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日东升//《一碗面片子,半生故乡情》


蓝田人的乡愁,不在酒楼,不在宴席,而在自家灶台上那口冒着热气的铁锅里。钱万昌先生这篇写面片子的文章,读得我喉头一紧、眼眶一热——这不是一篇散文,这是用面片子切出来的半生记忆簿。

面片子这东西,论名气,比不上岐山臊子面的酸辣鲜香,比不上杨凌蘸水面的裤带宽长,甚至连biangbiang面那复杂的笔画都不如。可偏偏是这最朴素的一碗——面团擀成圆饼,切成方块,大小随心,一口一片——最能勾人魂魄。为什么?因为它简单,简单到不需要任何多余的修饰,简单到只剩麦子最本真的味道。老子说“大音希声,大象无形”,放到面食上,就是大味至简。面片子不争不抢,不摆造型,不玩花样,它只是安安静静地躺在粗瓷老碗里,等着你用筷子把它送进嘴里,然后告诉你:这就是家的味道。
最动人的,是钱先生写母亲给他做面片子那段。每天中午放学,他和同学李尿安一同往家赶,行至辋灞渠柏油桥处分道扬镳——一个向北,一个向西。家里静悄悄的,父母上工去了,弟妹上学去了,可母亲早已把面擀好、切好,放在梭瓢里,锅里添好水,灶口放上一把麦秸,炭盆备好炭末和小块,只等他回家点火生火。这一串动作,写得像一幅工笔画:母亲的手、灶台的火、锅里的水、梭瓢里的面片子——每一样都是日常,可合在一起,就成了一座母爱的博物馆。他一手拉风箱,一手揽菜,需要搅拌时,拉风箱的手停下,两手交替忙活。两三次沸腾后,捞进粗瓷老碗,调上调料,急急忙忙大口吃。母亲总能把量把握得恰到好处,不多不少,既不会吃撑,也不会让人觉得意犹未尽。这两句话写得极克制,可越克制越动人——一个母亲对儿子的爱,不就在这“不多不少”四个字里吗?多了怕撑着,少了怕饿着,这分寸之间,是日复一日的用心。
面片子不仅是一碗饭,更是一部微缩的四季菜谱。春天有拉拉菜、油油菜,夏天有红苕蔓杆杆叶叶、人汉菜、灰灰菜,秋天有小葱和四分钱一斤的西红柿,冬天有自留地里的蒜苗。这些菜不值钱,甚至不要钱,可它们让每一碗面片子都有了时令的呼吸。这就是中国农民的智慧——手边有什么,就吃什么;地里长什么,就往锅里扔什么。看似随意,实则是对季节最虔诚的跟随。袁枚在《随园食单》里说“一物有一物之味,不可混而同之”,面片子恰恰做到了——菜是时令的,面是本真的,合在一起,便是天地人的和鸣。
后来钱先生离开家乡,到渭南工作,爱人陪在身边,儿子还小。他依旧眷恋面片子,常擀上一扇面,头锅先给自己盛一碗面片子,剩下的煮成汤面给爱人。如今血糖高了,医生叮嘱少吃面食,他只好渐渐疏远面片子。偶尔实在惦念,便擀少许面,吃半碗过瘾;或在超市买二十个饺子皮,聊解口腹之馋;甚至包饺子时留一小块面团,切上几片,蘸着饺子汁水,吃上五六片七八片,便口舌生津,满心满足。读到此处,忽觉鼻酸——这不正是我们每个人的写照吗?年轻时可以大碗吃面、大口喝汤,老了却要数着片数吃。可即便只能吃七八片,那熟悉的麦香一入口,所有记忆便都回来了。故乡不曾远去,它只是藏在了你的血糖指数里,藏在了医生的叮嘱里,藏在了你偷偷吃面片子时的那一抹心照不宣的微笑里。
钱先生最后写道:“时代变迁,生活越来越好,可家乡的那碗面片子,早已不只是一种面食。它藏着儿时的烟火气,藏着母亲的疼爱,藏着那段物质尚不富足却满含温情的时光。”这句话我读了三遍。第一遍觉得是总结,第二遍觉得是感叹,第三遍才品出来——这是一种把食物活成文化的自觉。面片子不只是一碗面,它是蓝田人的身份密码,是关中平原的味觉记忆,是千千万万离乡游子心中的“原汤化原食”。它没有华丽的外表,没有复杂的工艺,它只是把面粉和水揉在一起,擀开,切方,煮熟——可就是这样一碗最简单的面,让一个走南闯北的老人,在血糖仪面前依然念念不忘,在超市饺子皮里寻找它的影子。这大概就是乡愁最朴素的样子——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只是一碗面片子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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