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最执拗的向往
作者 马忠海

我的家乡在青海省海东市化隆县阿什努乡若兰村,阿什努乡平均海拔在3200米左右,因而被外界称为云端之上的阿什努。“阿什努”是藏语,意思是宽广辽阔,可真实的山野光景,满是逼仄与拮据。整片乡域悬在卡力岗山顶的褶皱里,三十多户人家零零散散分布在偏僻山窝之中,土屋低矮简陋、院墙斑驳沧桑。数十年风雨冲刷侵蚀,土院墙皮层层剥落,单薄低矮的墙体,连山间放养的羊群都能轻易一跃而过。村子没有街道,所谓的路不过是房屋之间被脚步踩出来的土径,窄的地方两人迎面相遇都要侧身让行。全村连通外界的唯一通道,是祖辈世代踩踏形成的原生土路。天晴大风起,尘土漫天翻滚;落雨之时,路面彻底软烂泥泞,黄泥裹脚、寸步难行。村里的架子车每次外出,极易深陷泥坑,单家独户根本无法脱困,只能邻里相扶、众人合力推拉架子车。我见过很多次这样的场景——七八个男人喊着号子,弯腰弓背,肩膀抵着车架,双腿在泥浆里打滑,青筋暴起,一寸一寸把陷入泥坑的架子车往外挪。泥浆溅了满身满脸,没有人抱怨,因为这就是日子。日子就是这样一寸一寸往前挪的。

我的童年,没有喧嚣街市,没有缤纷玩乐。我的童年世界里只有大山、长风、草坡、羊群与无尽的黄土沟壑。那时候我还不懂得什么是贫瘠,因为贫瘠就是我全部的世界,我以为全天下的孩子都是放羊、割草、拾柴、做饭,我以为日子本该如此,生来便是这般模样。
清闲的午后,我最爱仰面躺在被烈日晒得温热的草坡上,凝望漫天流云。羊群在身后温顺低头,咀嚼山间野草,沙沙声响满在空旷山谷,偶尔几声绵软悠长的羊鸣,轻轻回荡,又被浩荡山风温柔吞没。这是我一天中最自由的时刻——不必担心家里的活计,不必看着母亲疲惫的脸色小心翼翼,不必思考明天面缸里还有没有粮食。天际流云瞬息万变,时而如奔马驰骋山野,时而如层峦叠嶂绵延天际,时而碎作漫天棉絮,漫无目的地飘向远方。我常常看得入神,忘记时间,忘记饥饿,忘记一切。心底藏着最纯粹的执念:流云去往的地方,一定没有群山阻隔,一定自由辽阔。那些云多好啊,想去哪里就去哪里。而我呢?我连乡上的集市都要走上两个多时辰。

我童年最初、最执拗的向往——远方与出路。十六岁之前,我双脚丈量过最远的人间烟火,仅仅是阿什努乡的山间集市。想要抵达那片为数不多的热闹之地,需要翻越数道陡峭山梁、跨过深浅错落的沟壑,往返一趟四个多时辰。山路碎石遍布、坑洼崎岖,晴天黄土满身,雨天泥泞湿滑。每一次往返,都是一场漫长又辛苦的跋涉。但即便如此,去赶集的日子依然是我童年最期盼的时光。集上有卖冰糖的、卖粗布的、卖针头线脑的,偶尔还有一个外乡来的货郎,挑着担子卖些花花绿绿的塑料发卡和彩色玻璃弹珠。那些物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对当时的我而言,不啻稀世珍宝。我常常蹲在货郎的担子前看很久,买不起,只是看,看那些发光的颜色在日光下流转,像梦一样。
作者简介:

马忠海,又名马乙拉四,男,回族,青海省化隆回族自治县阿什努乡若兰村拉盖社人,农民,拉面人。现担任化隆县政协委员、青海河湟文学学会青海拉面文学分会副主席、化隆县人民法院拉面巡回法庭特邀调解员、化隆县人民检察院人民监督员。先后在河南新郑、江苏太仓市等地发起为环卫工人提供免费餐爱心活动。中央电视总台、央广网及央视网为此进行了深度报道。喜欢文学,荣获第二届“化泉舂杯”全国散文大赛获“创新奖”。曾在《河湟》《江苏穆斯林杂志》《荒原舂》《海东文联》《昆仑文学》上发表。“仰望卡力岗”这遍文章中央电视台记者给予高度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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