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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脉栖江渚,风骨留李庄——万里长江第一古镇记
作者 曹群
长江自金沙江奔腾而下,汇岷江,纳百川,在川南宜宾的南岸平缓舒展,于江畔托举起一座千年古镇——李庄。这座被誉为“万里长江第一古镇”的川南聚落,静卧江水南岸,距今已有一千四百余年建置史。江水悠悠流淌千年,滋养古镇烟火;黛瓦高墙藏岁月,留存建筑华章。若仅仅将李庄看作一处江南式水乡古镇,便不足以读懂它的厚重。李庄的独特,在于它兼具千年水运商贸的市井底蕴、巧夺天工的明清古建,更在于民族危亡之际,这座江边小镇以博大胸襟接纳中国文化精英,保存中华文脉火种,成为抗战时期与重庆、成都、昆明齐名的四大抗战文化中心。长江的流水载走千帆过客,却把一段山河同守、文脉不灭的故事,永久镌刻在李庄的青石板与木窗棂之间。
溯历史长河,早在春秋战国,这里便是古僰人繁衍生息之地。李庄因长江水运而生,依江岸码头兴起。自明清始,长江黄金水道千帆往来,李庄成为川南连通滇黔的水陆驿道枢纽,商船泊岸、舟楫云集,南北客商汇聚于此,商贸兴盛,市井繁华。各地移民在此扎根落户,修建会馆庙宇,逐步形成“九宫十八庙”的宏大古建筑群落。禹王宫、东岳庙、南华宫、天上宫、张家祠,一座座殿堂会馆鳞次栉比,十八条古巷纵横交错,青石板街巷串联起四合院民居,高墙黛瓦,木雕石刻,融合川南本土建筑与外省移民的营造技艺,造就李庄独有的建筑风貌。古镇民间流传“李庄四绝”:旋螺殿、九龙石碑、百鹤祥云窗、魁星阁,四件瑰宝,尽显古代匠人鬼斧神工。
李庄建筑之冠,首推旋螺殿。这座明代文昌宫建于明万历年间,坐落古镇郊外的坡地之上,八角重檐,通体木构,整座殿堂未用一颗铁钉,全凭木构件榫卯咬合,层层向上盘旋,穹顶如旋螺回旋,故而得名。四百余年风雨侵蚀,地震兵戈,殿堂依旧安然矗立,当年梁思成考察至此,盛赞其结构精妙,将旋螺殿收录进《中国建筑史》,称其为中国古建精品。走进张家祠,满墙的百鹤窗令人惊叹,数十扇木雕窗扇之上,上百只仙鹤或飞或栖,穿插祥云,雕工细腻灵动,一凿一镂皆是匠心。禹王宫的古戏台,木构件繁复精美,戏台飞檐凌空,是四川保存最为完整的古戏台之一,当年同济三十五年校庆盛典,便是在这座戏台之下隆重举办。席子巷是古镇里最有韵味的明代老街,狭窄巷道两侧木结构民居高耸,屋檐几乎相接,天光从檐缝间漏下,落在布满岁月磨痕的青石板上,漫步其间,仿佛踏入百年之前的川南市井。
古镇街巷之间,烟火绵长,一方水土孕育独有的民俗与滋味。川南温润的气候,长江带来的丰饶物产,滋养出李庄独有的饮食文化,李庄白肉名扬四方。师傅手持长刀,将大块猪肉片成薄如蝉翼的肉片,晶莹透亮,一卷一展柔韧不断,配上川味红油蘸水,鲜香爽口。黄粑、白糕、花生糕等民间小吃藏在老街店铺,甜香软糯,是世代李庄人寻常日子里的甜润滋味。逢年过节,古镇保留着川南传统民俗,舞草龙、划旱船,江上龙舟竞渡,庙宇钟鸣,代代相传。千百年来,码头船工、乡绅百姓、耕读人家在此共处,南北文化在此交融,造就李庄百姓淳朴宽厚、重义守信的性格,也为多年之后那场惊天动地的文化守护埋下伏笔。
如果说千年古建与市井烟火,是李庄温润的底色;那么抗战烽火中的文化坚守,便是这座古镇最震撼人心的精神脊梁。1940年,抗日战争硝烟弥漫,日军持续轰炸西南城市,辗转抵达昆明的国立同济大学屡遭空袭,校舍难存,上万师生无处安放书桌。危难之际,李庄士绅与乡民商议,向同济大学发出一封短短十六字的电报:同大迁川,李庄欢迎,一切需要,地方供给。寥寥十六字,字字千钧,是一座小镇向中国学界许下的庄重承诺。彼时李庄全镇常住人口仅有三千余人,物资匮乏,土地有限。为接纳远道而来的师生学者,李庄百姓做出巨大牺牲:乡绅捐献祠堂,乡民迁出庙宇,大家搬走神像、迁移祖宗牌位,腾出自家房屋,匀出口粮,把最好的屋舍留给学者与学子。
自此,一场宏大的文化迁徙缓缓落地。同济大学全校师生、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中央博物院筹备处、中国营造学社、北京大学文科研究所、金陵大学文科研究所等十余家顶级学术机构,陆续沿着长江逆水而来,迁入李庄。一万两千多名学者、学生与科研人员,涌入这座小小的江边古镇。东岳庙改作同济大学工学院,祖师殿成为医学院教室,张家祠用来存放中央博物院千里护送而来的三千余箱国宝文物,其中包含珍贵古籍、青铜重器,甚至有“北京人”头盖骨化石的相关标本,在战火之中,这批国宝在李庄被妥善守护,免于毁于兵燹。月亮田的简陋小院,便是中国营造学社的驻地,梁思成、林徽因一家便在此栖身。
那段岁月,物质极度清贫,病痛、匮乏如影随形。林徽因常年肺病缠身,在阴冷潮湿的川南小院里,忍受病痛煎熬,油灯之下,她与梁思成翻阅古籍、测绘古建,一笔一画,历时数载,完成中国建筑学科里程碑式巨著《中国建筑史》。在没有精密绘图仪器、物资短缺的条件下,他们靠着纸笔,梳理中华千年建筑脉络,为中国建筑学奠基。史语所的董作宾埋头钻研甲骨文,在李庄完成《殷历谱》,奠定甲骨学研究的基石;李济、夏鼐等考古学者整理发掘文物,童第周在此潜心生物研究。一大批学术大师,在茅屋油灯之下,守着清贫,弦歌不辍。在战火纷飞,举国动荡的年代,李庄这一方小小的天地,成为一处安静的书桌,学术的灯塔。
当年,这里大师云集,傅斯年、梁思永、吴定良、曾昭燏等一代学人汇聚江畔,无数青年学子在此求学苦读。后来,从李庄走出的学子之中,诞生十一位新中国院士。1948年评选的全国八十一位中央研究院院士,九分之一曾在李庄治学读书。彼时国际邮件,只需写上“中国李庄”,信件便可跨越山海,送达这座长江南岸的小镇。一座地图上不起眼的川南古镇,一跃成为全国瞩目的文化高地。在这里,质朴乡民与顶尖学者比邻而居,乡野的淳朴与学术的清雅相融。李庄百姓以朴素的家国大义,守护中华文化根脉;学者们也反哺古镇,同济大学带来发电设备,让李庄比周边县城早十年用上电灯,新式教育扎根古镇,从幼儿园、中小学到大学,在这座小镇形成一套完整的教育体系,这在当年的中国,堪称奇迹。
林徽因曾和幼子梁从诫有过一段震撼后世的对话。孩子问,如果日本人打到李庄,我们怎么办?林徽因平静地指向门前滚滚长江:“中国的读书人,总有最后一条路可以走,门外不就是扬子江吗?”一句话,藏着一代知识分子宁为玉碎、不辱文脉的决绝风骨。六年时光,两千多个日夜,江潮涨落,油灯长明。直到1946年,抗战胜利,山河光复,各所院校与科研机构陆续离开李庄,沿长江东归。离别之时,师生与李庄百姓依依惜别,六年相守,古镇与学人早已结下生死相依的深厚情谊。这段故事,不是书本里遥远的传说,是刻在李庄一砖一瓦之间,永不褪色的记忆。
岁月流转,烽烟远去,江水依旧东流。今日漫步李庄古镇,喧嚣褪去,古朴安然。古庙宇、老祠堂依旧矗立,当年的教室、研究院旧址被妥善保存,文化抗战博物馆静静陈列着旧照片、手稿、仪器,把那段艰苦而伟大的岁月娓娓道来。古巷之中,老人坐在门口闲谈,白肉的香气随风飘远,游客缓步游览,触摸雕花窗棂,仰望旋螺殿精巧的斗拱。江风掠过堤岸,江水缓缓流淌,仿佛依旧在聆听八十多年前,油灯之下,那些笔墨翻动、师生诵读的声响。
今日的李庄,不只是一处供人游览的古镇。它是长江文化的活标本,是移民文化、商贸文化与川南民俗的载体,更是中华民族危难之时,平民百姓与知识分子同心守护文明的精神坐标。瞿塘雄、巫峡秀,长江一路向东,无数古镇散落江岸,唯有李庄,以一座小镇的胸襟,承载起民族文脉的重量。长江万里,古镇千重,大多数古镇留存的是风景,而李庄,留存着一种风骨。
行走李庄,脚下青石板磨得温润,抬眼是黛瓦飞檐,远处长江烟波浩渺。千年水运的繁华在此落幕,烽火年代的坚守在此沉淀。古建无言,见证匠人巧思;江水不语,铭记家国大义。李庄告诉世人,文脉从来不止藏于典籍殿堂,也藏在普通人的担当与善意之中。山河动荡之时,一座江边小镇敞开大门,守护文明火种;盛世安宁之日,这片土地静静伫立,向后世诉说何为民族风骨。江潮不息,文脉永续,万里长江之畔,李庄的故事,永远在江风里,代代流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