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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怀念的一位母亲,也是一代人的集体记忆🙏🙏🙏
文 / 静川

很长一段岁月里,我家电视机打开,常常固定在两个频道:一个是央视新闻,另一个便是《焦点访谈》。晚饭过后,往沙发上落座,遥控器定格在这个栏目,心里便生出一种踏实感。
那时候看《焦点访谈》,我们看的其实就是敬一丹。她的声音缓缓流淌出来,不疾不徐,沉稳笃定。仿佛世间再纷繁复杂的事情,经她娓娓道来,都能够梳理清晰、安放妥当。后来她退休,到了往日熟悉的播出时段,我依旧会下意识地调到这个频道。屏幕前换了新的面孔,心底忽然就空落落的。再往后,在《感动中国》的舞台上又见她,鬓间添了白发,可熟悉的声线未曾改变。每当她开口,眼眶总会不自觉地热起来。对于我们这一代人而言,敬一丹早已不只是一位主持人,她是无数个黄昏之后,那份长久陪伴、让人安心的存在。
2026 年 9 月 13 日,敬一丹永远地离开了我们。她的女儿在讣告里写下这样一句:“告别母亲、知己、朋友,我永远思念。” 距离她最后一次站在《焦点访谈》的主播台前,已经过去了十一年。
很多人都记得 2015 年 4 月 30 日那个夜晚。一期节目落幕,她没有说出那句惯常的 “再见”,只是面向镜头深深鞠下一躬,轻声说道:“明天就是五一了,《焦点访谈》在这里祝您愉快。” 平静温和,仿佛翌日还会如期相见。可谁都明白,这是一场安静而郑重的告别。那深深的一躬,从此定格,成为一代人记忆里难以磨灭的画面。
敬一丹这个名字,深深镌刻在中国电视新闻的黄金年代。1955 年,她生于哈尔滨,青年时期曾下乡做知青。1976 年,她考入北京广播学院,后来成为央视第一位拥有播音专业硕士学历的出镜记者。1988 年,她正式进入中央电视台;89 年末,站上《经济半小时》的主播席。1993 年,国内首个以主持人名字命名的电视栏目《一丹话题》诞生。每期仅有八分钟,从选题、采访到后期编辑,大多由她一人完成。也就在这一年,她拿下首届金话筒奖,此后连续斩获第二届、第三届,将这项行业最高荣誉悉数收入囊中。
真正让她走进千家万户的,是 1995 年的元旦。四十岁的敬一丹加盟《焦点访谈》。“用事实说话” 这五个字,伴着她温和而有力量的声音,走进了千千万万中国家庭的晚餐时光。那时,观众的来信源源不断,常常堆满她的办公桌。她后来感慨:“拆开每一个信封,里面都是闻所未闻的人间故事。”
在一档以犀利监督为底色的栏目之中,敬一丹曾自评 “我算不上锋芒锐利的主持人”。她从不追求咄咄逼人的追问,而是带着一份分寸与悲悯,在庙堂与烟火之间,搭建起一座可以对话的桥梁。无数观众都说,只要听见敬一丹开口,浮躁的心,便能够慢慢安定下来。
自 2002 年起,她执掌《感动中国》的话筒,一主持便是十九年。面对排雷英雄杜富国,她几度哽咽;看见最美学警李博亚的事迹,她潸然落泪。她用阳光诠释刘翔,以细雨形容支教青年徐本禹。她曾经坦言,每一场颁奖盛典之前,自己总要独自面对素材,任由情绪尽情流淌。待到登台之时,却刻意克制泪水。在她看来,主持人应当隐于幕后,要让观众记住的,永远是那些闪光的普通人。
可塑造她一生底色的那个人,却很少站在聚光灯之下。
敬一丹的母亲韩殿云,1930 年生于黑龙江富裕县,1947 年便加入中国共产党,在公安岗位上坚守了整整四十七年。在那个年代,坚守公安一线的女性本就十分稀少。韩殿云行事果敢刚毅,曾经参与侦办王守信大案,是同事眼中敢扛重担的 “铁娘子”。退休之后,没有人号召,没有媒体宣传,她自发来到海边捡拾垃圾,默默坚持了许多年。
2019 年 4 月 27 日,敬一丹六十四岁生日。就在这一天,九十岁的母亲,在三亚因肺癌离世。弥留之际,老人的手中,还攥着提前为女儿准备好的生日红包。敬一丹后来写道:“六十四年前的这一天,母亲赋予我生命;六十四年后的这一天,我送别母亲。” 从那一天开始,她的生日,再也只剩纯粹的欢喜,思念永远掺杂其中。
敬一丹十三岁的时候,父母常年在外工作,小小的她,独自承担起照料两个弟弟的重担。一次给弟弟缝补裤子,缝纫机的钢针直接刺穿了她的右手食指。母亲归家看见伤口,没有把她搂在怀里安抚,而是立刻叫来两个弟弟:“你们要记住,二姐还只是个孩子,为了给你们补衣裳,手指都被扎穿。将来倘若不对她心怀感恩,便是丧了良心。”
多年之后,敬一丹才读懂母亲的良苦用心。假如那一刻母亲只是满怀怜惜地安慰她,委屈的情绪或许会瞬间决堤。可母亲独特的教育方式,没有留给她沉溺自怜的余地,反倒淬炼出她坚韧豁达的品性。这就是韩殿云独有的家风:不沉溺于眼泪,遇事直面担当。
她的父亲敬毓嵩,1926 年生于辽宁营口,1945 年参军入党,后来曾任黑龙江省人民检察院副检察长,当年也曾参与对王洪文的公诉工作。履历厚重的他,回到家中,却极少谈起自己的工作,更从来不会动用自身资源,为子女谋求便利。父母自 1950 年相识,长年两地分居,数十年间,竟然积攒下一千七百多封家书。后来,敬一丹将这些珍贵的书信整理成书,便是《那年那信》。书页之间,记录的不只是一个家庭的悲欢,更是一代中国人在时代洪流之中,平凡又滚烫的日常。
告别镜头之后,敬一丹从未停下脚步。她写下《我遇到你》,回望自己二十七年的央视生涯,坦言自己格外偏爱一个 “遇” 字。之后又陆续出版《床前明月光》《走过》等作品,持续制作新媒体节目。2025 年,她谈起退休后的生活,说人到晚年,依然要留意那些能够唤醒内心热情的事物:“每当心中生出一点兴奋感,就要抓住它,珍惜它,用好它。”
2026 年 5 月,她站上北大汇丰商学院毕业典礼的讲台,留下人生最后一场公开演讲。回望半生职业道路,她说:“我这一生做过最有价值的事,就是放大弱者的声音,传播智者的声音,推进文明的进程。”
仅仅一个月之后,她在哈尔滨突发急性脑出血。从夏至到白露,近三个月的全力救治,终究没能留住她。
就在今年大暑时节,她的公众号推送过一篇旧文,追忆五十四年前,自己登上轮船前往清河林区当知青的往事。码头之上,缆绳解开,跳板撤去,船只缓缓驶离岸边。这种慢慢远去的告别,生出绵长难言的伤感。如今回头再读,竟像她一生的注脚。她总是在一次次告别,一次次转身,每一次都干净从容,不喧哗,不纠缠。
她是一个时代忠实的记录者,是几代观众心中亲切的 “敬大姐”。而剥开所有光环,她首先是一位母亲的女儿。那位曾驰骋一线、晚年默默行善、临终依旧记挂女儿生日的母亲,赋予了她一生不变的底色:沉稳克制,不卑不亢,心中永远装着他人。
她从黑土地走来,最终又归于这片故土。她的母亲韩殿云,也在这片土地走完了九十载人生旅途。跨越岁月,母女二人,终于在家乡重逢。
敬一丹曾经感慨,母亲离世的那一天恰逢自己的生日,从此生日,便成了思念的纪念日。而今,9 月 13 日,这个日子,也将被无数人长久铭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