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古一雅集
——名贤遗韵,兰亭之后.世有西园
文‖戴 志
魏晋兰亭雅集,是乱世之中名士放浪形骸,于流觞曲水间消解时代悲怆;而北宋西园雅集,则是承平岁月里一代士大夫精神审美的巅峰。它未必是确凿发生于某一日、十六贤毕至的真实盛会,却因李公麟丹青点染、米芾雄文作记,凝萃了宋人最向往的风雅模样,遂成千古一雅集,流芳百世。
时光回溯元祐年间。神宗新故,高太后临朝,元祐更化,旧臣还朝。朝堂之上,新旧党争暗流涌动,议论纷拏,衮衮诸公,进退之间常有浮沉之虞。然而大宋有一桩独有的风流:官家体恤臣僚,旬休、岁时、节序累加,一年竟有百余日休沐之期。政务之余,士大夫不必汲汲于奔竞,遂有闲情营筑园林,收藏金石书画,邀同道知己,寄情泉石,游心艺文。
驸马王诜,字晋卿,便是此中翘楚。身为帝婿,本可安享荣华,周旋于朱门绮席,他却独独倾心翰墨,广搜天下名迹,于汴京私园辟宝绘堂,法书名画充盈其间。乌台诗案风波骤起,苏轼罹祸,王诜因与东坡交厚,屡有书画诗文往还,受牵连贬官。一场风波,削去了爵位俸禄,却不曾磨掉二人肝胆相照的情谊。劫波渡尽,故人无恙,西园的亭台池榭、修竹奇石,便成了这群饱经宦海波澜的文人一处安放心灵的净土。于是折简相招,群贤毕集。
东坡苏轼,襟怀旷达,文章气节为一代山斗;其弟苏辙,温润博雅,笔力沉雄。苏门四学士黄庭坚、秦观、晁补之、张耒接踵而至,诗风各异,各擅胜场。米芾狂放,醉墨淋漓,落笔便有龙蛇飞动之势;李公麟善白描,妙夺天工,能把一时情态,凝于缣素。更有李之仪、郑嘉会、王钦臣、蔡肇、刘泾诸名士,或长于辞章,或精于赏鉴。方外之士亦来赴约:道士陈景元谈老庄玄旨,高僧法秀演说禅机。儒、释、道相融,诗文、书画、金石、琴乐并举,一十六人,身份殊别,志趣相通,把一座西园,化作大宋文脉的小小的缩影。
园中风物清幽,流水萦廊,怪石倚云,松竹荫翳。石案之上,铺笺濡墨,有人挥毫作字,有人即景题诗;林麓之间,瑶琴轻拂,泠泠清音随风远扬。大家摩挲钟鼎彝器,辨析历代法帖,品评山水名画。不谈官场上的升沉得失,不议朝堂里的朋党是非。只论笔墨之妙,天地之理,性命之道。不必刻意清高,不必故作疏狂,只是松弛从容,把一段闲光阴,过成审美。
后世史家审慎,指出一条耐人寻味的线索:翻遍北宋同期奏疏、文集、地方志,并无这场十六人同日齐聚西园的原始记载。很可能,李公麟与米芾笔下的雅集,不是一次真实的聚会,而是把王诜西园经年累月一场场小型酬唱、一次次知己相逢,萃取精华,艺术重构,塑造出一个完美的理想范式。
可那又何妨?
有些盛事,未必发生在日历上,却诞生在时代的向往里。兰亭或许也有附会,丝毫不减它在中国文化上的分量。西园雅集,是宋人给自己画的一个梦:在功名之外,有一种高贵的活法——饱读诗书,珍爱艺术,尊重知己,兼容三教,于富贵不溺,于忧患能安。它向往的不是排场,不是身份,而是精神的自由。
岁月滔滔,汴梁城阙尽付黄尘,王诜的西园早已湮没,宝绘堂的藏品星散四方。李公麟原图真迹久佚,唯有历代摹本辗转流传,米芾的《西园雅集图记》文字却完整保留下来。千百年间,无数文人读其文,观其画,遥想当年:松风、流水、墨香、琴声,群贤谈笑风生。
兰亭高矣,带着乱世的苍凉;西园美矣,藏着治世的清欢。它告诉后世:最高级的雅,不是附庸风雅,而是一群灵魂丰盈的人,在匆匆尘世里,主动为自己开辟一块精神的园地。
今人每每向往西园,何尝不是向往那种从容自洽的境界?
繁华喧嚣依旧,功利奔竞不息,而西园雅集所象征的——爱艺文、重知己、存旷达、守本心——永远是中国人心底一份不曾熄灭的文化憧憬。
千古雅集,不在汴水之滨,而在文脉不绝之处,在每一个愿意向美、向雅、向从容走去的人的心中。
瑞泰文苑‖黄州教育文化博物馆.研学讲义文稿(十九)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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