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孙猛建《华丽的空壳》
丁再献
浮华谢幕后的灵魂叩问——孙猛建一文,如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划开了当下舞台艺术华美的袍。灯光、影像、沉浸式的噱头再炫目,若人物无脉、故事无骨、价值无根,终究不过是镀金的空壳。他批判的并非技术本身,而是“用形式偷换思想”的创作投机;他戳破的也不仅是一部戏的虚妄,而是整个剧场生态中文性退场后的集体失魂。掩卷深思,忽有所悟:舞台最怕“好看而无话”,最贵“朴素却揪心”。

一、误把包装当艺术:形式狂欢下的认知塌方
堆光砌影迷人眼;
逐末舍源造误音。
文章最先揭破的,是业界对“艺术性”的集体误读:早年是“有舞美就有质感”,如今异化为“有猎奇就有高度”。创作者将多媒体、转台、裸眼投影与碎裂时空当作先锋勋章,把观众的瞬间惊吓误认为思想震撼。形式本无罪,错在将其奉为目的——灯暗雾起,肉身一颤,似乎“高级感”便自动到账。艺术从不是感官税,付了炫目便能豁免思考。当“像艺术品”代替“是艺术品”,批评的尺子也随之软化:无人再问这戏中人为何而哭、命运为何流转,只问“视觉够不够发朋友圈”。孙文的狠厉之处,在于将这种认知塌方指认为名利场中的审美懒政:懒得挖掘人性,便去堆砌光影;写不动命运,便去制造奇观。当创作沦为技术的杂耍,舞台便失去了丈量人心的资格。
二、文学性不是辞藻,是舞台的脊梁与心跳
辞藻浮华终是幻;
文心沉实始成真。
猛建为文学性正名,说得干净利落:它绝非硬塞古诗或旁白掉书袋,而是人物逻辑的自洽、伦理取向的清晰,以及对人性与时代的深度追问。这话当钉入每一间排练厅。戏剧史上那些站得住的经典,首先是文学站得住——《雷雨》的闷雷、《茶馆》的世相,皆从语言与人学里长出。即便舞剧无台词,也需“舞中有文”;若王阳明的“心学”只靠群舞摆阵与华服撑场,便成了刀工精湛却索然无味的菜肴。文学性是骨架,肢体、声光、调度皆为血肉;骨架若朽,皮肉再美也只是尸妍。孙猛建将“文学性”从辞藻党手中夺回,归还给戏剧本体:它是一切二度创作头顶的悬剑,剑断,再大的阵容都只是空洞的响动。
三、感官替代叙事:盛宴吃完,心里落灰
视听盛宴终归幻;
命运悲歌始动心。
第一大症候最为常见:沉浸式、先锋派作品,节奏精准、身体控制绝妙、配乐一起便起鸡皮疙瘩,可散场后细想——谁与谁结仇?什么被毁灭?信什么又背叛了什么?一片空白。这不是粗制滥造,恰恰是“精致的虚无”:聪明人将才华全耗在“如何让观众爽”,而非“让观众疼”。剧场本应是共情车间,如今却成了视听按摩椅。文章叹“繁华过后只剩虚无”,一语中的。感官非敌,叙事非旧;但当刺激密度压倒命运重量,人走出剧场如刷完三百条短视频,热闹过境,自我更空。好戏应相反:场面或许简,事后却长草——哈姆雷特在脑中追问“生还是死”,祥林嫂的呜咽卡在喉头。那才叫舞台真正咬过人。
四、“谢幕体”出圈:末端狂欢掩盖主体塌陷
末节精排争噱热,
好篇粗制负知音。
第二大症候最刺眼,也最具当代性——“谢幕体”。本该是礼成、情余、人未散的尾声,如今被编排成高光大片:卡点、逆光、群演齐转身、主演泪目定格,三十秒拿下十万赞。正剧无人问津,谢幕却成门面;剧本无人深究,切片反成产品。这本质是“主体塌陷、末端狂欢”:正剧撑不住,便用技巧补情绪,用流量补意义。更危险在于生态异化:当“谢幕火=项目成”,投资人要切片、导演保结尾、编剧让位置,舞强于剧、技大于情,剧场信用便在无形中破产。孙文之忧,并非反对谢幕好看,而是反对“戏不够,谢幕凑”将艺术降维成内容电商。谢幕本该是余震,不该是地震本身。
五、破局不在弃技,而在让形式跪回内容面前
技可炫奇须守正;
文能载道自生辉。
猛建的落点并不保守:不是拆掉灯光回到一桌一椅,而是重排主次——文学统摄,技术服役。跨界、AI、沉浸式皆可善用,前提是“化”而非“贴”:贴是拼盘,化是化合。创作者要敢于素面朝天:敢让演员脸上的汗珠被看见,敢让一句台词冷场三秒,敢把“大制作”预算分一半给剧本坐三年冷板凳。观众也该被信任:他们要尖叫,也要事后失眠;要美图,也要心里有刺。舞台的生命力,从来在于“人被人看见”——看见懦弱、看见执念、看见时代压在肩上的灰。孙猛建敲响警钟之后,真正要做的既简单又艰难:把文学请回主位,让舞美、光影、流量都低头称一声“先生”。
章尾联:
炫彩堆春,空壳怎藏人事冷;
归文铸骨,素台终见性情真。
读《华丽的空壳》有感
千重灯海掩啼痕,谢幕心门误导人。
若使文光台上舞,一灯独照万重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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