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墨写风骨，丹青见本心
—— 观王培硕先生画展
因为不懂书画，书画展少有前往，但书画公园铜川美术馆的王培硕国画展，被多位朋友推荐后，我在一个午后独自前往。没有约伴，只想安安静静站在画前，不被闲谈分走心神。
走进展馆，迎面是一幅气势开阔的横幅写意花鸟作品，画面以红梅、栖鸟、劲竹构成主体。遒劲的梅枝从画面左侧舒展开来，横贯整幅长卷，老干墨色浓重，笔触有力，像真的能摸到树皮的粗糙；枝桠向四处生发，点点红梅或含苞、或盛放，浓淡有致，有的花瓣艳丽浓烈，有的晕染出淡淡的粉，花开烂漫，满纸春意。
数十只小鸟栖落在梅枝之上，造型简练灵动，为红梅增添了鲜活气息。画面右侧边角，几竿淡墨修竹，竹叶清瘦，墨色淡雅，与红梅形成刚柔、红绿的呼应。红梅热烈而不俗，群鸟安然祥和，既有红梅傲雪的品格，又有万物相伴的生机，洋溢着蓬勃向上的气息。上方展签题写“王培硕先生中国画作品展”，下方标注主办单位，这巨幅国画，衬在素白的展布之上，更凸显水墨与红花的雅致韵味。
——我立刻就喜欢上了这幅画，还有这个画展。
在这幅画的正对面，是王培硕先生的大幅照片和对他的简介。
王培硕（1943—2012），陕西富平人，生于明月山下，长于渭北厚土，自号“明月山人”。一生以自然为师、以笔墨为友，将关中风情凝于宣纸，笔墨间自成一格。事实上他是一位受学生爱戴的中学语文教师，在工作之余，把全部热忱与心力，都交付给笔墨宣纸。照片背景是冬日落雪的黄土高原，山峦沟壑起伏，山坡残雪斑驳，荒草与岩土尽显渭北黄土山野的辽阔荒远。高远的深蓝色夜空悬着一轮明月，点缀几缕薄云，清峻辽阔，呼应他的号 “明月山人”。
画面突出王培硕先生半身人像，他身着深灰色皮夹克，双手叉腰，头发花白，面容沉静严肃，目光望向前方。人物与故乡明月山色的夜景背景融为一体，寓意他扎根这片故土，山水即是他的精神归处。整个画面气韵沉厚，将人物命运、故土山川、月夜意象相融，仿佛映照出他的艺术人生。
这个简介的左侧，有一竖幅写意红梅国画。画面主体是一株古梅，老干墨色浓淡变化丰富，尽显树皮粗糙苍劲的质感，主干自下而上，向上方与左右舒展分叉，枝干虬曲盘绕，力感十足，有老树饱经风霜之态势。右侧行书题款配以朱印，气韵浑然。整幅图笔墨厚重，红黑相映，繁花缀满枝头，气势不凡。这幅画仿佛就是对王培硕老先生人品的有形诠释。
接着，是一幅山水画《黄土情韵》，画面以黄土高原老树为核心主体，雄浑苍莽，带着厚重的西北山川气息。这幅山水，绘黄土高原崖上古树。主干苍劲，墨色尽显岁月沧桑，横枝凌空，枝头赭色叶片，崖上点缀人物凭高远眺。远景山峦层叠，淡墨融作云雾，虚实相生。尽显西北高原山川厚重、古树坚韧的生命气韵。我觉得这幅画就是老先生对家乡的深情告白，是他扎根渭北、热爱故土山河的写照。生于斯、长于斯，苍茫黄土养育了他的品格，壮阔山川滋养了他的笔墨。他将半生乡情、一生热爱尽数藏于山水笔墨之间，以古树喻初心，以高原寄情怀，在宣纸之上脉脉绵延、久久留存。
站在这幅画前，我许久没有移动脚步，似乎看到了画笔与文字、画面与内心沟通的桥。他交付的是水墨，我交付的是文字，载体不同，归宿却一样——都是借天地万物，替自己的心寻一处安放。想到这里，竟觉与这位素未谋面的前辈，隔着一张宣纸、一叠稿纸，轻轻握了握手。
我轻轻转身，放眼望去，满室丹青：红梅怒放，松柏苍劲，翠竹疏朗，仙鹤翩然。仙鹤的形象尽脱人间烟火，画家以极简勾勒鹤之神韵，有的敛翅静立花间，长颈低垂，安然自守；有的两两相伴，曲颈和鸣，清雅恬淡。《独赏》是一只仙鹤敛翅静立，立于花间，长颈微曲，羽翼收拢，通体墨色清雅，姿态安然静谧，自带悠然脱俗的气韵。不仅独鹤，还有成群结队的画面。《九仙春梅》大气、喜庆。鹤立梅间，让人自然想到松鹤延年的老话，“九”就是取长长久久、多福多寿之意。
画展中《玉骨冰心》一幅引人瞩目。墨色枝干厚重，白色的花朵娇嫩柔美，花瓣似乎在微风中轻轻颤动。两只小鸟在枝间追逐啁啾，尽享雨露繁花。 整幅画色彩以黑白灰为主，辅以淡粉、淡黄，淡绿的嫩枝，淡蓝的晴空，这种雅致的配色，体现着宁静致远的深意。《山高水长》中岩坡、飞瀑、山石、红叶、云雾相融，虚实之间显文韵悠长。我心有所动，在这幅画前，伫立良久。
其余画作亦是各有风骨、意蕴万千。雄健凌厉的《长空欲击》，温婉雅致的《易安小像》，正气浩然的《钟馗伏魔》，寄怀家国的《丹心汗青》，《板桥觅句》藏文人淡泊襟怀。花鸟、人物、民俗、山水各臻其妙，笔墨之间，皆是画家寄情万物、托物言志的心境。
站在展馆，静静欣赏满堂画作，仿佛与明月山人隔空晤面。从前总以为国画只是山水花木的简单描摹，驻足此次画展，方才懂得，水墨丹青从不是单纯的写景，而是写心、写志、写人生。王培硕先生身为师者，深耕故土，于三尺讲台之外，以笔墨寄情，将黄土高原的厚重、四季风物的清灵、文人气韵的高洁尽数藏于画中。他笔下有高原苍茫辽阔，有草木脉脉深情，有天地正气凛然，亦有心境淡泊悠然。
这场观展，让我这个不懂画的人，也读出了笔墨里的心意。前辈与我同业，在喧嚣尘世里，他这般静守本心的人生态度，让我心生感佩。
走出展馆，阳光明媚，心中满是澄澈与清宁。这一场笔墨相遇，予我一份安静的感动。笔墨写风骨，丹青见本心，纸上一花一木，皆是人心映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