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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暮年,总容易被旧物和往事牵动心绪。静坐之时,脑海里常常浮现出当年那身六五式军装。它没有繁复的肩章,没有耀眼的配饰,官兵一致,一身朴素的草绿,配上鲜红的帽徽与领章,人们亲切地称它为“三点红”,是我们青春最骄傲的底色,像三团静静燃烧的火焰,点燃了保家卫国的热血,也系住了一辈子割不断的铁道兵战友情。
“一颗红星头上戴,革命的红旗挂两边。”这句朴素的京剧唱词,总能把我拉回少年从军的时光。初穿上这身军装时,我们还是一身稚气的青年。崭新衣服挺括,草绿颜色鲜亮,那三点红色像小小的火苗,心里揣着离家的忐忑,更怀着一腔报国热忱。那时的我们并不完全知道前路有多少风霜,只懵懵懂得:穿上这身绿军装,那就是一名保家卫国的军人了。
少年离家,西宁小峡仨月新训结束,我们这些“新兵蛋子”们坐着部队老解放大篷车,一路颠簸奔赴天峻关角山下二郎洞部队驻地。关角,藏语意为“登天的梯”。从关角隧道出口至乌兰县察汉诺,短短区间内海拔高差悬殊。当年受限于工程技术,无法打通超长隧道,列车也无力直接攀爬陡坡。为了化陡为缓,铁路只能在群山间迂回盘旋,修成灯泡型、马蹄型等独特的展线群。原本十多公里的直线区间,硬生生拉出三十多公里的轨道,一点点消化掉将近四百米的海拔高差。桥隧路基层层交错,每推进一米,都要闯过塌方、涌水等重重难关。世人赞叹今天穿山越岭的钢铁长龙,却少有人知道,当年没有大型机械,开山掘进全凭人工和风枪、钢钎与大锤。在那高寒缺氧的绝境中,每一寸枕木之下,都浸透了铁道兵滚烫的汗水与不屈的坚韧。

我们安营在二郎洞,军营里,一顶顶绿色帆布帐篷搭在土墙半地窝子上,这就是我们在关角山下二郎洞全部的家。当年铁道兵的基层施工连队,永远扛着最苦、最累、最脏、最险的重任。大山就是战场,工地便是阵地。风钻、钢钎、大锤、铁锹,是战士们朝夕相伴的伙伴;隐患、危险、塌方、落石,是日复一日必须直面的考验。每一项任务,拼的不仅是体力,更是意志与胆量。纵然苦到极致、险在眼前,很少有人轻言退缩。正是一个个敢啃硬骨头的基层施工连队,以血肉之躯,把“逢山开路、遇水架桥”的担当,一镐一锤,深深镌刻进祖国的山河大地。
这身军装裹着实实在在的苦,也藏着战士们不曾轻易言说的脆弱。我们从来不是无所畏惧的超人。在海拔三千六百多米的二郎洞、关角展线的工地上,缺氧是所有人逃不开的煎熬,不少干部战士被高原反应日夜折磨。高原气压低,水到八十五度上下就烧开了。一年之中很长一段日子里,全连只能依靠窖存的土豆、大白菜和压缩干菜果腹,两小听肉罐头倒进大锅,便是全连一百四五十名官兵日常的一顿“荤腥”。
二郎洞的夜里,月光像一缕轻烟漫进营房帐篷。山谷里,附近藏族、蒙古族牧人家的藏獒,低沉的吠声远远回荡。有的战友被高反熬得寝食难安,有的在寂静的夜里,默默想念着千里之外的爹娘。只是肩上扛着修路的使命,身旁陪伴着生死与共的战友,再苦、再怕,没有谁肯轻易向后退一步。
高原的严寒与风沙,从不怜惜年轻的躯体。那一身崭新的“三点红”绿军装,很快就在风雪的侵蚀下褪去了最初的鲜亮。战友们常年在关角展线工地上干着常人难以想象的苦累重活,衣装被汗水、尘土、泥浆一遍遍浸透,脏了又洗,洗了又脏,布料越洗越薄。肩头、膝盖磨出一层又一层毛边,磨破了,就打上补丁。可唯有帽上的红五星、衣襟两侧的红领章,被我们视若珍宝。洗衣时格外当心,小心翼翼护住这一抹红色,舍不得用力搓揉。哪怕衣衫再旧、补丁再多,也不愿让这“三点红”蒙上尘埃。在我们心里,它不只是军装的标识,更是身处艰苦绝境之中,那一束不曾熄灭的信仰之光。

入伍前,我在我奶奶的膝下被娇惯着长大,家境也算殷实。初入军营,那份难以言喻的艰苦不仅磨砺了我的筋骨,更教会了我做人的本分与担当。我暗暗给自己定下规矩:不图虚名,只求心安;不求捷径,但尽己力。穿上这身军装,我数年如一日提前一小时起床,悄悄把营房院子一角打扫干净,再为战友们烧好洗漱的热水和饮用开水。每逢轮到我们班夜间站岗,哪怕熬过了自己该站的那一个钟头,听着战友疲惫的呼吸,我也不忍心叫醒他们,常常就这么一站到天亮。得知同班战友家中遭遇困境,我便以“学锋”的名义,从每月微薄的六七元津贴里,把一点点积攒下的二十元钱悄悄寄去战友家中......其实,我并非比别人更勇敢,只是这身“三点红”绿军装时时提醒着我:踏实做人,真诚待人,能多付出一分,就绝不往后退一步。
在关角群山之间,战友情是我们最温暖的依靠。来自五湖四海的战友同住一顶帐篷,一同迎着风雪排队上工地。施工中我曾两度负伤,数次直面与死神侥幸擦肩。我们没有太多豪言壮语,患难时互相扶持,疲惫时彼此打气,危难时伸手相援。原本素不相识的一群青年,在修筑展线的岁月里,成了生死相依的战友兄弟。
如今,我们大多已是年逾七旬的老人。到了这把年纪才懂得:最珍贵的,是当年战友的相逢;最暖心的,是跨越岁月的牵挂。健在的老战友们,每年总要想方设法聚上一两次。酒过三巡,不知是谁起了个头,大家便一齐唱起那首熟悉的歌:“背上了(那个)行装,扛起(那个)枪,雄壮的(那个)队伍浩浩荡荡......”歌声沙哑,调子也常常走样,可每一个字都咬得格外用力。唱着唱着,就有人红了眼眶。眼泪不是为一首歌,是歌声唤醒了再也回不去的青春:那记忆里青藏线上的风雪,关角山下二郎洞日夜不停的风钻轰鸣。
一身“三点红”,我们只穿了短短数年,可那身绿军装,却深深镌刻进了骨血里。它从来不是酒桌上一句轻飘飘的“我当过兵,我当过铁道兵......”它是和战友们把最好的青春年华,交付在青藏铁路一期关角展线上,流血流汗甚至不惜牺牲生命、义无反顾的共同记忆。

岁月流转,洗去满身风尘。那身六五式军装,从来不曾真正脱下。它定格在和战友合影的泛黄老照片里,镌刻在关角山下迂回盘旋的展线,伫立在巍峨高耸的八连六号大桥,深藏于幽深绵长的洛北隧道......我深深懂得:英雄未必光芒万丈,忠诚也从不是天生无畏。而是明知前路艰险,依旧选择挺身而出,脚踏实地,一往无前。
山河不老,风骨长存。岁月可以褪去军装的颜色,却抹不去刻在生命里的记忆。每当想起那一身“三点红”,我总能想起当年那群意气青涩的小青年们,迎着高原长风,义无反顾地走向雪山深处。他们的背影没有远去,早已与那条蜿蜒展线的桥梁、隧道、路基、钢轨融为一体,深深扎根在祖国辽阔的高原大地!

王珍,铁道兵第10师48团青海老兵,水电国企技干退休。闲暇时提笔习作,以文字沉淀一个人的寻常日子,安放心境,静享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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