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芜的饺子，青岛的泪
杨文奎
如果你出门在外，别人邀请你去家里吃饺子，却没有为你准备一桌丰盛的炒菜，只为你包饺子，可千万别觉得这是怠慢。在咱们中国人的待客之道里，吃饺子那可是最高规格的礼仪。那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像冬日里的一缕暖阳，承载着暖暖的真情，是任何山珍海味都无可替代的温暖。能把你请到家里吃顿家宴的，那一定是把你当亲人看待的贵人。
我是土生土长的青岛人，人到中年，为了生计，带着乡愁，背井离乡来到莱芜这座美丽的小城打工。莱芜山青水秀，宛如一幅水墨画卷，它不仅环境优美，更有好客山东人那骨子里的淳朴和善良，就像春天里和煦的春风，温暖又亲切。一碗饺子，引出了一段柔情的故事，让我在这异乡之地，真切地感受到人间值得，仿佛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了温暖的港湾。
初次踏上莱芜这片土地，是在2018年的夏天。我打工的这家公司是一家农业科技物联网公司，属于政府部门引进的最先进的农业企业，就坐落在乡镇驻地的周边。上级主管部门给我们安排在莱芜市居住，还配备了一辆丰田商务车作为上下班的交通工具。
莱芜市里，霓虹闪烁，商铺林立，就像一颗颗璀璨的星星，点缀着城市的夜空，衣食住行都特别方便。可从小在乡村长大的我，对乡村有着一种难以割舍的感情，就像孩子对母亲的眷恋，总渴望能回到乡村居住，这个想法就像一颗种子，在我心里生根发芽，魂牵梦绕，一刻也不停歇。
两年后，我在莱芜市里居住的合约到期了。我和另两名同事，义无反顾地搬回了公司旁边的乡村居住。我在镇周边找了房子，紧挨着镇驻地，那是一栋高高大大、方方正正的临街房，就像一位忠诚的卫士，守护着这片宁静的土地。大街和胡同都可以随意泊车，房间里面腻子刮墙，铺有地砖，整体还算干净。房子里有五六个房间可用，堪称一个莱芜版的小四合院，充满了家的温馨。
利用业余时间，我断断续续花了整整两个月，把墙壁打扫得干干净净，就像给房间穿上了一件新衣，把各房间的杂物清理得整整齐齐，让一切都井然有序。门窗重新刷了油漆，焕发出新的光彩，我还养了花，养了鱼，就像给生活增添了一抹亮色，把屋子收拾得利利索索。每天工作按部就班，上班下班，生活极有规律。那俩同事也在镇上找了房子，日子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流淌着，像一条静静的小溪。
杨姓同事的房东是一位70多岁的老太太，和她出租的房子对门。老太太为人特别好，也是姓杨，特别有爱心，就像冬日里的暖炉，温暖着周围的一切。大蒜、辣椒、葱花等生活用品，直接给同事送过去，那关切的眼神，就像母亲看着孩子。她自己爱包水饺，常常热情地喊同事过去吃，那声音里满是真诚与善意。
刘姓同事和杨姓同事住在同一条大街上，东西隔着不远。刘姓同事的房东跟他出租的房子也很近，是东西屋。房东是近70岁的老两口，男房东做得一手好鱼。刘姓同事说，房东经常喊他去那里吃鱼，时不时的还喝上一杯，那温馨的场景，就像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其乐融融。
出门在外打工，能遇上这种待遇，那无疑是最幸福的事儿了。一度，我对他们俩的美好生活羡慕得不得了，就像渴望得到糖果的孩子。
转眼到了2023年，是在镇上居住的第三个年头，在莱芜工作的第五年。因为时间的原因，我在镇上已经认识了不少人，常在镇上的超市、店铺、大街上来回奔走，购买生产、生活用品。偶然的机会，我认识了一位80多岁的大妈。
那是一次去军品劳保店，去为公司的小餐厅灌液化气。液化气的女老板跟我同姓，又常去那里，颇为熟悉，算是有些来往。我公司的农产品属有机无公害，品质上乘，所以常让我给她代买一些果蔬来。
那一次，正好带着韭菜去灌气，在她那里闲耍的有两三个大妈。言谈中，她们听出了我是外地人，其中一位大妈眼睛一亮，就像发现了珍宝，说：“我一听你就是青岛人”，我有点惊讶，问：“你咋听得出来？你去过青岛？”她笑着摇摇头，那笑容里满是慈祥，说：“没去过青岛，但我大伯嫂子是青岛即墨人，你们的口音味道相似，也是这样的。”大妈跟我说了她家的地址，还热情地邀请我，一定让我抽空到她家去坐。自那以后，我就和大妈渐渐熟悉了，就像两颗心慢慢靠近。
随着时间的推移，公司运行一步步越来越正规，但也颇为忙碌。所以忙的时候，极少回家，特别是春种和秋获的时候，有时候两个月不回，甚至是三个月。忙碌的日子，时间也过得飞快，有时候重要节假日也在公司正常工作。
我清楚地记得，接连有四年的时候，元旦那一天都是在公司里度过的。在乡村里过元旦，傍晚回到住处，大街上，胡同旁早已停满了各色的车子，那是在外工作的游子，回到村子里跟父母团聚，欢度元旦佳节了。大街上满是飘香的饭菜的味道，那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就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撩动着我的心弦。我去镇上的超市买了冻饺，听着门外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着，就像在诉说着节日的喜庆，心里却五味杂陈。嚼在嘴里的饺子，仿佛没有了任何味道，一种漂泊在外，寄人篱下的伤感顿时涌上心头，就像潮水般漫过我的心房。
不知怎么的，我突然想起了双亲。父母如果健在的话，这个时候我应该在家里啊，喊着爹，叫着娘，品着香茶，一家人团团圆圆地吃饺子，那温馨的画面，就像一幅美丽的画卷。只是父母走了好几年了，那种温暖，只能在梦中回味了，每一次想起，都让我泪湿眼眶。
大妈的妯娌去世多年了，自打认识我以后，大妈就像见到了自己的老乡一样，对我生活中给予了极大的关照，那关怀就像春雨，滋润着我的心田。大妈平时也酷爱包饺子，她总是对我说：“你一个人在外打工不易，逢年过节的，该吃上一碗饺子”，所以每到重要节日包饺子的时候，大妈都多包了饺子，下熟了让我来拿。
大妈虽然年龄大，但包的饺子非常好吃，也好看，各种馅儿的都有，有胡萝卜木耳肉的、萝卜肉的、白菜羊肉的、藕肉的。每一种馅料都藏着家的味道，大妈总说:“饺子要包的紧实，就像人之间的情义。”有时，她还擀鸡蛋面条，就是光用鸡蛋和成面的那种，喷香极了。那细腻的面条，就像大妈对我的关爱，丝丝缕缕，温暖人心。
后来，天冷的时候，下熟了饺子有时拿回家就凉了。再后来，干脆一包一盖垫，让我自己拿回家现下现吃，还热乎，吃不了还可以冻起来。那小小的举动，却蕴含着极大的温暖。
2024年的冬天，我偶然知道了她过生日，偷偷给大妈订了生日鲜花，大妈高兴的合不拢嘴，紧紧拉着我的手说:“孩子，这花真俊，像你一样，干干净净的”，说着转身端出为我留的饺子，说:“是白菜羊肉的，知道你胃不好，面和的软和一些”，脸上写满了慈祥。
我接过盘子，想起母亲在世时，每次回家，也总爱包这馅的饺子。她说: 白菜是“百财”，肉是“阳刚”，吃了能长福气。如今，这同样的味道却从一位异乡的老人手中传来，竟让我喉头一哽，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大妈看出了我的情绪，轻轻的拍了拍我的手背，说:“快趁热吃吧，凉了就不香了，你一个人在外不容易，大妈心疼”。
这一晚，我坐在大妈的炕头上，望着窗外的月光，一口口吃着饺子，听大妈叨叨絮絮在讲着以前的旧事，就如同自己的母亲一样。说着停下来，转身从箱子里拿出了一张泛黄的照片，是她的妯娌，那位青岛即墨老乡，走的时候总念叨着，要回去看看青岛的海，大妈声音有些颤抖，眼里泛起泪花，现在看见你，就像见着她了。
在莱芜，饺子不过是一道普普通通的面食，但在我眼里，饺子不再是一种食物，是中国人最深的牵挂，是一种游子的乡愁，更是陌生人之间，那份纯朴的善意——就像大妈八旬的老人，为一个异乡人筑起一个温暖的“家”。大妈的饺子，它包着馅，包着情，下在锅里，更下在心上。
去年一年，大妈依然是隔个十天半月的就包一次饺子，乐此不疲。包了总让下班过去拿，有时是大妈打发她的女儿们来送，大妈的女儿也很贴心，她们理解母亲的心意，无怨无悔。我也曾经多次跟她的女儿们说，不能老是让大妈出力，偶尔吃一次就行。她的女儿们笑着说:“没事，老妈愿意为你做饭，你爱吃，她高兴。”
有一次是大妈感冒了 ，打了好几天的吊瓶 ，我杀了散鸡去看她，几天后还没有好利索，说好久没给包饺子了，就又包了饺子，打发儿女送来。我回忆了一下，只不过是才两周的时间。
还有一次，是去外地的女儿家住了些日子，正赶上某个节日，过完节才回来，回来也包了饺子，说是过节没吃上，给补上。
大妈就是这么一个人，给了我母亲般的爱，使身处异地的我不再孤寂，始终有着家的感觉。她的女儿偷偷地跟我说：“老妈看上了你的实诚，这是把你当干儿子待了。”那一刻，我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就像被阳光包围。大妈这辈子除了仨闺女，确实稀罕一个儿子，这是实话。
大妈性情温和，属于不多言不多语的那种，就像一朵静静绽放的花，不张扬却散发着芬芳。我对大妈也有了深深的感情，感觉大妈给予的关爱，包括性格，像极了自己的母亲。那温暖，让我在这异乡的土地上，找到了家的感觉。而每当我嚼着这饺子，泪，总是不自觉地滑落，那是青岛的泪，落在莱芜的饺子里，化成了深深的乡愁。
作者简介 : 杨文奎，男，中共党员，助理政工师。济南市莱芜区作协会员，高密东北乡作协会员，山东省写作学会会员。曾多次参加征文大赛，其中9次获得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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