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六岁那年,
我第一次吃上了四顿饭
文/巩钊
四十多年前的农村,人们的肚子里缺少油水,闲聊时一切的话题都围绕着吃饭而说。那个时候最令人羡慕的是木匠、泥水匠这些有手艺的匠人,一天挣的是高工钱,吃的是每天四顿饭,而且饭里还多少有点荤油。我们村一个画匠,自编了一首打油诗:“我高师干活人不行,吃馍要吃十八层(油卷),吃饭要听炒锅动,抽烟要抽黑四愣(卷烟),喝酒要喝绿西凤……”。一天能吃上四顿饭,是我们小时候的梦想。没有想到这个梦想很快就实现了,不但吃上了四顿饭,每天还能挣到一毛九分钱的宝成烟,真的感觉到了共产主义马上就要实现了。
八十年代初,社会慢慢迎来转型,老百姓憋了几十年盖新房的念想,终于盼来了机会。大队一次性给我们生产队批下了十几户的宅基地。消息一传开,整个队上都沸腾了。家家户户都盘算着要推倒旧土房,盖上一座崭新的院落。

可盖土房,最先要过的一关就是打胡墼。胡墼就是土坯,是当年建房最主要的建材也是最重的体力活。别看打胡墼只是把零散土打成规则的土块,却是一份实打实的活,讲究技巧,也极耗体能零,所以每家每户都吃最好的饭外,每个人还有一盒烟。队里能熟练干这份活的青壮年本来就不多,一下子十几家要备料,劳力顿时紧缺起来。那年我虚岁十六,个子长的高,可身子单薄,只能算个半劳力,下地干活一天只挣四分工。本来这种重活轮不到我,可邻居们缺少人手,实在找不到足够的人,便没有马了用驴填槽,有人便把目光瞅到了我的身上。
最初听见人家来招呼我去帮忙打胡墼,我心里既紧张又有几分兴奋。紧张的是见过这活累人,大冬天的都光着膀子还流汗,怕自己扛不住,干不好被旁人笑话;兴奋的是在那个年代,能跟着大人出力干活,就代表着被村里人认可,算是慢慢从一个孩子往主要劳力靠拢,关健是下午饭送来的肉包子糖包子随便吃,能理直气壮的领到一盒烟。

早上起来天不亮就到了打胡墼场地。先要选择土壤水份合适的地方,懂行的用脚丈量出长度十米左右的平地,用铁锨铲平,垫土处用铁锤子压实。然后就摆放底下的石头,必须要四面稳稳当当,这样才不至于移动。再根据提锤子人个头的高低,决定用几锨土垫起锤窝子,灰笼子在锤子的前方,便于伸手就能摸到。
万事齐备,把式拎着沉重的铁锤隆重登场,我负责往木模里填土、放模、撒灰。这最难的是挖土,挖土是在提锤子人脚踩锤墩的空隙里轻轻地挖上几下,不能用劲儿太大了,这样容易挖下大块,如果再反手打碎就费了时间。从提锤子人搬走胡墼的那一刻,你左手扶着模子,右手拿起档板,一个弧形刮去石头上的余土,模子放倒的同时,左手已经抓到灰了,只是“刷,刷”两下,来不及抖落手上沾的草木灰,赶快抓起插进土中的铁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两锨土填进模子里。有人说一块胡墼要填三锨土,我说那样太慢了。除了第一层胡墼费点时间和力气外,其余上面的平均用时三十秒钟,容不得你慢慢地填土。
这样紧张连贯性很强的活,我干了一个小时,腰就开始发酸,特别是坑里始终存不下土,每次挖来的土只够一个胡墼使用,就这手上已经起了几个水泡,每次攥起镢头或者铁锨,都是钻心的痛。提锤子人不停的催促引来了其他人的笑声,让我脸红到耳朵背后。人家有人已经摞到了第三层,而我们第二层还没有摞起来,干脆脱去秋衣,露出来瘦骨嶙峋的排骨,可速度始终撵不上人家。十点半吃过午饭,我利用别人抽烟休息的时间,去周围转了一圈,才发现人家的土坑挖的很深,而我由于心急,只知道挖地表层的虚土,而虚土是越挖越远,不但费时而且费劲。土壕挖的深不仅省力还不伤腰。
知道了这个奥妙,及时的解决了土源紧张的问题。土攒的多了,也能像人家那样,把用过的铁锨插进虚土里,再用脚轻轻地两边一按,这样铁锨的土既实在还不外撒,也能像别人一样潇洒自如了。由于前期和别人的差距拉的太大了,最后以倒数第二名的成绩完成任务。有了第一次,就有了第二次,队上的大人们认为我孺子可教,便受到了络绎不绝的邀请,那一年,连续打了八家的胡墼,到了后期,手里的水泡干了,自动变成了老茧,成了我以后在同龄人跟前炫耀的资本。
那时候盖房全靠邻里相帮,没有什么工钱,大多都是换工,今天我帮你打胡墼,往后我家有事别人再来搭把手。十几户人家同时备料,村西土壕的空地上到处都是成摞成摞的胡墼。放眼望去,一块块黄褐色的胡墼整齐排列,在阳光底下慢慢风干,这一方方土坯,装着庄户人家安家的期盼。
往后许多年,村里渐渐兴起砖瓦建房,机器制砖慢慢取代了人工打胡墼,我好不容易学会的手艺没有了用场。如今再看村子,几乎见不到人抡起石夯拓土坯了。可我总忘不了十六岁那年的胡墼壕。那一次打胡墼,不只是干了一场农活,更是少年第一次真正体会到乡土生活的艰辛。一块块朴素的土坯,撑起了一代农家安家立业的梦想,那段热火朝天的岁月,早已沉淀进乡村的记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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