,他在密营里擦枪。他把枪放下来,站起来走到门口站了一会儿。外面是雪,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传令下去,"他对身边的人说,"从今天起,不要再让老百姓给咱们送粮了。他们的命也是命。"
从那天起,抗联开始吃树皮。杨靖宇带头吃。他把榆树皮剥下来切成细条,放在火上烤干了嚼,嚼烂了往下咽。那东西又硬又涩,像嚼一根干透了的绳子,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像被砂纸刮过去。他嚼得很慢,腮帮子一鼓一鼓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旁边那个十七八岁的小战士也在嚼,嚼着嚼着被噎住了,捂着脖子干呕。杨靖宇把自己手里那根榆树皮掰了一半递给他:"嚼细一点,多嚼一会儿。"小战士接过去,塞进嘴里重新嚼。嚼了很长一会儿才咽下去。他咽下去之后说了一句:"司令,我想吃肉。"杨靖宇看着他:"我也想。等打跑了鬼子,我请你吃猪肉炖粉条。"小战士笑了。那个笑在他瘦得只剩骨头的脸上显得有些干,可它是真的笑。
可打仗的人不会因为吃树皮就停止打仗。日军的"讨伐"继续着,抗联的伏击也继续着。陈翰章在小湾沟一带设伏,打了一仗漂亮的伏击战,可那之后他的部队从八百多人打到了三百多人。赵尚志在冰趟子一战歼灭了三百多个日军,可那之后他的部队也疲惫到了极点。杨靖宇在梨树甸子伏击了邵本良的部队,缴获了一批枪弹,可那之后他被日军追着在山里转了半个月。三路人马都在打,可每一次打完之后都要付出代价——人更少了,粮更少了,弹药更少了。像一根蜡烛,越烧越短,可火没有灭。
冬天最冷的时候,气温降到了零下四十三度。树上的雪积得太厚,被风一吹就整团整团地往下掉,砸在雪地上闷闷地响。哨兵在密营外面站岗,站了不到二十分钟脚就冻得没了知觉。有人把脚趾头脱下来看——青紫色的,用指甲一掐完全没有感觉。有人用雪搓脚,搓着搓着,脚趾头就掉了。掉在雪地上跟一根干枯的树杈差不多,没有血,没有声音。那个战士看着自己少了一根脚趾头的脚,又看了看雪地上那根"树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捡起来用布包好,塞进了怀里。"留着,"他说,"等打完仗,埋了。"没有人笑他。
那些日子,山里的树皮被啃得精光。松树的皮、榆树的皮、杨树的皮——凡是能嚼得动、咽得下去的,全被啃了。战士们走到一棵树面前先看树皮还在不在——在的话就剥下来带走,不在的话就换一棵。整片整片的林子被剥光了皮,白花花的树干露在外面,像一排排光秃秃的骨头。
可即使是在这样的绝境里,抗联的队伍没有散。有人在密营里问杨靖宇:"司令,咱们还能撑多久?"杨靖宇正在用一根树枝拨火塘。火苗不大,可还亮着。他把树枝放下,抬起头看着那个人,说了一句话,像石头一样硬:"撑到鬼子走为止。""鬼子不走呢?""鬼子不走,咱们就一直在山里。山在,人在,火就不会灭。"
一九三六年春天来得特别晚。三月了,山里的雪还没有化完。可冰面上开始有了裂纹,水从裂缝里渗出来,在阳光下亮晶晶的。抗联的人从更深的深山里走出来了——瘦了、黑了、脸上全是冻伤的疤,可他们还在走。他们数了数人数:比去年少了将近一半。可还活着的人,还在走。他们身后那座被烧毁的密营遗址上,焦黑的土地里冒出了第一株草芽。那株草芽很小,颜色很浅,可它活过来了。风从山脊上吹过来。雪正在化。水从山坡上淌下来,汇成细流,往山下流去。山还在。人还在。火还在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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