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作者简介

梁凤莲,广东省政府文史研究馆馆员,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广州市社科院二级研究员(专技二级)、一级作家。
广州与珠江的关联,广州与码头的姻缘,源远流长,欲说还休。母亲河穿城而过,多少顾盼回首,多少遗痕印记,在一江两岸铺排开来,如同一条项链散落的珠子,如同一座城市留下的身影,亦如同一代又一代人以各自的方式,叠印其中的经历,甚至,是城市史与发展史相互推动相互成全的左右手,绵长记忆,珠水滔滔。
眼前的历史等着我们摆渡。
一座没有港口、码头的城市,注定无法在当今时代演绎财富的传奇,而码头的成长变迁,如果在时间的流转中被按下了暂停键,便意味着城市的才运、财运停止了流转。
两千多年来,沧海桑田,造化改变着珠江与广州的水岸线,人类拉近了城市与海洋的距离。珠江水系为广州城区聚落的形成,创造了独特的自然环境。从古至今,广州一直没有停止过建造新的码头,码头就像城市与水一齐竞走的里程碑一样,标刻着城市进步的历程。

码头与时代:变迁
面朝大海,依偎珠江,向水而生的广州离不开码头,在讲究堪舆学的风水师看来,因为广州本身就像是一条大船。屈大均在《广东新语》中说:“花塔、光塔为一城之标,形胜家谓会城(广州)如大舶,二塔其樯,五层楼其航楼云。”
珠三角人笃信以水为财,这不完全是迷信,水的流转不仅有象征意义,在公路、铁路交通并不发达的古代,发财确实要靠水,没有水运,就没有财运。码头的发展离不开航运,航运离不开贸易。
千年商业史,水运在古代贯通着广州的商脉,随着珠江北岸不断南移,珠江河面缩窄,以及船舶吨位的增大,广州历代城内码头的位置也经历了许多变化,但广州外港、内码头的布局始终没有变。
汉朝,北江白坭河是北方进入广州的主要通道,广州最主要的码头有四个:一个是陆贾出使南越时使用过的泥城码头,这是广州的外港。还有三个内港码头,分别是坡山古渡码头、兰湖码头、城东南面今东较场一带码头。秦汉时,兰湖面积较大,又有司马涌连通珠江,所以一直都是广州与中原贸易往来的主要内港码头。
坡山古渡到了晋朝被重新修整,成为广州通向周边的一个主要码头,地点在今天的惠福西路五仙观附近。到了唐代,主要内港码头区已从兰湖移到光塔一带,当时珠江岸线大概在惠福路南、文明路北一带,光塔码头就位于坡山半岛西侧的浮丘湾畔,蕃坊就在附近。光塔码头也称南濠码头,是唐广州最大和最主要的内港码头,市舶使在南濠码头附近建广阳馆,用来接待外国宾客和行使职权。扶胥港作为广州外港延续了千年,扶胥港在今黄埔南岗庙头村,古称扶胥镇。
宋代,为了船只能够进城躲避飓风,朝廷大规模开凿疏通濠涌,先后开凿了南濠、清水濠、玉带濠和六脉渠。濠涌开通后,城内的水运更加便利,码头也逐渐增多,南濠和清水濠分别被称为西澳和东澳,是宋时广州城内重要的码头区。古代的水运和今天的高速公路一样,皆能达到“路通财通”的神奇功效,城内各濠开通后,形成了诸多商街闹市,“濠畔”成为黄金地段。其中,南濠周边最为繁华,《羊城古钞》认为“此濠畔当盛平时,香珠犀象如山,花鸟如海,番夷辐辏,日费数千金,饮食之盛,歌舞之多,过于秦淮”。人气带动了商业,形成了商品专业街,至今还保留着象牙街、米市路等名称记录当年的“一街一品”。
宋代的东澳“濠长二百又四丈,阔十丈”,东澳码头是宋代广州盐船集中的盐运码头。宋代的盐仓在今旧仓巷、仓边路一带,文溪没有淤塞之前,运盐的船从东澳沿文溪北上。城内东西双澳,城外则有羊城八景中的“大通烟雨”和“扶胥浴日”担纲外港。大通港在今芳村花地大通水道珠江出口两侧,宋代,芦苞涌和西南涌淤塞,从中原和粤西走西江、北江到广州的船,必然经过大通水道,清李调元《南越笔记》记叙大通港 “东可通惠州、虎门,出海可达潮州,福建等地;西可抵雷州、廉州、琼州;北可达南雄、庾岭、韶州等地”。
明清时期,广州的外港发生变化,扶胥港被黄埔港代替,黄埔港位于今海珠区琶洲街的黄埔村,三面临江,自古以来水运方便。明中期黄木湾出海口为上流沙土淤泥冲积,近岸的水域形成沙洲,扶胥港“淤泥既久,咸卤继至,沧海为田”,便废弃不再使用。
明朝之前,由于船只吨位较小,加上城内濠宽涌阔、湖面浩大,所以大部分码头都建在湖畔濠畔。到了明朝,情况有所不同,除了保留东澳、西澳沿岸的码头外,珠江边新建了大量码头。明广州城靠着珠江边的城门处都有内河航行码头,如靖海门外为沙湾长行渡码头,五仙门有“官渡头”之称。可见明代新城外沿珠江一带都为码头区。

码头与交通:横渡
桥梁的作用是连接陆地与陆地,码头的作用是连接河流、海洋与陆地。《说文解字》解释“渡,济也”,意为从此岸到彼岸,相比桥,渡更有人生况味。当年,五祖弘忍亲自撑船送惠能离开,六祖下船的地方一定也是码头,他对师父弘忍说“迷时师渡我,悟时我自渡”。
广州人对“渡”非常熟悉,特别是河南(海珠区)人,在没有海珠桥、人民桥、解放桥等等跨珠江大桥之前,“渡”就是河南去往河北的唯一方法,即便是有了海珠桥之后,“横水渡”还是民国时期河南人过江的主要手段之一。
清末,河南有“河南埠横水渡”,通往对岸五仙驿。这样的“横水渡”还有很多,包括“五仙门往河南洗涌跃龙大街横水渡”、“旧总巡馆前往河南隆庆街横水渡”、“靖海门往河南和珠社横水渡”、“油栏门往海幢寺横水渡”、“谷埠怡和大街往河南金花庙横水渡”、“其昌街往河南北帝庙横水渡”、“靖远街往河南北帝庙横水渡”、“兴隆街往河南玄坛庙横水渡”等等,大江之上,一橹两桨,风波之中,往返南北之间,便是横水渡的万种风情。
到了民国十一年(1922),省河电船过海忠信有限公司承办了轮船渡江,俗称“过海电船”,河南也就开始告别手摇船桨的落后。当时的码头是木质的简易码头,在河北,有西濠口、油栏门、靖海门、官纸局码头;在河南,有元埴庙(现大基头)、寺前街、同安街、同庆街码头,当年的市政报告称渡船载客为“渡客过海”。
1933年,海珠桥通车之后,河南、河北之间的交通大为便利,不过,过海电船依旧存在。当时经营过海电船的广顺公司有船15艘,航线有三条:从河北靖海门到河南同安街码头,从河北油栏门到河南戏院,从补抽厂到大基头。根据1934年《广州指南》的记载,轮渡票价为头等舱五仙、二等舱三仙。到了抗战前夕的1937年,广州的渡轮航线统一由过江电船办事处经营,码头有九座,分别是油栏门、河南戏院、西濠口、金花庙、补抽厂、大基头、黄沙、芳村、花地。
不只是河北的码头可以搭船去四乡,河南也有航线通往珠三角各地。光绪三十年(1904),商人谭礼庭在河南金花庙码头开设江川轮渡公司,行走河南至江门、肇庆等地的航线,江川公司还推出花尾渡作为招揽。民国七年(1918),商人梁墨缘集资十万元在金花庙开设粤海航运公司,用小型内燃机改装客货轮,当时的人称之为“电船”。
除了“横水渡”,珠江上还有“长河渡”。顾名思义,这些“长河渡”就是走远路的船只了。依据《广州市志》的记载,早在鸦片战争以前,广州就已开通了至香山(今中山)、佛山、陈村、大良、九江、鹤山等地的定期航线,既载客,也运货;到1935年,广州至珠三角各地乃至东江、西江、北江航线共有35条之多。沿着这些航线来来往往的“长河渡”也是四乡八邻的乡亲们出入省城的主要交通工具。

码头是城市风情的镜子,横渡珠江的不仅有人还有花。
古代广州已经以花市闻名,但城墙包围之中的市井街巷并没有花田,花城、花市的花来自珠江对岸的芳村花地和河南庄头等地。遥想当年,一篓篓还带着露水的素馨花从河南庄头出发,被运到了江畔的花渡头,很多花贩早已驾着小艇在此等候,他们把一个个花篓搬到船上,再驾船渡过珠江,停靠在五仙门码头(今海珠广场一带)。待城门一开,这一篓篓的素馨就会被运往一个个花市,随之再进入千家万户。 北宋诗人刘彝《茉莉田》写的便是花船渡江香飘满城的盛况:“忆昔打桨珠江滨,庄头十里香氤氲。冥蒙花露白无际,一片荡作旃檀云”。
码头与文化:交汇
时间改变着一切,曾经的码头不过是往来运输的交通设施,时过境迁,古代的码头成为今天缅怀旧日风情的载体。清道光年间,在德兴桥头,即今天十甫路与十八甫路交界处,曾有专营缸瓦业的作坊,因此,地名缸瓦栏。旧时,西濠水运方便,直通珠江,南海的缸瓦商人用船装运陶器到广州贩卖,走西濠到德兴桥附近十分方便。德兴桥边,一定有过简陋的石埗作为码头,诗人吟风弄月:“万派鱼龙舞绛宵,喧阗箫管杂云韶。爱他洪圣秋千会,赛过波罗第八桥。”
粤剧本地班日渐成熟后,码头与文化的关系变得更为紧密。黄沙码头是粤剧初创期的母港,粤剧行业之所以选择在荔湾黄沙大兴土木修建八和会馆,大老倌们也都集中住在西关,与黄沙地处白鹅潭的地理位置密不可分。
过去,人们习惯把荔湾涌口以东、恩宁涌以南、沙基以北的临江地带统称黄沙,在清代之前,这里有三片金黄色沙丘,故名黄沙。水运时代,黄沙是交通便利之处,也就顺理成章成为当时的粤剧文化中心,当年的黄沙属广州府南海县恩州堡管辖,与广州河南、芳村花地隔江相望,与顺德、中山、东莞等珠三角富庶之地以水道相连,那时,船是最主要的交通工具,黄沙三面临水,具备了优越的的运输条件,四乡村民到省城黄沙买戏,粤剧戏班坐红船下乡都至为方便。
没有码头的城市很难有机会和外来文化、特别是海外文化形成交流交融,广州得地理之利,五湖四海的人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在广州码头登岸,文化因交流而繁盛,每一个来到广州的人,都留下他独有的印记。南朝梁武帝时期,天竺僧人菩提达摩随海上丝绸之路商船,经过三年的风霜,最终在广州的绣衣坊码头登陆。这个登岸地点被后人尊为“西来初地”,不仅留下今天下九路的西来正街、西来东街、西来西街等街巷名,并由此衍生出禅宗。
文化的交汇不仅是东西南北空间的交汇,也是古今时间的交汇。城市是文化的容器,能容纳文化的不仅是街道,还包括码头,很少有古代码头能抵抗岁月风雨千年百年的洗刷冲击而保留至今,但不是没有,广州的天字码头便是难能可贵的一个。
天字码头,被誉为“广州第一码头”,迄今为止仍是航线最为繁忙的码头之一。与珠江两岸众多富有故事和背景的码头相比,天字码头无疑是最为独特和引人入胜的一处。尽管历经多次迁徙,天字码头始终与古城中轴线繁华的北京路相连,这份深厚的渊源赋予了它成为广州第一码头的殊荣。天字码头的得名源于《千字文》的编排顺序,意为第一号码头,象征着其优越的地位和规模。
天字码头的来源,可以追溯到明代末期。据《广东通志未成稿》记载,明代成化初年,大埔县人李寿相在广州救起一位溺水的富商之子。为报救命之恩,对方赠银一千二百两。李寿相遂以此为本,购船经营。数年后,李寿相拥资逾万,于城南江畔筑一码头,取名“天字码头”。《广东通志》记载“明代省垣未有码头,时有埔(大埔)人李寿相操船业,广行善事,独主筑码头。”清代,珠江河道缩窄、江岸南移,李寿相搭建的天字码头因远离江岸废弃。至雍正七年(1729年),官府于北京路接官亭南侧重建码头,沿用“天字”之名,并建“日近亭”作为迎送官员之所,故称“接官亭”。此后天字码头专供官用,禁停民船,林则徐等官员来到广州都是从天字码头上岸。
到了20世纪初,中西文化的交流在广州变得更加频繁和深入,太古仓码头,坐落于广州海珠区的白蚬壳(旧名),是英国太古洋行于1904年至1908年间为太古轮船公司精心修建的。英国太古洋行,自1867年由英国人约翰·史怀雅创立以来,便与广州紧密相连。当时,每逢新春佳节,中国人有在门上贴“大吉”红纸的习俗,以祈求新年的吉祥如意。史怀雅之子撒缪尔偶然瞥见这一传统,认为“大吉”二字深受中国人喜爱,便提议以此作为公司中文名。然而,因笔误之缘,“大吉”最终演变为“太古”,这一名字不仅意外地蕴含了“规模庞大、历史悠久”的深意,更在历史长河中逐渐沉淀,成为了太古洋行的中文名片。
不仅古代码头融汇文化交流,近现代广州的码头更是见证了民主革命风暴,中大码头位于海珠区滨江路中大北门,其前身是康乐码头,因岭南大学所处地址为康乐村得名,1952年更名为中大码头。辛亥革命后,孙中山先生曾三次乘船至岭南大学演讲,每次都是在康乐码头登岸。

码头与贸易:出海
美国历史学家彭慕兰曾断言:贸易改变世界。
河流与海洋在广州交汇,意味着内陆航运和远洋航运都极为顺畅,注定广州成为世界贸易的枢纽,天时地利皆青睐广州,使之成为两千多年海上丝路不变的东方大港。
——当年,广州的水利首次被纳入全国的水利系统之中,为秦王朝统一岭南创造了重要的交通条件,也是秦汉时代的广州赖以取得商贾集散中心地位,与中原发展贸易,与海外交汇密切的重要条件。
自秦汉时期开始,广州即成为全国性的经济都会和海上丝绸之路的始发港之一,到宋元期间城内外的贸易更为兴盛,乾隆二十二年清政府关闭泉州、福?州两个外贸港口后,广州更是成了全国唯一的通商口岸,发达的水运奠定了广州的工商为地位,而广州人亦善于利用珠江进行客货运输,和各地进行经济、文化的交流,自始成就了不一样的城市气象与格局。
东方大港的地位不变,但是,港口的位置却发生过很大的变化。晋代学者裴渊在《广州记》里说:“广州东百里有村,号曰古斗,自此出海,溟渺无际。” 因古村处于广州溺谷湾北缘漏斗湾口,珠江前后航道在此汇合后,形成宽广的狮子洋顶港湾区,江面宽达2500米。我国著名地理学家曾昭璇在《广州历史地理》一书中写道:古越语中“古斗”意即“岗村”,晋代已是广州船只出海之地,“扶胥”在古越语中为“人墟”之意。
到了唐朝,广州出海的码头还是在扶胥,韩愈有诗名《送郑尚书赴南海》:番禺军府盛,欲说暂停杯。盖海旂幢出,连天观阁开。衙时龙户集,上日马人来。风静鶢鶋去,官廉蚌蛤回。货通师子国,乐奏武王台。事事皆殊异,无嫌屈大才。其中“货通师子国”的码头就是扶胥港。
1493年,哥伦布第二次探险美洲新大陆后,银矿被殖民者发现,大量白银进入世界市场,从此,中国的丝绸茶叶瓷器、欧洲的买方市场、美洲的白银形成完整的交易闭环,一个全球市场的雏形浮出水面。黄埔古港,可谓这一环球贸易史的见证者。虽然自宋代起,黄埔村便尽享水运便利,但能够在海外贸易中占据举足轻重的地位,还是扶胥港淤塞之后。据《黄埔港史》记载,从乾隆二十三年(1758)至道光十七年(1837)这80年间,黄埔古港共接待了5107艘外国商船,其繁荣程度可想而知。
黄埔古港又称酱园码头,是在明代琵琶洲码头基础上续建而成的,河南黄埔港是黄埔区扶胥港的继任者,明代以后,扶胥港的水位已经不利于航行。清代番禺举人崔弼在《波罗外纪》详细记述了原因:“淤既久,咸卤既至,沧海为田。潮当涨,就岸犹;水稍退,即平沙十里,桅舟难行,进退两难。”扶胥从而失去了与深蓝大海对话的机会。
由于时代的差异,歌颂扶胥港的基本上是中国人,描写黄埔古港的却多了很多外国人。英国人安德逊是马戛尔尼使团访华时所乘英国战舰“狮子号”的大副,他在1792年到1794年来过中国,回去后出版了《英使访华录》一书。他是这样描述黄埔村的:“虽然这是在中国唯一允许外国人进行贸易的城市……。这地区甚为广阔但不见得宏伟华丽;街道大都很狭窄而人群拥挤。房屋是木房,只有一层。街上都有商店,店内布置得像英国形式,由此可见,居民有所偏爱。依照英国书法用英国字母写上他们名字的招牌并不少见。……黄埔是各种船只停泊之所,但沿江上溯则一概被禁止。这是一个甚为美丽、人口众多的村庄,离广州约十八哩。房屋是铅色砖砌,优美的树木间衬在屋宇之间。毗连的田野是一片平地,但在珠江对岸的地面不如广州的宽阔,而有些高低不平与参差不整的形象。”
美国人亨特在《广州“番鬼”录》中记录了他在1825年来到广州的经历:“清朝的第三代皇帝雍正,于1745年下令全部对外贸易只限于广州口岸——通称为黄埔港。……碇泊所的北面是重要的黄埔岛,这条河也叫作黄埔,碇泊所也同样使用这个名称,这个名称的意思是‘黄色的碇泊所’。黄埔岛是一个住有好几千人的市镇,他们差不多都直接或间接地与外国船运有关,充当买办、装卸工、铁匠等等”。
码头与城市:建设
自古江河育富饶,这句千古定律到了广州就变为自古江海育富饶。
孙中山先生萌生过在广州重建大港的雄韬伟略,他在《建国方略》中提出建设“南方大港”计划。在他心目中,“南方大港”应选址在与长洲岛隔江相望的珠江北岸(今天的鱼珠附近),如此一来,“广州必将恢复其昔时之重要矣”。

20世纪,广州码头的发展走向与中山先生的设想并不完全吻合。二三十年代,广州一边在前航道城市南端修筑江堤和码头,西堤码头,作为广州“外滩”,是那一段历史建筑群中的标志性码头,它见证了广州现代化进程中的繁荣与变迁。
另一边,广州在珠江后航道修建许多货运码头。地处大江与大海的交汇处,广州的码头到了近代,演变为广州工业化的助推器。20世纪初,广州的货运码头从前航道移至后航道,近代珠江后航道码头与大型仓储相连,相对于珠江前航道从黄沙至大沙头一带的老式旧码头,新泊位水深池宽,装卸设备先进,经营资本雄厚,成为近代广州航运仓储物流中心。
当时在白鹅潭以南分别建有中资的招商局码头,英资的太古和渣甸码头、日资的大阪和日清码头、美资的美孚码头,白鹅潭形成近代颇具规模的仓栈码头群。1957年新中国成立后,以珠江南河道为界,这些旧的货运码头被划分为芳村作业区和河南作业区。芳村作业区包含内三码头(原招商码头)、内四码头(原日清仓)、内五码头(原渣甸仓),河南作业区位于南河道东岸,包含内一码头(原太古仓)、内二码头(原大阪仓)
20世纪20年代末到30年代初,在陈济棠主粤期间,对太古仓和大阪仓码头都同步进行了改造和扩建。采用高桩梁板式结构在太古仓建成一号、二号、三号桥泊位,在那个1000吨级货船唱主角的时代,3个泊位可靠泊3000吨级船一艘。
现代大儒梁漱溟曾经这样评价当时的广州:“民国十六七年,兄弟曾到广州,现已隔七八年。现在之广州,与以前之广州又不同,码头增多,市面扩大,建筑物、汽车都日有增加。”梁漱溟说的“现在”码头增多正是陈济棠治粤八年的结果。
新中国成立后,外资码头收归国有,为广州的经济建设服务。1955年到1960年,太古仓(内一码头)是当时广州内港区各码头作业点中,生产最繁忙、船舶到港密度最高、吞吐量最大的码头。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太古仓码头作为国家对外开放的一类口岸,经营港澳地区以及东南亚各国的国际航线,还是运送援越物资的重要港口码头之一,肩负运送援越物资任务的船舶,曾多次在这里靠泊装卸货物。
今天的太古仓已经是潮流风向标,早在40多年前,它就担负起了文化传播大使的重任。1981年7月11日,阿曼苏丹国仿古船“苏哈尔号” 靠泊太古仓码头,它沿着《一千零一夜》中辛巴德的航线,从马斯喀特启航,经过两百多天航行,到达广州。2005年5月24日,为纪念郑和下西洋600周年而建造的仿古船“绿眉毛”号同样停泊太古仓。2006年7月18日,瑞典仿古商船“哥德堡号”在航行9个多月后,顺利停靠广州南沙港,时隔261年,曾经的水手又梦回故地。
新中国成立之前,广州的码头分为三个部分,一是分布在长堤的内河船运码头;二是沙面对面河南新堤以南一带和芳村的外商仓储码头;三是黄埔码头。新中国成立之后、改革开放之前,广州投资建设了黄埔新港区、新风港区、东风港区、新沙港区等,大沙头客运码头属于东风港区。
在南沙港出现之前,黄埔港是广州解放后的主要大型外港,1950年10月,黄埔港复港,并进行了大规模扩建。黄埔港分为旧港和新港,其中 旧港码头包括永业、嘉利、旧港大码头、乌冲、广裕码头(庙沙围)、集通以及庙头(太平洋、建翔)等多个区域。新港码头包括集司、东江仓(东江外运码头)、穗港、全通(省农资仓)、市港澳(东江口)以及广保通等多个区域。1959年9月15日,载重1.3万吨的波兰“捷尔仁斯基”号远洋货轮驶进黄埔港,这是黄埔港首次停泊万吨级巨轮。1960年2月,中国自行设计施工的深水码头第一个万吨级泊位在此投入使用。

码头与人生:聚散
在广州这样的“港城”生活,总离不开进进出出大大小小的码头,大沙头码头最早让我体验到人生聚散的悲欢。
兴建大沙头客运码头是广州客运压力推动的结果。1956年,广州内港客运航线51条,每天发船68艘;1957年,旅客出口量达到234万人次,城市迫切需要一座大型的客运码头来缓解压力。1958年开始新建大沙头码头,1960年建成,可同时停泊500吨级客船8艘,1960年10月,所有内河长航运全部搬迁至大沙头,大沙头当年的热闹拥挤俨然今天的广州南站。
到了1972年,大沙头已经成为广东省内河客运的枢纽,共有36条航线和150多个站点,每天约8000人在此上船下船,年旅客出口量超过300万人次,大沙头变得拥挤不堪、船满为患,每个泊位同时停泊3-5艘客轮,旅客上下船要走过几艘船。
置身其中的感同身受,广州的内河客运竟然跟我们有关,不仅是我们这一代人的集体回首,同样也是一个人绕不开的成长回眸。个人印记叠加着生存环境,半个世纪的风霜磨砺与可供追索的历史变迁,大事件与小生活,在省城与四乡之间,在水城与周边的水乡之间,烟波浩渺的江流与千回百转的河涌溪涧,每一次凝视与关注,似乎都有着满满的往事、漫溢的乡愁
身后的记忆等着我来重组。
生于六十年代的广州人注定与码头有着不解的情缘,我在大沙头码头搭乘最多的船就是走西江水路的红星轮。当年,母亲家的当老师的姐妹一家下放梧州,辗转封开、肇庆一带,那时我还是一个小学生,就被安排担任慰问信使,经常提着父母包装好的一个纸箱,里面有些米面肉油,在大沙头下船,被当船员的表亲安置在船员舱。一夜机器轰鸣,一夜无眠,快中午时到达封开,站在简陋的码头上,望着高高的堤坝,等着该到下课时间的阿姨来接我,航行是孤独的,等待是无助的,守候是焦灼的,我童年时所有的愿望虽有走过万水千山的念想,却忧心人生地不熟的惶然。
珠江在广州众多的码头边流过,不舍昼夜,让人感慨逝者如斯。码头也在历史的长河中漂流,上演着人间的悲哀与快乐、分离与欢聚。
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上山下乡大潮来袭,基本上每个广州家庭都有子女远赴海南或去番禺万顷沙插队。20世纪60年代末,大阪仓码头被用作运送广州知识青年赴湛江、海南参加南疆建设的重要码头,1981年之前,大阪仓一直是广州、海口两港之间客运船舶往来的靠泊码头。时空转换,人生悲喜,同一个码头承载着不同的情感,广州的很多知青被分配到海南岛插队,洲头咀码头就是他们告别故乡告别亲人的地方,十多年后,他们重返广州,洲头咀码头变成他们与故乡与亲人团聚的地方。
当然,在那个年代,将大批知青送往边疆的码头不止一个大阪仓和洲头咀。旧时的番禺万顷沙今天属于南沙区,与50多年前相比,万顷沙已经是沧海桑田。当年在万顷沙珠江农场插队的知青大部分来自广州,他们晚上9点多在大沙头码头登上红星轮,第二天早晨4、5点钟到达万顷沙,情感的缆绳永久地系在大沙头的缆桩上,在时代的大浪中随波逐流,一代青年将青春的记忆留在了码头,留在了那段艰苦岁月。
广州城内拥珠江,南临大海,外围有长长的海岸线,城中河网纵横码头众多,与人们的生活经历息息相关。这种情愫渗透到日常生活和思维方式中,形成了广州城市特有的水情结与码头情结,与之相关的记忆,几近是几代人事之甚笃的传统与乡愁。搭渡轮过海到海南,既是上班族到当年的工业岛海珠区上班的交通工具,也是节假日我们相跟着父母去探亲访友的必经之路,短暂的江上摆渡,拂面的湿润江风,还有那弥漫在船舱内的柴油味,组合成记忆的内容。熟悉的过江码头如数家珍,五仙观码头、西濠口码头、黄沙码头、芳村码头,等等,每一个码头都承载着我们成长经历的大小故事,每一种回忆都让人心生感慨。

广州的码头,从来不只是停泊船只的地方,码头见证了广州的进取与包容、开放与繁华。珠江水潮起潮落,码头始终是广州人走向世界、世界走进广州的第一扇门。千年羊城,珠江依旧陪伴左右,码头的功能在变、位置在变、规模在变,但它与广州人的情感纽带从未断开,不断见证着这座城市的每一次出发与归来,见证着这座城市的变迁与繁盛,将“生猛”的广州与念旧的广州人,紧紧锚在了这条奔流不息的珠江边。

《同舟共进》(2026年第3期)
*本文刊载于《同舟共进》2026年第3期。若需转载请查看出版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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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版编辑:梁焕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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