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简介:陈士勇,男,1963年4月生,江苏射阳县洋马镇人。大学文化,从警40年,2023年5月退休,一级高级警长,三级警监。现定居南京。

她的光,落在高墙之内——怀念敬一丹老师
作者:陈士勇
敬一丹老师走了。
消息传来,震惊之后,我拿出家里的相册,端详一张旧照片——她坐在一群女性服刑人员中间,微微前倾着身子,一手握着对方的手,一手轻轻拍着对方的手背。那双在《焦点访谈》里注视过无数真相的眼睛,此刻盛满了另一种东西:不是追问,不是审视,而是一种近乎慈悲的温柔。

2016年4月,以及2025年6月,一丹大姐曾两次来到南京市凤信路28号,走进南京女子监狱的“心悦阳光课堂”。
高墙之内,是另一个世界。铁窗、围墙、警戒线,把天空切割成规整的几何图形。但敬一丹走进去的时候,脚步是轻的,目光是平的。她没有居高临下的悲悯,没有隔着屏幕的距离感。她像一位远道而来的大姐,带着倾听的耳朵和握得住的手。
她与服刑人员坐在一起,谈家庭,谈人生,谈做人的底线。谈着谈着,有人哭了,她也红了眼眶。谈着谈着,有人低头不语,她便静静地等着,不催促,不评判。
小芳,是因毒品犯罪入狱的。家远在云南。敬一丹握着她的手时,她的手在抖。也许太久没有人这样握过她的手了。敬一丹问她父母的情况,问她出去以后的打算。小芳说,怕。敬一丹便说,怕就对了,怕说明你心里还有敬畏。然后她又说,但别怕,这个时代和我们都在等着你回来。
那间教室里,阳光从铁窗的缝隙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每一个人身上。就是在那样的光线里,刘萍开了口。
刘萍,因情杀人。那个“情”字压下来的时候,她的人生就塌了。敬一丹没有问细节,她只是说,人这一辈子,谁没在感情里有过挫折呢?区别是有人挫折浅,有人挫折深。但再深,也得找着回来的路。刘萍听着一个劲地点头,说:我已经两次减刑了,还有三年六个月十七天就回家了。敬一丹报以赞许的目光。
翟静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有说话。
一个漂亮有才华的女孩,研究生毕业当年即考进公务员队伍,年轻,聪明,本该有大好前程,但才三年,就收贿七十六万元。敬一丹看着她,半晌才说了一句话:你收下那些钱的时候,是不是觉得有人这样,自己也可以这样?她愣了一下,眼泪就下来了。敬一丹没再说话,只是拿起纸巾给她擦眼泪,边擦边说:“咱们不哭,不哭……”说着说着,她自己也模糊了双眼。
活动那天,她尽量握到每一双手。每一个人的手,她都握得很紧。那不是礼节性的触碰,那是一种托付——把信任和期待,通过掌心的温度,递过去。
临别的时候,她对服刑人员说了一段话。她说,我们这个时代不完美,但依然是几千年来最好的时代。正因如此,大家更应该拥抱这个时代。
那一刻,高墙之内,仿佛有一束光打进来。不是从铁窗透进的日光,而是从一个人心里发出的光。那光不刺眼,不灼热,却暖得让人想哭。
敬一丹做了二十年《焦点访谈》。在荧屏上,她是追问者,是记录者,是替亿万观众见证时代的人。她追问过贪官,追问过黑幕,追问过那些藏在角落里的阴暗。但她的追问,从来不是为了把人逼到墙角,而是为了让光照进去。
到了高墙之内,她不再是主持人,不再是“名嘴”。她只是一个愿意坐下来、握着你的手、听你说说话的人。她把荧屏上的那束光,带进了另一个更需要光的地方。
她不追问的时候,比追问的时候更安静。那种安静,不张扬,不喧哗,不急于表达,不急于结论。像一盏灯,不问你从哪里来,不问你为何而来,只是亮着,等你走近。
她走了。七十一岁,不算老。可她还是走了。但她留下的东西,一定会比年岁更长。
我想起她在南京女子监狱与服刑人员相拥流泪的细节。那不是表演,不是姿态。那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最本能的共情。当一个人愿意为一个陌生人流泪的时候,她的心里一定装得下很多很多的人。
如今,那个流泪、握手、爱说“祝您愉快”的敬一丹,真的走了。但她走进南京女子监狱高墙的身影,仿佛就在昨天。她的声音,她的目光,她掌心的温度,还在铁窗之内,留在那些被她握过的手上,留在那些被“期待”和“拥抱”这两个词照亮过的心里。
我们这个时代不完美,但依然是几千年来最好的时代。敬一丹曾经这样说。而她本人,就是这个时代里,一束温柔而坚定的光。
一丹大姐,一路走好。
高墙之内,有人会记得你。
高墙之外,我们也会记得你。


责任编辑:汤 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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