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猫娃还有狗
——选自于李新民《杂碎》作品文集
我就是我,狗就是狗,毋庸置疑。但我得说明,猫娃是人。
猫娃姓李,大号兆吉,性格内向,长相一般,身材有点像《三国演义》中描写的刘玄德。
猫娃长我几岁,幼时学习无权恭维,只知其是1964年正儿八经考上康杰高中的。
猫娃没有参加学校的“文化大革命”,串联归来就回村劳动了。刚开始估计是实实在在地下地干活,后来仗着会拉二胡啥的,在村里组织的宣传队混了两年,再后来就在本村学校当了民办教员。
我们村子也不算小,一茬学生也有三几十个。于我之前,每年能考上初中的也就一两个,有时还撂白板。
自从猫娃在村任教后,短短几年时间,初中高中就不说啦,考入大中专以上学校的便屈指可数反复,而且这帮学生也很出息,在社会上都还有点实力和名望,混到县处级以上的就有好几个。学生们还满怀激情、不忘根本,修桥铺路、免税减赋,凭借手中权力,给村里办了不少事情,猫娃自然风光。
我说猫娃,你现在红得都发紫了。
猫娃说,屁也不顶,民办还是民办,几十块钱还是几十块钱。
名下不虚。猫娃给我卖乖哩!
据说,猫娃的正房就是他的学生们合伙盖的(我亲耳听过几个学生议论)。
村干部曾和我开玩笑,问我给村里做过啥贡献。我说我把全家人的户口迁进城了,起码给村里节省下十几亩地。如此说来,那猫娃的贡献可就老大了!
恢复高考后,猫娃没有应试,说他家庭条件不允许。那时节的老三届们,在那“迟到的春天”里有几个条件允许的?唉!猫娃有些说不来的劲儿!
在一个地方干好了就得挪窝儿,这是国情。猫娃后来被调到大一点的学校任教。再大还是乡村,始终没在城镇干过。
可能是“橘生淮北便为枳”了,离开村子后,再没听说猫娃有啥能耐。
能耐不能耐都无所谓,问题是那点薪水在本村混着还对凑,出村就捉襟见肘了。猫娃说,教员太干,一点便宜也沾不上,墙上钉个钉子也得自己掏钱去买,就是粉笔能随便用,家里还没个黑板。
当时已经开始竞争升学率了,许多学校都在高薪聘请好教员。我说了一句《苛政猛于虎》中的话:“何不去也?”猫娃眉皱嘴瘪的:“那是说话哩!老的小的,地呀啥的,走不开啊!”
我说猫娃,干啥没有副作用?治病的良药都有副作用哩!
我在单位当教育科长期间,还结识了几个名牌中学的校长。一有机会,我便向人家推荐猫娃。确还有人当回事了,到猫娃所在的学校了解过。猫娃得知后,漠然置之,顺其自然。只要是真佛,屈膝又何妨?他不配合,事情咋能办成?猫娃就是猫娃,牵强附会就不是猫娃了。
我和猫娃的交往并非源于言语投机,而是我们上初中时曾被同一老师喜爱。
我们的老师姓屈,说话很幽默。猫娃小时候头大(现在也不小),我的两个大脚趾头上翘,布鞋老被顶破。屈老师说:“兆吉是头大藏宝,新民是趾高气扬。”确也如是。猫娃就是脑子好,我么,也就有点儿那什么。
我和猫娃曾骑着车子去夏县籴过粮食,在他康中的同学家里还住过两天。
猫娃给他同学介绍说:“我这伙计爱吃辣子。”
谁知他那同学本来就爱吃辣子,这下上顿辣子下顿辣子,生调辣子熟炒辣子,不是红辣子就是青辣子,吃得我一抓筷子就唏咧。嘴是过瘾啦,尻子受不了。
当地的猪多为放养,猪吃了我们的粪便,辣得头都筛晃。
那同学的家虽在农村,其父却在地区医院当院长,家道无疑殷实,所以我说猫娃:“你球,你咋不给你同学说我也爱吃鸡蛋么。我倒还爱吃菜,也不能老让我吃菜,这不成兔子了吗?”
猫娃难为了半天才说:“嗯——爱吃辣子能介绍,爱吃鸡蛋还能介绍啊?”
我说:“咋不能介绍?什么教科书上说辣子能介绍鸡蛋就不能介绍了?你不好意思说我说!”
“我说,我说,你呀,你千万不敢给我丢人现眼!”
我其实是在开玩笑哩,打死我也不会向人家要吃鸡蛋的,猫娃却当真了。
也不知是教学把他教成那样儿了,还是他本来就是那熊样儿,反正猫娃十分较真。
你比方说,村里的红白大事他老在礼房,我开玩笑说了句:“猫老师这多年当礼房都发了。”
就这一句话,猫娃想了好长时间,还给我的几个同学说,民民讲究还有点身份哩,咋能那样说话?弄得我还落了个言语不当。
不管猫娃用啥方式,最后还是给他同学说了,临走那顿饭,我们吃了一盘辣子炒鸡蛋。
我和猫娃性格不一,却有共同语言。在一起也非高谈阔论,只是不说是非。不是身边没有,而是我们不说。猫娃从来谨小慎微,遇事三缄其口,言行很少极端,和他也说不出个里表。
不同的是,我很现实。别看平时礼让三先、温良恭谦,较劲处我啥话也能说出口,啥事都能干出来。
20世纪70年代中期,我想将老家的南房倒为北房,打院墙时向外放了一米多。那时农村规划院基,最少也有四分大。就是放上一米多,院子也才有三分一二。这一米多,本来就是我家厕所和猪圈的底子,而且还包括老墙外二尺宽的上马台。扩展后比邻居的外墙还缩后几尺,丝毫不影响巷道通行。何况我家就在沟边儿,根本不过车辆。但是,有人把我检举到大队了。同时检举出来的还有许多家,其中就猫娃和我是一个托儿。
姐姐当时在公社工作,得知后,马上找了大队干部,大队网开一面,不予追究了。
谁知猫娃又把我“咬”出来了。
猫娃检举我完全是出自于对我的看重和信任,绝对不是割袍断义、不平而鸣。首先是他认为我能理解他,其次是觉得咬住我就能拽住他,他哪能想到却把刚刚上岸的我又拉进水里了。
猫娃连夜到邮局拍电报,让我当晚就赶回来。那时坐公共汽车还不一定当天能买上票,永济到万荣路还不顺,马上能赶回来吗?
单位正好第二天有车上北山拉炭,我求司机捎了个早,赶天明把我送到村里,下车面后我先见猫娃。大队今天就组织人放墙,唉——!咋办呀?猫娃问我。
我说咋办也来不及了,只有耍二杆子了!
猫娃说,噢——难道就再没有别的办法了?
我说,人不可以有傲气,但也不可以无骨气。只要生死不怕,自然就有办法!
还非要耍二杆子不行啊?猫娃眉皱嘴瘪地。
我说猫娃,怕死你还不如去当鬼,鬼永远不死!
淡球话少说些!那——就算耍二杆子,咋耍么?
猫娃发愁地问我。我说耍二杆子么还能提前拟定啊?只有临场发挥了。
猛将起于行伍,无赖出之市井。这种事情和猫娃说不出个所以然,不能以爬树来衡量鲤鱼本领。他说话总是三思而语,老是有看法、有想法,就是没办法。干啥都要捏搓于指、审慎出手,真能把人急死。我没等他再说啥,转身就走了。
回到家,先催父亲和爱人去上工,说我想睡一觉。
家里就我一个儿了,这才掀开笼盖,拿出一个凉馍,就着大葱,快快吃完,等不及暖壶水凉,打开一瓶白酒,莽莽喝了两口,然后提了一把大镢,出门往新墙根一蹲。
一根烟还没抽完,便见一个大队干部领着一群扛镢提锨的人来了。那干部还和我打了个招呼,我没理他。
干部回头指挥众人:“放!”
他的“放”字刚落,我便起身喝喊:“我看你谁敢!谁敢拚(读pan,用镢头抡开了刨的动作)头一镢,我先杵死谁!”
放墙的那伙人,多数和我是一茬儿,干部根本指挥不动。没办法了,只好指名道姓。结果是他让谁拚,谁都说他不敢拚第一镢。
没法下台,那干部只好说他去找支书,说他就不信……
干部一去不复,却让我紧张了一个时辰,散发了两盒好烟。
猫娃没按我说的去做,他家的外墙那天就被放倒了。
其时人们并不太尊重老师,却对于老师总还有些不切实际的要求,猫娃要是和我一样,就不像个人民教师了。
只是猫娃根本不承认自己迂腐,还把低幼当高超、把陈腐当骄傲,事后还说我是侥幸躲过一劫,说真要有人拚第一镢咋办?
我说,谁知道咋办?到哪一步,走哪一步,凡事不能考虑太多。真要有人和我过不去,那我就和他不过去了!打仗还能怕死啊?忍让本来就是软弱的代名词。死辱片时痛,生辱长年羞。不争这口气,今后从巷里走过,我都不知道先迈哪条腿了!做人就要挺立,你老趴在那儿,就别怪人家把你当狗欺侮。
猫娃说,因鸡犬之争便拔刀取命,太不值了。你吹啥哩!只能说狗不咬装化鬼,你还能卖排个啥?
我说猫娃,鸡犬之争?它涉及领土问题!泰山不让寸土,所以成其高;大海不弃涓滴,所以就其深。耍二杆子其实是弱者的最后一招,我也不想“以千金之躯去与顽石争高下”,我已“脱离现场”立于干岸了,还不是你这条落水狗把我又拽进来了,逼得我没法了才胡来,我都不怪你,你还有脸说我?
我当时的举动的确是出于无奈而不是装化,许多壮举也往往出自于不经意间。我说猫娃,就算是装化,还有人装化不了哩!
说起装化,想起和狗的一些交往。
常说是狼怕日鬼狗怕摸,其实狗也怕日鬼,更怕人装化。毕竟是动物,牠有多高的智商。
小时候,我们晚上去生产队的瓜地偷瓜,进瓜地时脱得光光的,全身一线不戴,行进大摇大摆。
一切全有意图。不穿鞋,行步无声。我们老家的土是黄绵土,一点沙子也没有,根本不硌脚,除非踩上蒺藜。脱下的衣服是来装瓜的,尤其是大裆裤,可能装些哩!全身脱光后,人便和黄土混为一色了。那年代人营养差,毛发也稀黄稀黄的,看瓜的人在月色下一般看不清。瓜地的狗完全能看见我们,再黑的天也能,老远就能看见。但牠从来没见过这样一群赤条条、身上不长毛的直立动物,吓得见了我们直避。我们扛着胜利果实,离开瓜地后狗也不敢叫一声。
这是装神弄鬼,还有一次却是真的把狗唬住了。
朋友老家的后院养着一条很大的狗,早就听说那条狗非常恶,不只扑叫,而且下口。
有次路过其家,下车前已有尿意,考虑厕所在后院,只好先憋着。明知狗用铁链子拴着不能及身,却只怕万一,我也怕狗。
落座后先是泡茶喝水,接着上菜,而且硬让喝酒,喝的还是啤酒。同行几人正好也都贪杯,盛情难却,于是五儿六地喝了一大阵子,直喝得个个酩酊大醉。
虽然头重脚轻,尿是不能憋了。跌跌撞撞就往后院跑,边跑边熟练地拉开裤链,一跨出小门我就尿开了,边走边尿,直到撒在狗身上为止。
狗大概就没见过这么不把牠当回事的人,从我尿到牠头上之后就再没敢叫唤。
赶我淋漓尽致之后,狗才反应过来,才发现我原来是头黔驴,没走程序,直接朝我扑来,两只爪子一下就搭在了我的肩上。我顺手一抱,把狗死死地搂在胸前。
我把狗尿得全身湿遍了,尿把我的衣服也洇透了。
我和狗脸贴着脸、嘴对着嘴,我反反复复数落狗:“我、我、我、我急、急尿的、的不行啦!你、你不会、不会避一、避一避啊?你非要、非要和我、较劲、较劲是咋哩?”
狗根本没经过这场面,吓得呜呜呜的像哭一样。
半天才从房里走出一个人,然后又叫来几个人,大家都劝我赶紧松手,说那狗真的下口哩!我就不松手,还一再强调:“我、我又没、没惹牠,是牠、是牠、先、先、先动的手!”
主人走到跟前也死活把我们拉不开,应该说是把我拉不开,狗早吓软了。
其实人和狗差不了多少,就是恶狗也没啥了不起,就看牠碰上谁哩!
听朋友说,我把他家的恶狗整得一天都没吃东西。
回头再说猫娃。我再次强调,猫娃是人,猫狗不类。
村人都称猫娃为李老师,我喊李老师就有点做作了,所以我叫猫老师。
猫老师退休好几年了,退休金比我还高。三十九岁就由地委组织部部长亲自谈话任命的、享有高级职称的企业干部(过去为县团级,现在不认账了),到头来还不如一个老大才转正的民办教员,我却心服口服,丝毫不妒忌。应该,应该,完全应该。
一个在职收入低微、奉献不可估量、不走捷径、不靠机遇、担着茅粪、驾着平车接受学生敬礼、凭着本事生存的乡村教师,最后能端上一碗干饭,确实体现了社会公平、分配合理。
真的,要不是那场“文化大革命”,何必为这五斗米折腰,猫娃早都是专家教授了,谁还敢直呼小名?在下也不敢将其与狗相提并论。
百度图片 在此致谢
李新民,1952年出生,高级政工师,省作家协会会员,永济市作家协会原名誉主席,1996年荣获运城地区十佳企业优秀党委书记。主要著作有:长篇小说《百泉河》《世道》《一路走来》,文集《拾见集》《杂碎》等。
主编 李汪源
校对 张 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