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再闻洗衣棒槌声
□ 宋红莲

第一次听到“嘭嘭”几声响,是从远处传来的,带着回音,辨不清是什么动静。我起初以为是附近小区传来的异响,便没有在意。没过多久,又是几声“嘭嘭”,清晰而悠长,我这才确定,声音是从前面河道传过来的。
沿着百里长渠的临水步道缓步而行,远处河面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白雾,两岸林木葱郁。风从河道漫过来,穿过杉树与垂柳,裹挟着渠水沁人的清凉。一渠碧水横在眼前,宛若明镜,蓝天、绿树、石栏尽数沉在水底。风掠过水面,漾开细碎涟漪,水中倒影便跟着轻轻摇曳。
渠水澄澈,游鱼时隐时现。水边的水泥台阶上,聚着不少在此洗衣的人。原来这“嘭嘭”之声,便是她们挥起棒槌捶打衣物发出来的。这样的场景,我已经许多年不曾见到,也难怪起初没能辨别出这种声音。
来洗衣的,大多不用洗衣粉,只借着这一渠活水搓洗衣裳。不必开动洗衣机,既省下了电费,劳作间还能舒展筋骨,藏着寻常日子里悠然自在的味道。望着清亮的河水,人们总忍不住伸手触碰,体验流水带来的快乐感觉。
早些年,这里却不是这般光景。有一段时间,渠水浑浊不堪,水面漂浮着杂物,岸畔荒草丛生,没有人愿意靠近水边,熟悉的棒槌声,也就渐渐沉寂下去。后来百里长渠启动综合治理,截污纳管、清淤疏浚、修整护坡,又栽种各类水生植物,一点点涵养水质。长渠才慢慢变回水清岸绿的模样,成了穿城而过的绿色长廊。渠边修起步行道,草木愈发繁茂,飞鸟栖于枝头,附近的人们都爱到此漫步散心。
我驻足,倚着石栏杆静静眺望。一道四五米宽的石阶自岸边延伸入水中,常年被活水浸润,石色沉润,石缝间留着长年水洗的印痕。这处埠头往来的人不少,大家各自在渠水边忙碌。
一位妇人坐在最贴近水面的台阶上,身着浅粉长袖衫,裤脚挽至膝头。脚边摆着一只黄塑料盆,里面堆着待洗的衣裳。长年日晒,她肤色偏深,风吹得额前碎发垂落,她不时抬手拭去额角的汗珠。

洗衣的动作娴熟从容。她先将衣物浸进渠水,双手攥住布料,在水里反复按压漂洗,清水缓缓带走衣上尘垢。捞起摊在石阶之上,一手按住衣角,一手握起棒槌。嘭——木槌落下,衣中渍水被捶挤而出,顺着石缝流回渠中。敲数下,稍作歇息,再扬槌,又是一阵闷响。
每一次捶落,水面便漾开一圈波纹,自石阶边缓缓向渠心扩散。渠水流势平缓,浅水处能看见水底卵石。妇人的身影映在水里,粉色衣衫随水波晃动,树影、石栏,也伴着棒槌声微微震颤。捶上数回,再把衣物浸回水里,拎住两头来回浣洗,哗哗水声混着木槌嘭嘭的声响,悠悠飘荡在水岸之间。
旁边,一位身着蓝布衣衫的老人蹲在台阶上,拿着黄色水瓢,一瓢一瓢舀起渠水淘洗衣物。水瓢起落溅起细碎水花,轻柔的水声,与棒槌声彼此应和。
石阶下方,还有一位白发老人蹲在水边刷洗鞋子。鞋子浸在清水中,双手来回搓揉,洗净便搁在石阶上晾晒。
台阶上还有两位前来打水的老人。老人提着大号塑料桶,缓步走下石阶,将桶沉入水中盛满,再拎起沉甸甸的水桶慢慢登岸。一桶桶清水提回家,洗衣拖地。还有人静坐在阶上等候,影子浮于水面,随水波轻轻晃动。
小小的一处河埠,众人各忙其事。捶衣的、刷鞋的、舀水浣衣的、提水归家的,没有人行色匆匆,全都跟着流水的节奏,不紧不慢地劳作。
耳畔水声潺潺,儿时记忆忽然翻涌上来。年少时老家的河埠头也是这般模样,妇人们聚在水边洗衣,棒槌声此起彼伏,混着笑语与流水声。
长渠铺翠,树茂,水净,和风温软。木槌起落,敲碎水面倒影,涟漪消散又重生。渠水静静向南流淌,承载着长渠的生机,也盛着寻常人家的烟火。
我立在岸边观望许久,不愿惊扰这鲜活温热的一幕。而后继续沿着步道前行,身后的捶衣声、舀水声、脚步声,伴着渠水与两岸树影,一同融在清风里。这条长渠所复原的,何止一河碧水,还有流水岸边,中断了许多年的洗衣棒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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