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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聚神凝写至情 寸草衷肠悼慈亲
——品读散文《妈妈》
董邦耀(陕西作家)

2026年09月06日下午,董邦耀兄弟从宝鸡赶来晤谈。
与伟国兄交住廿余年,曾与他万里同行,出访美国报业。伟国兄的散文素以真情为本,肌理缜密,气韵温润。近读其追忆慈母的长篇抒情散文《妈妈》,字字含泪、句句走心,情沉意厚、质朴动人。尤为可贵的是,此文完全契合我近年倡导的“形聚神更凝、形神不散、潇洒自如”的散文新特质,是一篇打破旧散文套路、印证新文体理论的典范之作。
长期以来,文坛受制于“形散神不散”的旧定式,很多抒情散文为求“散”而刻意铺陈、堆砌片段、制造闲笔,看似自由散漫,实则文脉松散、情志漂浮、主旨游离。范伟国《妈妈》一文,反向印证了散文创作的所谓“至高规律”:真正的好散文,不靠散漫取胜,而靠聚合立魂;不靠张扬煽情,而靠沉静凝心。 全文素材繁多、时空跨度极大,忆半生往事、跨数十年光阴,却始终脉络井然、收放有度、句句归心,是典型的形聚神更凝的精品范式。
所谓形聚,即是取材有度、章法有序、结构规整、文脉不散。
全文篇幅绵长、内容丰赡,时空开合极大:从母亲离世八年的刻骨思念落笔,追叙金陵飞雪寄哀思、“七期”斋祭寄追怀、清明祭祖含泪感怀;再回溯作者幼时光阴、稚子病痛、夏夜浣洗、六十年代艰难度日、少年夜行山路、一碗三鲜汤的岁月温情,直至成年念亲、梦中忆母、日常本能的念母之心。往事纷繁、片段错落、今昔交织、虚实相生。
若是寻常笔墨,极易写得琐碎杂乱、时序颠倒、枝蔓丛生、游离涣散。但伟国兄行文极有法度:所有细碎往事、所有岁月片段、所有场景切换,皆紧紧围绕“思母、念母、悼母、惜母”一条主线次第铺展。
前半以今时之悲起笔,沉哀入文;中段以岁月旧忆铺陈,还原母爱底色;后半以刻骨细节收束,升华寸草之心。段落转接自然、开合有度、繁简相宜、层层递进,无一笔闲赘、无一句游离。
这正是我所提倡的“形聚”真谛:散文取材可以广、思绪可以飞、意境可以远,但文本骨架必须挺立、文脉必须贯通、结构必须规整。此文彻底打破“散文必散”的陈旧认知,以极聚之形,承载极厚之情,章法内敛、肌理严密、浑然一体。

2004年3月22日,中国新闻代表团团长范伟国(右一),在洛杉矶给笔者举办生日宴。
所谓神更凝,即是情志统一、气韵贯通、本心纯粹、一情到底。
旧文论片面强调“单一主题不散”,刻板要求一文一意、直白点题、硬性升华。而我提出的“神更凝”,是人格之凝、心境之凝、真情之凝、气韵之凝。一篇好文,不必刻意拔高、不必强行点题、不必说教立意,只要通篇情志归一、深情贯穿、本心在场,便是最高级的“神凝”。
《妈妈》一文,全篇无华丽辞藻、无刻意抒情、无空洞议论,唯有至诚至真、至痛至暖的赤子之心。全文千丝万缕、万千细节,最终凝成一个字:念。
母亲一生隐忍负重、青春熬苦、中年操劳、晚年勤俭、一生撑家、一生慈悲;作者半生感念、半生铭记、半生愧疚、半生追思。所有风雪行路、所有岁月清苦、所有烟火日常、所有刻骨瞬间,最终汇聚为深沉绵长、从未消散的母子深情。
文章哀而不伤、悲而不颓、隐忍克制、内敛深沉。悲痛藏于细节,思念溶于日常。“久未写信、恍若通话、下意识念母、夜半追思、梦中牵挂”,最平淡的日常反应,恰恰是最凝聚、最纯粹、最恒久的精神主旨。这种无形而无处不在的深情笼罩,比刻意点题、生硬升华的主题统一,更加高级、更加真挚、更有文学厚度,正是“形聚神更凝”的最佳诠释。
从艺术技法来看,此文兼收众长、圆融纯熟。记叙舒缓从容,今昔穿插自如;细节精准入微,画面感极强;抒情克制隐忍,含蓄深沉。文中多用排比回环、层层递进:“只记得……只记得……只记得”的忆旧句式,层层堆叠母爱温度;一次次恍惚自问、转念神伤的心理描摹,让思念缠绵往复、余韵悠长。全文一咏三叹、回环婉转、气韵流畅,兼具细节之美、真情之美、节奏之美。
尤为难得的是,文章完全跳出当代抒情散文通病:无套路、无模板、无矫饰、无伪情。不刻意煽情、不强行拔高、不堆砌辞藻,以朴素文字写人间至爱,以寻常细节写岁月深情。形不散而灵动,神不滞而绵长,法度自在、潇洒自如,完美诠释了新时代散文的艺术品格。
同为从艰苦岁月走来的一代人,我与伟国兄年岁相近、经历相仿。他七十年代初乡村插队,我早年投身三线学兵,皆是饱经风雨、深知父辈母辈之苦、最懂岁月艰辛、最惜亲情温暖。读此文,格外共情、格外动容。
纵观全篇,范伟国《妈妈》一文,形有法度、文脉井然、聚而不乱;神有本心、深情贯串、凝而悠长。它有力佐证了我对散文理论的全新认知:散文之美,不在散漫,而在聚合;不在张扬,而在沉凝。弃形散之旧弊,立形聚之新宗,方是散文正道。
伟国兄以本心作文、以真情立文、以法度成文,这篇《妈妈》,既是一篇泣血怀亲的至情美文,更是一篇契合新时代散文审美、值得写作者研习借鉴的文体范本。

附:
《妈妈》
妈妈,您好!
好久好久没给您写信了,差不多有半个世纪了吧。今天,在您的忌日写封长信。
记得七十年代初,在近郊插队时,乡下住久了没回家,就三言两语地划上几笔,也就是报个平安,哪有长信!
知道写这封信,您收不到。但知道,这封信,您一定收得到。因为您不曾离去,还挂在儿子的心上!
长歌当哭,须在痛定之后,这话算是亲身体验了。而剧痛未定之时,却是思念最切,悲歌最烈呀!眉头,心上,您刚离开的那段时间里,满满的都是您的身影。一个个的片断,一段段的追思,不思自来,挥之不去。
渐而总有些淡忘,但每当薄暮时分,每当劳作收摊时,每当到这约定的通话时刻时,恍惚间会突然问自己:今天的电话打了没有?妈妈在忙什么呀?再一转念,悲从心来,用不着再打了呀,您永远的听不到了呀!
就这样思念、缅怀之间,您竟离开我们八年了!几乎每天清晨醒来,都对自己说,赶快写,抓紧写,努力写,趁现在记忆还可以!但打开电脑,却常常写不下去……

痛,不知所起,往往不能自己。件件往事,潮水般地涌来,竟不知从何写起。情绪往往低落下去,眼睛常常被模糊了……但再不能拖下去了,就想到哪儿,写到哪儿吧。
您离世没多久,记得是春节刚过,我坐高铁去南京。二妹夫生病在那儿住院好多天了,我必须得去一次。车还在镇江,二妹打电话说,哥,下雪了,很大!
哦,金陵好大雪,白玉为堂金作马。忽然想到,南京是父亲故乡的省会,父亲又在那里离世,他以这种方式向我表示对您离去的悲伤?我的身上带了两份《东南商报》,上面有您的照片,有您与他的故事。我要给两位妹妹,让他们记住您们俩的一段爱情故事,记住您的苦熬与坚守!下车后,飞雪扑面,濡湿了早已潮红的眼眶。我叮嘱妹妹,清明去父亲的坟头,将这份报纸烧了。父,母,你们看到了吗?
同日的晚上,从南京飞北京,第二天一早,窗外洁白一片,如花似纸的雪在北京上空依然飘落。是老天在哀悼您吗?是老天在暗示我吗?我突然萌发了要给您写封信的念头,让您知道我这无穷无尽的思念……立马动手写了起来,虽然这是严寒的冬天的早晨,这怎能挡得住儿子的思念?
日子飞快,一下就到了“七七”。这天,在宁波的永济禅寺悼念您!老辈子的人说,亡灵在七七这一日子,才知道自己真正离开了人世,这是真的吗?初四晚上去你的住处上夜香,这是做七之前的一道程序。居所真安静,寂然无声!想到了平时的你,那一个人的寂寞!又禁不住潸然泪下。
我知道,您肯定不愿这样匆忙地离开。有次,您很认真地这样说,要是能减掉20岁就好了!我们都大笑,是呀,怎么可能呢?但这中间,流露出您对生命的深深眷恋!

青春岁月中,您在政治与工作的高压中,没能舒心地笑过。人到中年,又是对外忍辱负重,对内操心老少。退休后,外公外婆两位老人还在,我的工作刚刚安定,经济上也不宽裕。您又去居民会帮忙,甚至去了一家小店氽起了油条。为赚点小钱贴补家用,每天起得很早很早,您何曾这样苦过?2015年清明节的前一天上午(03日),我和惠芬又去了妈妈您在金庭铭院的家上香,又看到照片上您慈祥的笑容了。看着这里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家俱,只是没了您的身影和话音,这一切又是那么的令人伤心欲绝。只能默默地鞠上三个躬,再扫一眼空荡荡的居室,体味着人走室空、物是人非的伤悲!清明节这天,手机闹铃定的是五点半,但五点钟就自然而然的醒来了。把从北京赶来的表弟丁宁接上车,“妈妈好像还在的一样!”阿宁上车的第一句话就把我说哭了,只是因为开车才忍住了几欲夺眶的泪水。我竟记不得你的第一印象。好像生活中自然地就应该有你。只记得,我在幼儿园里磕破了嘴唇在医院里缝了好几针,您赶到病房时那种伤心欲绝的样子。只记得,因为我的不肯吃饭,您带我去宁波药行街儿童医院看病时恳求医生的样子。只记得,我顽皮时,你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欲打又不忍下手的样子。只记得,你在双抢时到乡下来探望,看着满地飞奔的鸡群扑向收工的我,一时流泪不止的样子。

1981年秋,在东后街8号楼顶。左起:父亲,笔者,妻子,女儿,母亲。自然,还有许多难忘的片刻。我记得,早年间的夏夜,院子里还没有接进自来水,在下班后再加班集体学习回家后的您,常常匆匆地吃了一口饭,为了省钱就拎着满满一桶的衣服,到差不多有两里多路外的湖西河去洗涮。您虽然再三地责骂,我总会悄悄跟着去,有时还会在铅桶上搭上一把手。到河埠头,您刷排洗汰,我插不上手,就不断地与您说话,想借此分担您的辛劳。这时,我是幸福的,看着一河的星斗被搅碎,一天的和风吹起你的短发,灰暗的枕头巾哪怕在月光下也显得那么的洁白……有一次洗衣后回家,您对外婆说,下次不要叫阿国跟去嘞。人家说,从没见过一个小男孩,这样一口一声:姆妈,姆妈的!我记得,六十年代初,样样东西都发券了,家里有吃长素的阿太(宁波人对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的父母一辈的称呼),居委会给了我家一张素食馆的餐券。虽说有了不免费的券,但要吃上它还要费老大的劲,上午就去了,开票排队,等位排队,等菜排队,当时没有空调,连电扇都是老式的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西晒的阳光从窗外逼进来,店堂里人头挤挤,站了快有两个多小时了,您的脸已憋得通红。我说,您出去透透风吧,我在呢!您哪里能放心,坚持等着。终于赶在晚饭时分,将这份素餐送到了阿太的桌头,看到您舒心而欣慰的笑了,居然是那么的动人!我记得,在我少年时,您作过最艰难的抉择!这是万般无奈的选择,是要生存下去的选择!家中上有老下有小呀!有十年多了,30来岁的你依然单身。曾有这样的棒喝:你为什么不结婚,你还在等什么?!诛心之论,此为一也。弦外之音,几可杀人!洪塘街头邮政所谢阿姨那苍白如纸的脸色永远忘不了,她有同你一样的身世,因为这家庭关系,从市区孤零零地调到这里。离家虽只有20几公里,在一天只有两班火车的时代,在没有公交车的岁月,在私家车遥不可及的时候,在自行车为稀有物的辰光,怎可能想回去就回去?咫尺天涯,诚所谓也。我记得十四岁时,您带着我去镇海汶溪的神宗山公墓上坟。从市区去时,有长途车;归来时,只有去慈城坐夜班火车。寡母孤儿踽踽行走在山区高低不平的泥路上,记得有十多里路吧,辗转曲折地到了慈城,已是夜黑如墨的时分。好在供销社饭店的灯还亮着,妈妈为了慰劳第一次走了长路的我,破例点了客三鲜汤。她说不饿,自己不吃就让我吃,最后只喝了点汤。说是“三鲜”,不过就是杂烩,但这是在那个年代呀,这餐饭至今记着,这菜味至今记着,在我的心里,不会有比它更好吃的美味了!还有两件小事:2015年08月22日晨,很难得地梦见了妈妈。您写检查过不了关,坐在那儿一脸愁苦地发呆。我还小,远远地看着,不敢过去……就这样很焦急地醒来了。父亲有次找我长谈,我就说,您先要清楚,在我面前,千万不要对妈妈有微词。直截了当,不打折扣,父亲知道了我的底线就不说别的了。在最困难的时候,是妈妈一个人撑着这个家!凭这一条,就什么都不要说了罢。平日累了,总会不由自主地叫上一声:喔唷,阿姆唉!这一瞬间,突然下意识地问自己:哟,今天给老妈打电话了吗?再一转念,悲从心来,用不着再打了呀,您永远地听不到了呀!
(2023年01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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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伟国是人民日报社高级记者,1951年生,江苏兴化人,曾担任人民日报华东分社副总编辑,同时兼任《国际金融报》社长。
主要履历
• 1980年进入《宁波日报》,历任记者、部主任,是宁波日报首位浙江新闻奖获得者。
• 1992年转入人民日报社,先后任驻宁波记者站首席记者、记者部编辑组组长、驻重庆记者站站长。
• 2005年任人民日报华东分社副总编辑,2006年兼任《国际金融报》社长。
• 后续还担任人民日报上海分社副社长、人民网上海频道主任,同时任上海市新闻工作者协会常务理事。
主要成就与作品
• 论文《用眼睛写新闻》获第十四届中国新闻奖论文三等奖,合作编辑的通讯获第十七届上海新闻奖一等奖。
• 2010年获上海世博会“优秀组织奖”。
• 出版《江海撷英》《诗词岁月》《浮生记趣》《浮生记闲》《浮生记悠》等多部散文集,退休后还开展天一阁及范钦文化研究。

董邦耀,笔名骊山、高言,原为陕西省高速公路建设集团公司工会副主席、陕西省交通运输厅史志办主任,中国作家协会陕西分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陕西省文学创作研究会顾问、陕西省交通作家协会副主席、陕西省摄影家协会会员,2006年入选《陕西文化名人大辞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