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阆中有记
——一帧帧老影像里的古城长卷
2026年9月13日 于遂宁
杨兴光
一、一张旧照,劈开岁月
五更天,手机屏幕亮起。
一帧泛黄的旧影里,阆中西门静立:石砌城墙斑驳,拱形门洞幽深,上方是多层飞檐翘角的楼阁,挑着一片旧时的天色。竖排的"阆中西门"几个字,像一枚钉在时光墙上的钉子,把人一下子拽回百年前。
再一帧,华光楼巍然——层檐如翼,瓦顶层叠,十二个飞檐凌空,宝顶摩云。楼下石砌拱门中,仿佛还能看见挑夫与行客穿行。两侧低矮的古街屋,青瓦连片,一路铺向嘉陵江。
配文简简单单:第14集,阆中记忆。
发出这条短视频的,是一个叫"遇见阆中"的账号。点赞420,评论29,收藏129,分享69——数字不大,却像江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把散落各地的阆中人,轻轻荡了回来。
有人在评论区写:"我童年就在县学坝街过的,看见这些老照片,愈发想回去。"
写下这句话的人,离开家乡三十多年了。
二、阆苑十二楼,一楼一重天
阆中人有句话,世代相传:"阆中有座华光楼,半截插在天里头。"
华光楼是阆中现存楼阁中建造最早、最宏伟壮观的一座,号称"阆苑第一楼"。它建在唐高宗调露元年(公元679年)滕王李元婴所修"南楼"的旧址上——那位高祖李渊之子、太宗李世民之弟,在阆中任隆州刺史时,于城南临江处修楼,召集文人吟诗作画。宋仁宗时,知州李献卿登楼,留下千古名句:
"三面江光抱城郭,四围山势锁烟霞。"
江山之会的胜景,被这一句说尽了。
华光楼屡毁于火。明嘉靖年间还称"南楼",改称"镇江楼",取镇水之意。清道光十九年 (1839年)又一场大火,同治六年(1867年)重建,始称"华光楼"。现存楼宇,便是一百五十多年前那次重建的遗物 ——三重檐,歇山式盔状屋顶,翠绿色琉璃瓦,正脊宝珠形顶高达三米,四柱直木,全系木结构,通高三十六米。它横跨大东街南头,正对南岸南津关古渡,是一座过街门楼。昔日楼下有浮桥连向对岸,商贾云集,人声鼎沸,是阆中最繁华的所在。
楼底石拱门楣上,至今保留着红四方面军的标语:"苏维埃政府是工、农、士兵自己的政府。"1935年3月31日,红军攻克阆中县城后,红四方面军总政治部亲手镌刻。烽烟散尽,砖石无言,标语却把革命的峥嵘岁月,一并压进了楼身。
登楼凭栏,嘉陵江如带,锦屏山如屏。阆中的美,是要站在高处才看得清的。
而西门,是另一番气度。
城西凤凰山上,曾有凤凰楼,三层六角,传说有凤凰居此。清末民初的照片里,它翼然山巅,俯瞰全城。可惜如今只剩遗址,藏在阆中中学后门附近,一块界碑,几人凭吊。
城东南鳌山顶上,魁星楼供奉着主宰文运的奎星。始建于清乾隆年间,屡毁屡建,现存建筑高二十九米,三层歇山顶,飞檐翘角,青瓦红柱,古朴典雅。它是阆中"风水古城"格局里"文笔峰"的象征——气接蟠龙,与伞盖、玉台相望,是落下闳、袁天罡、李淳风等历代星象家占星望气之地。
南津关,是另一重门户。古镇背倚锦屏山,枕山面江,与古城隔嘉陵江相望。连峰楼踞于锦屏山与黄花山(魁星楼)之间的南津关口,与古城华光楼遥相呼应,共成嘉陵江两岸的经典景观。明成化年间,官府在华光楼与南津关之间架设浮桥,连通两岸,一直使用到解放初期。红军时期,红四方面军第九军曾踏过这座浮桥,开始长征。
我记得,五十多年前,我随领导到林芝八一新村开会。住一号楼。休息时。任荣要我们介绍简历。我介绍后。他很有兴趣地讲,我们是老乡啊。老乡不进步呀,我在你这个年纪年龄已是师长了……
老人们念叨:"阆中史上享有'九井十二楼'的胜境。"华光楼、中天楼、徐家牌楼、财神楼、凤凰楼、孝义楼、火神楼、敌万楼、魁星楼、双峰楼……如今除个别楼宇保持原貌,其余多是恢复性重建。楼阁的名字留了下来,故事便还在。
三、两千年光阴,一座活着的城
阆中有2300多年建城史。
发源于秦岭的嘉陵江,进入四川后蜿蜒南行,在阆中转了一个近180度的弯。古城就在这弯道之内——山作城墙,水作城壕,一座天然的城,浑然天成。杜甫曾感叹:"阆州城南天下稀。" 吴道子绘 《嘉陵江三百里图》,即以锦屏山为轴心。
唐初,玄学家袁天罡奉命勘测此地,认为旧址不合时宜,力主将整座城南移,重新规划格局。又在古城中心修中天楼,以应"天心十道"之相。从此,棋盘式的街道四方贯通,唐宋格局、明清风貌,一路走到今天。古城核心区两平方公里,九十余条街巷,数十处楼阁寺观,上百座融京都四合院与江南园林风韵、又自显川北民居特色的院落,被专家盛赞为"巴蜀古建筑的实物宝库"。
这里是中国保存最完好的四大古城之一,国务院公布的第二批国家历史文化名城,国家5A级旅游景区。
但阆中不止是"古"。
落下闳,西汉人,生于阆中,天文学家。他总结出二十四节气更替与二十八星宿变化的对应关系,以正月为岁首,定正月初一为一年的第一天——由此诞生了中华民族最重要的传统节日:春节。阆中人叫他"年爷爷",这座城也因此被誉为"中国春节文化之乡"。
贡院里,清代四川的乡试曾在此举行五科。一条学道街上,出了一对兄弟状元,人称"梧桐双凤"。张飞镇守阆中七年,全国唯一的张飞真身墓塚便在汉桓侯祠内。保宁醋、白糖蒸馍、张飞牛肉,是"阆苑三绝"。
两千多年光阴的雕琢,成就了这座古朴而精致、古老又不失生命活力的城。
四、一个人,四十年,一城事
真正把阆中的"记忆"从口头落到实物上的,是摄影人。
涂兴明,67岁,阆中摄影家。1998年拍古城新街街景,2005年拍华光楼,1997年拍南街老人下棋,2007年拍拉粪车的民工——自1983年以来38年间,他拍摄了226幅照片,结集为《阆苑·斯人斯城》,分《老邻居》《古街巷》《旧营生》《故园情》四部。
一张张黑白照片,扑面而来的生活气息:倚门而立的老人,屋檐下写作业的孩子,深巷里渐行渐远的背影;马路上穿行的黄包车,踽踽而行的拉粪车,载着炭丸送货的拉煤车;耍猴戏、爆米花、缝衣裳、剪头发……
这些场景,大多数已经不复存在了。
"几十年来,古城融入了我,我融入了古城。"涂兴明说。从二十出头的热血青年,到两鬓斑白,他的镜头始终对准阆中的山水、屋脊、瓦片、院落、门窗、街景、人物、民俗。2024年,他的组照《阆中人·阆中情》十幅作品入选第二十届平遥国际摄影大展。
有意思的是,涂兴明的父亲当年从南部来阆中学摄影,在照相馆工作;涂兴明接替父亲成为摄影师;涂兴明的儿子,也从事摄影多年。一家三代,镜头相传。
"阆中古城今天的现实,会成为明天的历史。把这些朴实、生动、精彩的历史瞬间记录下来,是我这个摄影人的责任。"
这句话,说出了所有"遇见阆中"式记录者的心事。
五、影像方志,留住乡愁
阆中被镜头凝视,已非一日。
2018年,央视《中国影像方志·阆中篇》播出,分地名记、古城记、天文记、名胜记、文化记、当代记、后记七个部分。摄制组历时两个月,走遍阆中山水,采访本地学者及各行业代表二十余人,拍摄张飞庙、贡院、古民居、保宁醋、保宁蒸馍。
2020年,《记住乡愁》第六季阆中篇《阆中古城——阆苑仙境 历法之源》上下集,在CCTV4播出。节目以落下闳为核心,以文化脉络为主线,拍摄了"亮花鞋""游百病""赛龙舟"等阆中传统民俗,采访民俗文化名人,向世界讲述由《太初历》引出的"阆中故事"。
此后,中国国家地理、《乐游天下》、《文脉春秋》……越来越多的镜头对准这座城。短视频平台上,"第14集 阆中记忆"这样的民间影像,与官方的宏大叙事交相辉映。
一个是国家级的影像方志,一个是普通人的手机相册;一个记录文明的骨骼,一个收藏生活的体温。二者相加,才是完整的阆中。
六、归舟在望
暮色四合时,站在华光楼最高处,看嘉陵江被夕阳染成金红。
对岸南津关亮起灯火,连峰楼轮廓分明。西边的凤凰山已隐入暗蓝,魁星楼几点灯光,像天上的星子落了下来。古城屋顶连成一片青灰色的波浪,中天楼静静立在中心,守着"天心十道"。
风从江面吹来,带着水汽和醋香。
两千三百年前,落下闳在这里仰望星空,定下历法,让中国人有了"年"。一千三百年前,滕王李元婴在这里修楼,文人雅集,写下诗篇。一百六十年前,华光楼在大火后重生。八十多年前,红军的标语刻上门楣。四十年来,一个摄影人用胶片定格街巷人间。此刻,一 个叫"遇见阆中"的账号,把老照片投进数字洪流,等一个离乡三十年的游子,在深夜轻轻按下收藏。
阆中记忆,终究不是博物馆里的标本。
它是西门砖缝里长出的草,是华光楼角悬挂的风,是华光楼下曾经鼎沸的市声,是南津关浮桥上远去的脚步。它是涂兴明镜头里那个倚门而立的老人,是县学坝街上玩耍的孩子,是每一张泛黄照片背后,未曾改口的乡音。
老照会泛黄,影像会沉淀。而这座城,依旧在嘉陵江转弯处,等一叶归舟,等一场新雨,等故事慢慢说旧,又轻轻说新。
正如那句古语所言——
"天上瑶池,地上阆苑。"
阆苑,从来不只是仙境的名字。它是人间烟火与千年文脉交织出的,一处真实的中国乡愁。
(本文基于"遇见阆中"系列历史影像及公开史料写作。华光楼、西门城楼、凤凰楼、魁星楼、南津关等史实,参考阆中市人民政府、央视《中国影像方志》《记住乡愁》及地方文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